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有限的
在暴雨前我们回到屋檐
多幸运，雨水差点打湿脚跟
在二楼拐弯处回头看
聚集的水成为一束束，不停跃起
它们还想要回到从前？
对面平台葡萄架上叶子不断颤动
在藤的左右摇摆，雨中跳皮筋
高大的樟树却显得沉默
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整个春天它们不断地发芽和落叶
抛下一地的树籽
现在每片叶子收拢自己
等雨水从叶尖滑落
微微瑟缩的样子让我想起
玉竹坪的那个老农
乡村遥远的屋檐来不及躲避暴雨
他带着斗笠，垂首抱肩耐心等待
他知道
雨是有限的
徒燃
燃起一堆火焰
烧掉生长一整年
又被我们用半个下午聚拢的
枯枝、杂草
让前坪看起来更接近从前
火焰中心有奇异的美
摇摆的幻境中
那时我们在玉竹坪不停地搜寻
收集一切可燃之物
只为烤熟几只土豆
落叶、报纸、干稻草
漫长等待后
土豆慢慢打开了紧握的香气
现在难寻之物长满前坪
又被时间好心地晾晒
我们只是收割、点燃
然后安静地围拥着这巨大而虚无的火焰
光影里的父亲
父亲蜷在沙发的暗影里
没开灯的房间只有电视彩色的光在流动
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复杂
这使我陌生
我熟悉他和善的笑脸
老去的父亲似乎只有这一个表情
微驼的背，像对命运稍稍欠着身
相似的表情也曾在爷爷的脸上凝固
谨小慎微，几分不自觉的讨好
玉竹坪小门小户的异姓人
曾经彩色的光也在父亲脸上流动
村里放露天电影
他牵着我走进人群，腰板挺直
微笑地坐进乡亲们热情的招呼
把我抱在腿上
那时他前程似锦
一小片空地
乡村的春天饱和度如此之高
冲破浓郁的绿色回到玉竹坪我全身是汗
玉兰花环拥的清水塘前
老屋被修饰，贴上了深蓝色墙砖
屋前不再适合跑跳
方砖围成各种花圃
在一片月见草的旁边
奶奶，您和我漫无目的地交谈
还有一小片空地
您说，那里可以种点黄芪
到时你带去，常喝黄芪提气
奶奶，这个春天我充满沮丧
命运的风从四个方向吹来
不停歇地推搡和阻拦
那一片空地还在
我现在该种些什么
青蒿札记
在中国南方的小商人中
有一个是我的伯父
在生活的认知上
他更关心一日三餐，儿女生计和玉竹坪的两层三间红砖屋
事情在2005年起了变化
老乡从桂林传来消息
一种疾病爆发
手握能做特效药的青蒿
就是捧着绿色的黄金
伯父连夜就准备出发
我至今记得他狂热的表情
——把青蒿点成发亮的黄金
一阵风可以把人刮上半空
半空中能看见那遥远的他乡
一阵风也让人重重落地
小镇商人习惯摔得一脸灰泥
我的大伯依旧每天骑着三轮
把玉竹、党参、白芍还有其他药材收来又送去
他只关心一日三餐，儿女生计和玉竹坪的两层三间红砖屋
挖机轰鸣时
河对面的挖机日夜不停
每天挖出一片黎明，又亲手埋葬它
不绝的突突声让九月稀松平常的日子
紧张得像一场小型战争
被占领的是稀散的农居、田地
和一些荒草、蜻蜓
那是一些人的童年
秋天已经来了，依然热着
我在空调制造的秋意里读米沃什
“我不羡慕任何人”
翻到这一页时偶然抬头
深蓝色丝绒窗帘半掩的明亮里
一些尘埃正朝我涌来
“如此幸福的一天”
过去属于我的日子
像是还有回转的余地
晃荡的村庄
卖金鱼的人收摊了
把剩下的金鱼和剩下的晚霞
用一个个透明塑料袋装着
挂在自行车后的架子上
生意不太好
塑料袋高高低低挂了四层
像依山而居的一个小村庄
金鱼在各自简朴窄小的家中
自在游弋
卖金鱼的人用力一蹬
自行车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步
整个村庄都在晃荡
母亲的半径
孩子还没学到这一课
尝试从书中找到“半径”的含义
连接圆心到圆周任意一点的线段
或其中任何一段的长度
她只盼望我从她的圆心出发
到达单位这圆周上的一点，再即刻返回
清晨六点从邵阳开始计算
两人洗漱完毕再送到学校
连跑带喘还能不能登上
七点三十二分准时出发的车厢
高铁拉长的呜声填满这线段，终点是邵东站
下班后再从圆周回到圆心
前面还有许多站
曾身心轻盈，踏上一列列绿皮火车
摇晃的车厢波浪形的线段，跳跃前行
由湖南穿过广东，从湖南到达湖北
耳机里许巍的《旅行》一直没变
曾在车厢接驳处站立十几个小时
为我忽明忽暗的青春
自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开始
母亲的半径由她划定
我到仙鹅村了
一堵暗绿色的石墙
被植物枝蔓团团围住
一所学校在半山
晚自习传出低语
一个院子刚刚擦肩而过
灯渐次亮起
入夜就像一个人逐渐失明
转又获得深远的视力
一段寂静的长路后
我想告诉你
我到仙鹅村了
从前的泡桐花
泡桐花盛开如此安静
当我走近那座废弃的祠堂
一个人从玉竹坪去外婆家
到这里日光就陪我走了一半
姨妈曾在日落时分
告诉我围墙里幽深的故事
但现在为时尚早
高悬的光在所见之物上披挂
所见之物都有着暗藏的一面
踩破的雪白
有幽香暗生
塑料袋里的苹果
撞击我的小腿
像一阵脚步声追赶我的脚步声
一朵从前的泡桐花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刘娜，1985年出生，湖南邵东人，入选诗刊社第38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废墟上升起一座博物馆》。
《南方诗歌》2023年三月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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