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砍一棵桃树，
加固
蛀洞和疤痕满身的旧木船。
（由52棵剥皮的生命树做成）
冷雨洗出黎明，
汇入河流。
我在木头上凿刻。
划向
火炉里取出的
玻璃眼球。
雨水
今日的雨水
同时又是无数的雨水。
河水满起来了，
不见撑着伞的小仆人送来“雨落水涨”的信。
田野里
被洗亮的鸟鸣增大了音量。
帕斯捷尔纳克❶的雨，
“在屋顶上低语，
在人行道和马路牙子上写着衰弱的田园诗。”
博尔赫斯❷的雨水，
“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
洗亮架上的黑葡萄”。
它在雕刻和建造。
毁灭和复活。
在你的内部，有半个世纪。
❶前苏联作家、诗人
❷阿根廷诗人、小说家
立春
铅灰色的天空。记忆的颜色。
雨后的早晨，郊外潮湿。
城市像个包袱，在身后：
消失的荷塘和虫鸣，
窗口闪烁的光，
深夜绿化带闪过的一只猫眼里的人影，
手机店玻璃橱窗映出的脸。
枯萎的还有村口的落羽杉，
铁锈色的落叶像条被遗弃的旧地毯。
拆除的公交站点，
像停止咀嚼的空牙床。
颓圮的旧厂房红砖裸露，
爬山虎干枯的藤条攀附其上，
墙面的语录漫漶，语焉不详。
田野里残留的稻梗枯白，
白鹭长久伫立。
沟渠枯瘦，淤泥肥厚。
残荷的骨柄杂乱无章。
路边有破碎的镜子和遗失的手链。
我们能找到什么？
风吹来鸟鸣和绿芽。
时间之外＊
吞噬与反吞噬。
无规则，
在同一空间。
策兰用加密的语言说——
“鬼—
火般的锤子
把一切以世界的节拍
歌唱。”
梵-高燃烧着，
以偏爱的色彩，
说出时间之河另一端的秘密。
或许是你，
强烈光照
之后眼底呈现的光斑——
幻觉
与存在。
*看画家高泉强现代水墨画《时间之外》后所感
葵❶
新生儿的胴体。
血色虹膜。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❷
低音区的舞蹈——
大提琴奏响悲剧的叹息和低语。
古老的铜管
吐出黑色的灰烬与暗红的火。
而风取出火种——
你滚烫的梦。
熄灭是宿命。
一曲
燃尽黄金的一生
和孤独。
❶看许江《用一支画笔种葵之一》画作有感
❷引自但丁《神曲》
呼吸*
那么，到底选择什么？
她在一幅画前入定。
一只巨大的翅膀
横斜而出遮蔽上空，
强劲的风像是要破画而出。
一具人体横陈，
被紧紧包裹，捆绑。
她从扭动的身体和暴出的青筋里
认出生活的真相。
蛹和蝶。
囚禁和自由。
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对立物有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比重。
它们合在一起，
构成了存在和呼吸。
*富春山馆“浙闽水彩画展”中画家应金飞的作品
糖醋鱼
一切是熟悉的：
小餐桌。土话。老人的咳嗽。
他坐下，
角落的老位子。
而同时又是陌生的：
空椅子。缺失的对白。省略的习惯。
餐盘里的草鱼腹部肥美，
深深的刀口上，
酸甜的汁液热气氤氲。
一开始他没有将筷子伸向天空和白云。
那太过美好的事物之下，
总是埋伏着犬牙交错的危险和疼痛。
他长久地望向沉默：
星空的眼睛，语言和回忆，
以及光亮和阴影，
像一条桑叶上的蚕。
白鹭
清晨的阳陂湖
一只白鹭
静立于绿洲之滨
如一根唱针
探入
不明湖水
那隐秘的弧形刻槽
沉默的树
有着明亮部分
和黑色广阔的低音区
一道白光划过
绿色松开
湖水破碎又愈合
重影
多年以后，
他打开锈迹斑斑的锁和尘封的抽屉。
灯火昏黄不定。
一首未写完的诗。
凝固的墨水。破皱的纸。
而夜莺还在啼鸣，胸口紧贴在刺上。
最后的鲜血，
“染红了你对之歌唱的玫瑰”*。
电视机屏幕上的重影，
如炉火般摇曳。
锁上结痂的血，火苗回到灰烬。
*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的《夜莺》
栾树
三点钟方向，
白日再次沉入乌云。
黄山栾树
枝头停着令人感伤的事物。
褐色，干枯。
雨水从沉默里滴落。
它无法让灰烬回到火焰。
无法再一次踏入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它在等待，
等待枝头的云朵飞散。
丰寸，本名寿光晓。70后，报社记者，居于杭州富春江畔。
《南方诗歌》2023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