饭点
文/赵海勃 
前廊朝北,朝暾夕晖都能略略看到一点。但近年来高楼愈起愈多,渐渐地,只能靠“感觉”去体会晨曦晚照了。而此刻,便是我“感觉晚霞”的时刻。附近大厦楼宇的窗玻璃上有一点点介乎淡金和淡红之间的夕阳色,我就呼吸吞吐这一片夕阳色。白天柴米油盐杯觥交错,只有晚上的万家灯火才能让人稍微平静,才能让人喘口气,有力量继续生活和梦想。让这个能安放你忙碌灵魂的地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其实,人生到最后,有多少的权利,多少财富,多少的情爱最后都是空的。练气的人吐纳空气,而我,吐纳美。阳台上飘窗上花团锦簇,花儿争奇斗艳,给我一抹朝云,给我半缕晚霞,我就能还魂。不管我当时怎样潦倒虚脱,美丽,总能让我起死回生。
然而,此时,下午五点了。
我嗒然收回目光,转身去做我该做的事。对饮食的耐心,即是对生活的热忱。不管多么匆忙,在烟熏火燎中品味美食,依然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仪式感。实则,我现在都退休五六年了,是一个标准的闲人。我,更要奔向厨房,去赴汤蹈火。而我所谓的赴汤蹈火是指下厨的工作。在厨房里,火是烈的,案板是净的,汤水是滚的,菜刀是锋利的,剔肉的锉子是尖削的……
小的时候,我们姐妹五个只要谁犯错,爸妈体罚我们是要连坐的,就是我们姐妹其中一个人犯错是要体罚罚跪,其他姐妹也要陪着罚跪。我从15岁起就承担全家人的所有家务,做全家人的饭。体罚罚跪大多都是饭点之前这段时间,这段时间我都是在锅台上忙碌,就侥幸而幸免了罚跪之苦,爸妈看我做饭的份上就放我一马。以致很多年以后,我们姐妹们都长大成人,我总是听到我姐喊腿疼肩膀疼,以致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膏药味。而我呢,因躲过了数也数不清的罚跪,非常侥幸地没有落下病痛。而且,由于我常年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尤其是饮食方面非常的勤奋,我的身体非常的健康。我姐说我脑子好使,那么点岁数就知道保护自己。我得意道:我的脑子那是相当得好使,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怠,小小年纪都知道要想办法搞曲线救国的道路啊,否则,和你一样的遭受病痛之苦。现在回想,真是有一种来如春梦,去似朝阳,船过水无痕的感觉。
戍守金门马祖的战士当然辛苦,他们的确是在从事一项危险工作,但却未必每日有人负伤。而厨房,我敢说,每天都很负责地制造一批伤员。不管是烫伤、灼伤、砍伤、刮伤、压伤、跌伤……
为什么没有人发给家庭主妇一笔“高危险工作”奖金呢?我真不明白(当然,如果家庭煮夫受伤,也应一视同仁)。
流行歌曲里、小说里、电影里,时常重复“寂寞主题”。我这人不知是由于迟钝、忙碌,还是善于在读书之际和古人聊起天来,因而始终不太知道寂寞为何物。经验中每次令我深感寂寞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厨房。而我觉得最寂寞的时刻也只有一个,就是煮饭的时刻。
为此,我几乎想定制一面压克力牌子,挂在厨房——我的执业所在——门口,上面写:
“喂!请进来陪陪我呀!我正站在地球上最寂寞最荒凉最孤绝的地点!”
或是:
“急征工作伙伴,不需经验,不需打下手,看我忙碌,道声辛苦了就行。”
不过,目前还没有动手制作(一旦制作,搞不好会广受家庭主妇欢迎而抢购一空)。现在我用的方法是“口头传播”,每次如果家中有人,而家人坦然看着我赴汤蹈火的时刻,我是不肯那么甘心就从容就义的,现在我退休赋闲,每天除了照顾好老公的饮食起居,还强烈恳请女儿女婿每天都到我家吃饭,想着女儿女婿上班辛苦,连洗锅这样的简单家务都舍不得让他两做。最多饭得了,我这个为娘的总要大呼小叫:
“这道菜炒好了,快搬上桌!”
“筷子拿了没有?”
“这汤滚烫的,记得先放垫子!”
如此咋呼一番,一时竟误以为自己身在前线。想起旧小说里有一句话形容勇敢和忠诚,说“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意思是指“如果你需要我到火场去——我会为你去;如果你需要我为你下水域,我也会为你去”。(翻译太文艺腔了,还是原文鲜活。)
但居家过日子,哪有什么工作是需要火里烤、水里钻、雾里游的?那句话我看用作爱情誓词还差不多,还可以再加几句,变成:“油里油里去,面里面里去,米里米里去!”
美国剧作家怀尔德的剧本里有一句令人吓到可以从椅子上跌下来的话,他说,一转眼,你已和你身旁的老伴吃了五万顿饭了。
我起先以为他胡扯,后来仔细一算,两个人如果一天三顿饭都一起吃,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五乘三,等于是一千零九十五顿,(如果碰到闰年,就又多三顿),2月29日这天4年一次,这样算起来,不到五十年金婚,就已经累积到五万顿了。
问题是,这五万顿饭是谁煮的?大概是像我这样的女人煮的吧?有没有哪位才子佳人的婚姻誓词是这样说的:“我愿与对方共同洗米掌勺,顿顿陪你吃饭,即使五万顿饭,也在所不辞。”
啊,不说了,今天晚了,我赴汤蹈火的时间到了。T.S.艾略特的诗:“四月,是个残忍的月份。”
评注家讨论不休。我把它改写一下:
“五点,是个残忍的时刻。”更准确地说,一日三餐的饭点都是个残忍时刻。天可以塌下来,不过,它最好在下午五点以前塌,否则到了五点,我还是得去煮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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