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文化学者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
中国法制文化学会原副会长
中欧经济学院特邀教授
著有：《冲突的台湾》《凡夫窥视》《生命是 一个奇迹》等。
↑马尾港罗星塔（网络图片）
思辨与断想
文明冲突的戳印旨构
安兴本
近读友人苏小玲《观风，在闽江两岸》，文中涉及自轴心时代以降至今，传统与现代、外来与本土、四面互摄的文化冲突与融合，儒家文化与中国近代化、现代化的引子与回旋，从儒之国学到国学之儒，刹车皮与时俱进的阻滞韧性，从“中体西用”到“儒家宪政”之形变，可见其一斑之黟。
他山之石，俄乌战争——历史终结了吗？凡夫窥世，福山的引子所引发的文明回旋：普京卷纸当剑，旋风般刺向乌克兰，命其写下投降书；泽连斯基挺胸断剑，铺开普京的卷纸残页，提笔欲写“历史的终结”却笔不出墨；北约送来墨水，泽连斯基正为福山《历史的终结》写下续篇——俄罗斯必输无疑！毁灭现代文明的帝国梦呓正在被现代文明的价值所终结。
俄乌战争，不是亨廷顿学术意义上传统的“文明的冲突”。俄乌是同属一个文明，他们今天的战争叙事，也不是犹太与伊斯兰冲突的拷贝，它是民主自由的现代文明与帝国霸权腐朽文明的冲突。鄙人的童年到青年时代，差不多是在前苏联文化的哺育下成长起来的，文明的参照系就是光荣革命时期形而上的俄罗斯。改革开放，西方文明进入，但在吾心所存，俄罗斯始终没有被边缘化，直到开战之前。
恕我直言，无论出于什么，鄙人都不能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因为这是对联合国宪章和二战后世界秩序的公然肆意的挑战，是森林法则、弱肉强食的滥觞，是对现代文明的蔑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联合国141：7：32为这场战争戳印旨构、核准定性，划定了现代文明与俄罗斯帝国扩张的临界点与分水岭。
思辨与断想，俄罗斯怎么了？
俄罗斯是一个酷爱阅读的民族，但这并没有转化为现代文明的生产力，特别是当代。“历史的终结”导致酗酒的叶利钦把权力交给克格勃出身的普京。普京旱地拔葱上台，公众有机会发现他的自恋癖与强迫症。当这个病态的心理，被权力所加持，他遂以克格勃的强硬手段，摆平寡头，接着赶上石油换美元的时代，让他膨胀。权力乃春药，春药对权力的异化，让他在四个维度上恣意表现：“给我20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从苏联到沙俄的帝国梦；杜金的“第四政治理论”成为他意识形态的主轴，并以此控制俄罗斯的主流意识形态、舆论场与价值观；修改宪法，以“二人转”的戏码玩弄俄罗斯现代性的苗床；从政治到身体表现欲的强烈，令人费解。
普京把杜金的“第四政治理论”，转变为复兴帝国的大力丸与迷幻药，撩拨俄罗斯民族因苏联解体与东欧剧变而受伤的心。沙文主义、民族主义的嵌入走向民族集体无意识的极端，边缘化的俄罗斯与现代文明渐行渐远，直到一系列的扩张最终导致俄乌战争的爆发。事实上，没有谁要边缘化俄罗斯，是普京的俄罗斯自己边缘化了自己。
俄乌战争是现代文明与帝国文明冲突的激烈表现。这个激烈表现的本质与区别，归根到底是分权与集权的价值冲突。集权的普京，不断犯错而不能自纠，甚至令人齿冷地摆出一条道走到黑的混不吝，“如果俄罗斯不存在了,我们还要世界干什么呢?”把俄罗斯的存在与毁灭世界等量齐观！梅德韦杰夫整天挥舞核大棒，犹如剃刀放到生殖器上，恐吓整个世界，其荒诞丑态令人不齿。此等国家话语的逻辑混乱与价值取向的帝国野心，一定让俄罗斯成为贱民之国、孤家寡人、没有未来甚至再次解体。
相反，你看乌克兰的前世今生，时势造英雄，泽连斯基以生命做成本，坚持乌克兰的独立、自由、民主和领土完整。往事如烟，今事震撼，他与他的同僚正在抓住这个蝉蜕阵痛的机会，把乌克兰带进现代文明。无论做出多么巨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与乌克兰所创造的世界性范式，正在把国家带入现代文明。
世界在观看，各持立场，中国选择了中庸。
中庸思想是孔子儒家学说的精髓，承自文王遗训。
周人由崇拜天神转而宣扬 “礼乐”“天命”，一切经济、政治、宗教的原则都必须服从它。这阻隔了古人从自然宗教向民族宗教和世界宗教转化的通道，华夏民族的个体从此断绝了与天帝直接联系的通道，“天子”变成“天帝”的代言，“礼”代替了民族宗教与世界宗教诸如《圣经》、《古兰经》等类似的通往天庭的心灵文本。由此，华夏民族的精神世界与文化性格中缺少了原罪忏悔的文化基因，临时抱佛脚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集体无意识，消解人本原始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儒、墨、道、法鼎立。当孔子提出诸如“仁者爱人”、“仁义礼智信” “己所不欲，勿施予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等等具有人类终极关怀思想的时候，他是圣人。在孔子尚为儒家，到了孟子就开始称儒学了。孟子 “人性本善”的判断错位，是儒学的“伪学”之“源”，无论是二程的“理”，朱熹的“性”，还是陆王的“心”，全都是人性本善。它不仅是中国人的“心”的“道德本体”，而且还无限扩大成了“宇宙的本体”，变成了中国人心中的“绝对真理”。人性本善论，既堵塞了中国人向内对人性深层假恶丑的认识，也让中国人放弃了向外部世界追求更高更远的真善美的努力。它窒息了中国人智慧的发展，使之一直处于极其愚昧的状态。从孔子的儒家，到孟子之后的儒学，也即从孔子的“天命”，到孟子的“天良”，到董仲舒的“天神”，到程朱、陆王的“天理”，再到当代新儒家们的“天德”、“天心”，真理受到了愈来愈厚重的遮蔽。
秦国因商鞅变法而强，兴耕战，灭六国、统天下，废封建，立中央，称始皇，焚书坑儒，崇尚法家。汉朝初期崇尚黄老，这与儒家春秋一统、仁义道德和君臣伦理的观念相抵触。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汉武帝接受，从此，内儒外法与外儒内法相辅相成，就像一把蟹钳，统治中国两千年。
两千年的中国，内儒外法与外儒内法相辅相成。
夏、商、西周三朝是以宗法部族实体为中心的三个政权，其间，以宗法行为规范为内容的“礼”，逐步进入政治生活领域，礼治思想已经初步形成并影响着当时的法律实践。
儒家的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的五伦与仁、义、礼、智、信建构的道德标准，持“礼”为立法原则，维护“礼治”，提倡“德治”。礼治要求按照“礼”来支配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 活动 ，以“君为首”、以“父为首”，以贵贱、尊卑、长幼、亲疏各置其礼，用等级形成的秩序治理社会、国家。德治是儒家等级秩序的延伸，“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儒家重德轻刑，以道德教化为治国根本的观念。
法家持“法”为立法原则，主张“法治”，用法律治理社会生活；法律用百姓易懂的文字写就，并要公开发布；百姓按法律约束自己的行为；官吏由贤能者担任，谨慎执法，不能背叛国君、欺凌百姓；对触犯法律者处以严厉的刑罚，以使百姓警觉；百姓按照法律的规定生产、打仗，不论血统是否高贵，只要按照法律努力奋斗，就可以获取相应的地位和财富，这与平等、私有、交换等观念契合。
中国2000年的中央集权史，是儒法相辅相成历史。
历史是交响曲，命运在敲门。马格尔尼的到来，扣响了中华帝国的大门。经过一系列的谈判，双方终于就他觐见乾隆的礼仪达成协议。乾隆皇帝召见了马格尔尼，并 “特颁敕谕”。“‘英夷’不远万里来效忠，遣使纳贡；尽管不识大体提出不合常规的要求，但经过“严加驳斥”，便恭顺遵奉了。因此不仅由史官载入国史，还命边臣将这道敕谕抄录，以便遵照妥办。所幸乾隆早死了几十年，没有亲眼目睹以后英国国王用枪炮表示的“恭顺”和爱新觉罗子孙用国土和主权所作的一次次‘赏赐’ “。
这是一道分水岭，一边是“内儒外法”与“外儒内法”相辅相成2000年滋养的中央集权的帝国，文明成长的主体，总体上是封闭自洽、回旋踏步式的。一边是欧洲经历了五百年正教教合一黑暗之后。开启了思想解放、文艺复兴、大航海与宗教改革，迎来的工业革命与社会革命，从近代走向现代。马克斯韦伯揭示了欧洲工业革命中这种精神与文化因素对经济社会发展具有的巨大推动力，在此前提下，新教伦理与潜藏在资本主义发展后面的某种心理驱动力（即资本主义精神）之间的重要关系。在旁边，殊不知日本经历明治维新的脱亚入欧，已经工业化有成，昔日的学生，正准备教训他的塾师。
文明的冲突几乎主宰了中国的近代化。
两次鸦片战争，天朝一败涂地，“同光新政”、“洋务运动”持续三十年，经“甲午海战”破产。“公车上书”被“推翻帝制，走向共和”替代，“辛亥革命”结束了2000年的中央集权，民国与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相呼应，在战乱中出现了一大批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大师，掀起启蒙中国的新文化运动，开始了拷贝现代文明的中国历程。
现代文明，“它包括了西方社会在最近两三百年内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他们的技术水准，他们的礼仪规范，他们的科学知识和世界观的发展。（埃利亚斯）”尹保云在《中国思想界的两大鸦片：“西方没落说”和“文明无优劣”》中指出：“文明这个词是与现代性联系在一起，是用来概括现代事物的，如资本主义、民族国家建设、工业化生活和民主制度。”
上个世纪80年代，亨廷顿创见性的提出《文明的冲突》，他解构历史，重构预见，并被当代历史所证明。思辨文明冲突的中国板块，笔者拙见，有三个阶段：文明封闭自洽的主体发展并辐射周边的古典阶段；被敲门，中西文明进入正面冲突阶段；辛亥革命开始，中华文明在文明冲突中向现代文明艰难演进阶段。康德对文明定义的指向是以“公民社会”为主体的国家制度，也就是现代民主制度。杰弗逊在1787年出版的著名启蒙读物《弗吉尼亚笔记》中认为：文明包括政治制度和文化两个方面。前者是指把法律和权力分开的分权制度，后者是指与这个制度相应的思想教养。
就在笔者书写本文之时（3月27日），在上手机上看到一则微博：
这件事让笔者看到“一国两制”中“两制”之下人的法制观念的比较。这个比较，是一个小切点，但它让笔者的思辨展开大的视野，发现文明冲突的理论，已被俄乌战争所引发的新价值冲突所颠覆。在俄乌战争胜负的临界点上，世界出现“三方两派”的新格局，以中方立场论，尊重联合国宪章和选择价值取向，弃权乃有多种因素，既有内在也有外在。表决弃权的法律意义，在于弃权的指向是与会者一种保持中立的权利，或者意味着对于所议事项根本不予表决；“弃权”还意味着同意“不弃权的人”当中的多数方的意见或者相反；从法学的意义上恒定，它意味着默认其他人的表决结果。
俄乌战争的现实，逼迫俄罗斯把这场冲突的底片亮出来了，这是与以美国为首的北约之战，是帝国梦想与现代文明之战，乌克兰不过是代理人。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欧盟及其盟友眼里，乌俄战争是以民主自由的价值重塑世界未来的战争，此在与战后新的世界格局——以北约与欧盟为轴心的民主国家相对于中俄伊沙松散的集权联合体，价值冲突取代传统文明的冲突，其中还表现为贸易战、脱钩战、金融战、科技战等等，凸显出后文明冲突时代现代性的势不可挡。
我们正处在新价值冲突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