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
那座英雄的营盘
文 | 剑钧
一
锦州在我的印象中是遥远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无论从时间，还是从空间，她都像挥之不去的影子，总是默默地伴随在我身边。我的第一声啼哭是在原沈阳军区205医院的产房里，那所医院就驻在锦州古塔区。出生之前，当兵的父母就约定，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叫“建军”。理由嘛，很简单，只因他们是军人，况且母亲的预产期又恰好在“八一”那天。可急于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我，偏偏提前五天来到了人世间，母亲躺在产房里，笑着对还没睁开眼睛的我说：“小家伙，你就是再早几天，这个名字也归你了。”
几年前，我听说205医院，已改为联勤保障部队968医院。父母先前的部队也随着军改失去了番号，但军人情结却一直筑牢在我的心底。许多年前，父母所在的原40军119师就驻防在锦县（现名凌海市）石山镇。一条小凌河从此穿过，从古流到今，绕过了部队的营盘，奔流到渤海。据《奉天通志》载：小凌河“源出热河省凌源县，迳锦县城西北三里左受二郎泉河，又东南过北宁铁路，绕城西南而东，以其回旋如锦名日锦川，县名亦取于此。”锦县隶属锦州市，全境环抱着锦州城区，部队营区所在的石山镇则位于锦州市区东北约五十公里处。
在部队大院时的我（左一）与弟弟、妹妹
从小，我就非常好奇那座营盘的神秘名字：驿马方。我对这个地名的概念是模糊的。光听大人说这三个字，一度听成了“一马方”，直到离开部队大院，我也长大了，才知晓这个遥远的“驿马方”，在古代做过皇家驿站。从字面讲，驿马是特指古代历史上为国家传递公文、军事情报、物资等的快马，为皇家专有，一骥飞驰，激跃奔腾，通达天下四方。
驿马方营盘所在的石山镇，也是个神奇的地方，奇在平地凸起了一团山峰。方圆才几平方公里，却有大大小小十三座山峰，故称“十三山”。相传当年康熙皇帝东巡于此，诗兴大发：“迤逦峰连大道间，凭空青削十三山”，后来乾隆皇帝到此，也诗意盎然：“自是闾山行尽处，画图云拥十三峰。”民国之初，张作霖也相中了这个“封侯挂印”的风水宝地，委托他姐夫吴永恩在此择地建坟，最终选中了“十三山”东麓的一块宝地，建起了张家墓地。“皇姑屯事件”后，张作霖命丧黄泉，在其九年忌日时，张作霖与其妻赵氏被合葬在了驿马方。
我遥望有故事的“十三山”，又想到了六十多公里之外的“翠岩山”，也与“十三山”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平坦大地的尽头，一座座山峰陡然耸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峭壁如削，怪石嶙峋、嵯岈互异。远观山石呈褐绿色，适逢夏季，青苔密布，峰峦苍翠，宛若造物者潜心制作的硕大盆景。在连绵起伏的翠岩山脚下，有个村落叫牤牛屯，也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七十多年前，辽沈战役的一份份作战命令就是从这里发出的，而今的牦牛屯还完整地保存着东北野战军锦州前线指挥所旧址。
二
那年，我出差路过锦州，来到我童年筑梦的地方。这是一个地处京哈铁路、京沈公路要道的北方小镇，依石傍山，因声名赫赫的119师长期驻防而闻名。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订，第三天后，父母所在的这支部队凯旋在子夜，回到了久别的祖国，先是抵达了辽宁安东，尔后又奉命进驻锦县驿马方。一年之后的同一天，我出生在这片黑土地上。
119师是一支英雄的部队，三年解放战争，从东北的白山黑水一直打到海南岛的天涯海角，仗刚打完，没顾得上休整，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又是三年朝鲜战争。他们浴血杀场、枕戈待旦，风餐露宿是常态，住进坑道就是最大享受了。归国了，能住进营房，就是父辈们的奢望了。岂料征尘未曾洗，一声令下，军人没二话，打起背包就走，开拔到千里之外的哈尔滨去抗洪抢险。多么可爱的军人，无愧为铮铮铁骨的威武之师。
朝鲜战场上的父亲（前排右二）母亲（二排右二）与119师政治部的战友
一个月间，他们筑坝修堤，迎战洪峰，十几公里的松花江大堤，他们顶着酷热，汗如雨下，那装满泥土的长背篓，直让哈尔滨人诧异。他们哪里知晓,就在归国前夕，这支队伍也背上这种朝式背篓，冒着美军飞机的轰炸，用生命和鲜血，为朝鲜人民修复了一座水库大坝。
这支部队久经沙场，也未曾泯灭那一颗颗酷爱生活的心。从抗洪前线一下来，他们就开始在驿马方筹筑新营区了。1954年春天，部队营建施工全面展开，没有专业施工队伍就自己上。战时操枪弄炮、赴汤蹈火的英雄们，此时变成了砌墙抹灰、雕梁画栋的能工巧匠。一座座整齐的营房在他们的手中犹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仅用了四个多月，营区全部竣工，宿舍、食堂、俱乐部、水塔、仓库、马厩、弹药库、家属院……样样俱全，应有尽有。全师官兵靠着自己的双手，喜气洋洋地搬进了新营房，从而结束了居无定所，暂居民房和临建房的历史。
辽沈战役后，东北野战军挥师南下时，父亲（右三）与战友在山海关留影
若用现实的眼光和思维，人们是无法理解父辈军人那种无私奉献精神的。那遥远的营盘中，蕴藏着一种精神，一种力量。战争年代，“天当被、地当床”，露营是常态；和平年代，他们渴望用自己的努力，过上一种新的生活。我真佩服做军人的父辈们，不光打下了江山，还建设了江山。他们无愧为“最可爱的人”。
那天我徘徊在驿马方营房的大院前，很是陌生，童年的印象全变了，一切都像隔世。我印象中的月亮门呢？曾记否，营区里那白墙绿瓦的月亮门引出的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进进出出的大都是穿军装的叔叔和阿姨。而今一切都变得陌生了，物是人非，先前的部队大院显得空荡荡的。也许时隔太久，我不知道，我当初的家在何处？儿时的发小如今都在哪儿？举目四望，满脑子装得都是绵长的岁月记忆。
三
去年秋天，我去采访大连湾海底隧道建设工程后，乘坐G993次高铁返京，停的第一站就是锦州北。停车的那一刻，我倏地有了一种心动，真想跳下车，跑到驿马方，再看一眼我的出生地。我在想，如今是高铁年代了，那个叫石山站的三等小站也不知是否还在通车，是否还存在？车站就设在原119师营区附近，最初只停路过的慢车，后来每天增加了一趟快车，北上沈阳是沈阳军区总部，南下锦州是40军军部，当初的站点安排显然是为了方便当地驻军的。
母亲在朝鲜战场上
我一岁多时，在师政治部做文化教员的母亲转业去了锦州图书馆。锦州市区距驿马方营区将近五十公里，需乘火车上下班，平时也顾不上我，结果，不到两岁，我就进了师部幼儿园，而且是全托，每到周六才能由阿姨接回来。幼不经事的我，脑子里就像安了一个生物钟，一到周日晚睡觉前，就着了魔似的大哭大嚎，生怕一去又是漫长的一周。稍长大了一点，我从周围叔叔阿姨的话语中听到了“英雄”二字，渐渐萌发了对英雄崇敬之情。心想解放军叔叔们都了不起。我时常听父亲讲起往事。1945年8月25日，冀热辽东军区第16军分区的部队在曾克林司令员率领下挺进东北，先头部队向日伪发起进攻，拿下了山海关，9月4日收复了锦州。之后，部队改编为东北民主自卫军第16军分区21旅，下辖12、61、62团，父亲刘兴起时任61团政治处主任。这支部队日后改编为东北民主联军第3纵队第8师,也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40军119师的前身。辽沈战役中，119师作为东野的主力师，首克义县、主攻锦州，围歼廖耀湘兵团，参与了战役的全过程，为辽沈战役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
解放战争时期的父亲
“锦州城西北郊的亮甲山和城北的配水池是锦州城北翼的一线高地，敌人筑有地堡、战壕工事，有很强的防御力量。这是场硬仗，但打锦州，务必先拿下这两扇北大门。”父亲生前说，“当我们拿下了这两处高地，居高临下，锦州城内外都尽收眼底，我和战友们的心都敞亮了，预感到离攻克锦州的胜利不远了。”
父亲说过，他没想到这一辈子与锦州会有不解之缘。战争年代，部队打下了锦州，转了一个大圈，最后又回到了锦州。在锦州的那些年，他每年都和母亲去烈士陵园看望牺牲的战友。而今父母都先后离去了，但作为晚辈，我知道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图得是什么？他们希望在烈士长眠的土地上，能看到一个崛起的锦州，一个崛起的中国。
高铁列车飞驰在辽西走廊广袤的大地上。我俯在车窗边向外瞭望，恍然发现，锦州变漂亮了。沃野田畴，墨绿如染；铁塔成行，电网如织；青山滴翠，楼宇如林，随着新一轮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发展，随着辽宁沿海经济带上升为国家发展战略，锦州又焕发了青春活力。
当代中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儿时印象深的事物却只能存在于回忆之中了。从蹒跚学步起，我便认识了部队大院那弯弯的月亮门。每逢周末傍晚，父亲就会领着刚刚两岁多的我，去营房外散步。我依稀记得营区外有一条小沙河，河上有一座小桥。父亲和我时常站在桥上，望着那潺潺的流水。父亲有时就倚在桥栏杆上，津津有味地听我伊伊呀呀唱起从大人那里学来的《九九艳阳天》。那会儿正风靡电影《柳堡的故事》插曲，尤其得到了年轻军人的喜欢。那一年，父亲39岁，母亲26岁。
唱够了，玩够了，我就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沿着原路往回走，并开心地在营房附近的小餐馆喝上一碗豆腐脑。我一次稚气地说：“爸爸，等我长大了，也给你买碗豆腐脑。”父亲拍了拍我的头，慈爱地说了一句：“傻孩子”。
物是人非，半个多世纪转瞬即逝，记忆中的月亮门、红砖房、小沙河，还有那座小桥也难觅踪影。随着这支英雄的部队换防到辽宁朝阳，驿马方，作为119师驻地也成为了历史。但我始终也忘不了我的出生地锦州，忘不了部队大院度过的幼年，忘不了那儿有讲不完的动人故事，就像那高耸入云的“十三山”一样，那座英雄的营盘永远耸立在我的心里。
原载于2022年8月20日《战略支援报》文苑副刊
嘉宾有言
刘虔，笔名 柳上风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报告文学作家，高级编辑。曾长期从事人民日报文学作品版的编辑工作。
著有《春天，燃烧的花朵》《心中的玫瑰》《夜歌》《大地与梦想》《拒绝平庸的年代》《杨靖宇》《食人魔窟》《刘虔的文学世界》等散文诗集及报告文学集多部。2007年获中国现代文学馆、文艺报等单位颁发的中国当代优秀散文诗作家称号。
魂牵梦绕。至圣至爱。天地间第一等情怀……
刘虔/文
谁最难忘？谁最入心入骨？谁能穿过岁月的阻隔，影子一样跟随你左右？
我看，在人的七情六欲的情感丛林中穿行，最让人魂牵梦绕的，至圣至爱的，莫过于对父母家国对故乡故土的依恋了。剑钧的《锦州，那座英雄的营盘》就是天地间这种第一等情怀的生动呈现。记念锦州，记念保家卫国父辈们的英雄足迹，尽情倾泻赤子之的全部怀想。
剑钧的这篇文字，尽管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尽管筆墨所及都是在个人的记忆里往返游弋，但所记所念所思，全都紧系着对英雄营盘的深深敬意与礼赞。在每一个细节上，不仅能找到自己的行踪，找到自己的精神寄存，找到心灵的依附，更能找到历史和时代滋养的精神气质。所呈现的情感之缠绵，细腻，炽热，深切，乃至不舍的悱恻与沉缅，真的是达到了至圣至爱的程度。或许只有艾青的《我爱这土地》的不朽诗句，可以表述一二：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剑钧
剑钧，本名刘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从事文学创作。
曾入选新浪读书超强阅读人气榜，作品入选中央宣传部“时代楷模”重点选题、中国当代作家长篇小说文库，以及中国散文诗年选、民生散文选等十余种选本，多部作品入选亚马逊、当当、新华书店文学作品排行榜。
迄今结集出版长篇小说《爱情距离》《古宅》《巴黎背影》等9部、长篇纪实文学《黎明再出发》等6部、散文（诗）集《写给岁月的情书》等10部，累计25部，600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