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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吗？你在哪里？
文/王旭
“一面之交，终身难忘。”有说是广告；有说是风月；有说是命运的魔咒。
近半世纪前，我“下放”在与平江县一溪之隔的长沙县张家咀村。无名小溪绵延向西流入远方的汨罗江，溪流浅的地方卷着裤管能涉水过去。稍宽点的道路便有小桥，我们常过一座小桥去平江县的向家镇。除买点日用品，偶尔还会“打牙祭”。吃一碗镇上做的面条，特别的爽！阔别四十年之后，“知青”们结伴回了一次张家咀，又特意去了趟向家镇。镇上变化真大！旧时的印象全沒了，面条买卖更红火。我们每人都买回n斤面条。这便是“一面之交，终身难忘”吗？不！
生产队烧制青瓦，需要大量树柴。夜间常有平江山区农民挑柴来卖，但仍然不够。有次我被安排和乡亲老黄去挑柴。（可惜那次我再回张家咀，惊悉老黄夫妇都已辞世。呜乎！怎么就辞世了？我们真不是什么“一面之交”啊！）黄家和缪家是建在小溪南岸坡下。第二天早晨，我来到老黄家，和他一起涉水过溪，穿过农田往北去平江山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时儿转东，时儿折西……
晌午时，在山坳一农家，老黄买下两担柴。我们即在那家堂屋吃自带的熟红薯。刚吃罢，门口进来一姑娘：不高不矮，容貌清秀，举止大方。衣着整洁漂亮，明显不同于当时衣衫褴褛“社员”。她自我介绍是“回乡知青”，谈吐柔和，纯粹的“学校话”，这又明显区别于山乡粗嗓土话。言谈之中，她目光闪过淡淡忧郁地说：“你干几年就回城了，我却在乡村扎根一辈子。”此时我心里也不乐观，回答道：“不知能不能回呢。”心底里愈加赞赏她：志存高远！老黄催出发，说：天黑前要到家，有几十里远呢。于是我们便起身，各挑一担柴上路，姑娘也跟随相送。
老黄走最前，姑娘紧跟我身后。途中她说：“我来挑一段吧。”我忙答：“不用不用。”送了很远很远，寂静空旷的山野似乎仅我们三个匆匆过客。在一个小路口，她说了句：“goodbye(再见)。”惆怅之中，我没反应，没想到山旮旯里突然有句英语。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才赶忙回应：“goodbye.”挥手分手之后，我心有不舍，偏头回看她背影。见远去的她并未原路返回，而是走在一条小田埂上。四周全是山田和树林，没有屋舍村落。我心底思忖：山野独行，将往何处？往后何时“goodbye”？这场景永远铭刻在我脑海之中。“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天黑之际，我和老黄回到了张家咀。
天地悠悠，有谁知道恒河沙数之中，谁与谁一别之后便再无再见？时光永逝，往事如梦。她姓什么？姓李？姓刘？如今已记不得了。叫什么名字？是叫小芳吗？或叫秀丽吗？眼睛长怎样？嘴唇长怎样？什么脸型？什么发式？也全忘了。那时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超负荷的劳累与焦虑交集，哪有心情“追美女”？“惊艳”过后，重修“六根清净”。现在即使在电梯间邂逅，四目相对，也不认识。那个淡淡忧郁的眼神，还会重现吗？老黄过世，“樵夫遇仙”之村是啥名？成了永远的谜！当年尚无京港澳高速公路，而今“仙村”在这“黄金大道”哪个方向？
半生浪迹江湖，我几乎走遍九州大地。虽无数次乘列车飞机远赴北方，却从无机会乘汽车经过“知青旧居”旁的“京港澳”。前方与昔日“仙子送客”之路是并列还是重叠？何时能再去故地看看？无论多少淡忘，“空山送别”令人永生难忘！遥想当年：回首北望，空留背影，前路茫茫……近些年，我不仅到了向家镇，还到了盘石洲、纯溪、县城。若她仍在家乡，或许曾与她失之交臂！但是，有幸遇上新时期，我更相信她没有“扎根”故土。在异地他乡街头，我们是否擦肩而过？“寒波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依稀记得她说过：她毕业于平江县瓮江中学。恢复高考后，她上大学了吗？她进城了吗？她留洋了吗？她家现在小康了吗？我常常无端地猜想：她可能大学毕业，在城市机关上班。或者远渡重洋攻读博士，后留校任教。正神采飞扬给世界各地来的莘莘学子授课：“自由既是创造社会财富的原动力，更是科技创新的原动力。跨越中等收入陷阱依赖科技创新！没有创新，市场将逐渐萎缩。开放创新就进步；保守禁锢就落后。”或者她未考上大学，无奈“下嫁”城镇残疾人，圆了城镇户籍梦。在闹市经营“乡菜香餐馆”，日日忙碌。趁生意空隙，她面露倦容地慈母教子：“搭帮上面好政策，现在日子好了。莫偷懒！幸福生活全靠自己创造。一滴汗一粒粮，千辛万苦一袭衣。以前我们饿肚子，都因为三年自然灾害。苦难是宝贵财富，使我们得到锻炼！你能吃饱饭，该感谢袁爷爷搞杂交稻。人要知感恩，吃水不忘挖井人！”有时我又暗自寻思：街边、广场的跳舞群里有她吗？一边扭动身躯，一边唱：“十送（里格）红军……”烟雾弥漫的麻将室有她吗？也许她正得意地高声道：“八万，自摸！”……
人生风风雨雨几十年，有人掉了头发，有人掉了牙齿，有人脑袋却坚如花岗岩。好读书时，未好好读书；可读书时，却不好读书。历史转个弯，便是几代人的命运改变。正如某著名作家所说：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大山。认知的差别，即是命运的区别！芸芸众生，我们都掌握好了自己的命运吗？
一面之交，终身难忘！一句“goodbye”，直教人记忆到永远！
你好吗？你在哪里？
王旭，男，50后。幼年爱读书，爱背诵古诗词。上学后学农学工，中学毕业后正式务农务工。退休前在大型上市公司、国有文化企业从事经营推广工作。
2004年开始古体诗创作。不泥平仄，力求意境；朴实易懂，妪孺可诵；不为功名利禄，主张诗人有社会良知。作品收入《2002年—2005旅游诗词年鉴》《当代百家旅游诗词精选》等书集。退休后开始对散文写作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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