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
文/林佩语
风掠过檐角的铜铃,摇落一串细碎的凉。晨雾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漫进巷弄,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分,软乎乎地贴在砖缝里,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泥土腥香与柳芽的清冽。阶前的草芽顶着晨露,在天光里慢慢醒了,嫩生生的绿尖翘着,怯生生地探出头,像极了去年此时,你蹲在院角折柳的模样。指尖绕着柔韧的柳丝轻挑,雨丝沾在发梢,凝成小小的水珠,你抬头笑的样子,眉眼弯弯,混着这满院春色,一下子就撞进了心里,挥之不去。
清明的雨总带着温软的性子,不像盛夏那般急烈,砸在地上溅起碎珠,打湿衣衫也带着灼人的凉意;也不似深冬般寒彻,钻透衣领往骨头里钻,冻得人浑身发颤。雨丝斜斜织着,织成一层薄薄的纱幕,笼着远处的青山与近处的屋檐,天地间都被这轻柔的雨意包裹着,多了几分静谧。柳枝上新抽的嫩黄芽苞沾了雨珠,圆滚滚的,像缀了一树透明的糖,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曳,满树的“糖珠”便晃悠悠地颤动。雨珠顺着柳树枝条滑落,串成一串串细碎的珠帘,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湿痕,像极了儿时外婆在宣纸上晕开的墨,笔尖轻顿,墨色便自然地向四周漫开,不着痕迹,却温柔得入心,瞬间勾起心底最深的软意。
我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走在巷子里,指尖轻触伞面,粗糙的伞布吸着雨水,凉丝丝的触感漫上来。路边的小摊摆着新鲜的艾草,翠绿的叶片还带着露水,摊主用竹篮装着青团,青绿色的团子圆润饱满,印着简单的花纹,热气混着艾草的清香飘过来,瞬间勾出了记忆里的味道。那是外婆独有的味道,混着烟火气,混着时光的暖,让人鼻尖发酸。巷子里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归乡的人,撑着各色雨伞,步履匆匆,有人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有人抱着刚买的青团,眉眼间带着归家的急切与温柔,每一个身影都藏着对故土的惦念。
我折了一枝柳,指尖触到那嫩黄的芽苞,便想起往年的清明。那时外婆总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竹椅是外公亲手编的,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椅背上还搭着她织了一半的棉线衫,线团滚在脚边的竹筐里,软软的棉线缠绕着,像她的温柔一样绵长。她看着我和妹妹在院里追着雨跑,小小的身影在雨里穿梭,裙摆被风吹得扬起,脚丫踩在积水里,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溅得满脚都是泥点也毫不在意。她便笑着喊“慢些些,莫摔了”,声音混着雨声,软得像棉花糖,透过雨幕传过来,稳稳地落在耳边,让我们忍不住放慢脚步,回头冲她笑。
她的手抚过我的发顶,带着竹椅的温凉,指腹的粗糙纹理蹭过皮肤,是独属于她的触感,那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满满的疼爱。她又从篮里摸出颗裹着糖衣的青团,塞到我手里,青团还带着温热,是刚从灶锅里捞出来的,糖衣脆生生的,咬开后,豆沙的甜混着艾草的清苦在舌尖散开,甜得刚好,不腻不淡,那味道刻在骨子里,多年都不曾忘。我和妹妹蹲在竹椅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青团的碎屑沾在嘴角,像两只贪吃的小馋猫,外婆便笑着拿帕子替我们擦,帕子上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擦得我们脸颊痒痒的,她却笑得更欢了。
如今院角的柳又绿了,枝条比去年更繁更密,嫩黄的芽苞尽数舒展,染满了一树的新绿,雨还似当年那般落,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发出轻响,像一首温柔的曲子。堂屋的竹椅依旧安稳,外婆正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择着刚采回来的艾草,竹筐里的艾草青翠欲滴,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她见我进来,抬眼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伸手招呼我过去,又从灶边的竹篮里拿出刚蒸好的青团,还是熟悉的甜香,还是温热的触感。
我将柳枝插在门前的陶罐里,陶罐是外婆留下的,釉色斑驳,却盛得满清水,罐口还留着她当年留下的浅浅指印。看着柳枝在清水里慢慢舒展,芽苞吸饱水分,一点点撑开,嫩黄渐染成浅绿,枝条在水里轻轻摇曳,仿佛有了生命。外婆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一同望着那枝新柳,轻声说:“清明插柳,岁岁平安,你们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混着雨声,飘在空气里,暖在心底里。
风穿过柳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像外婆当年轻声的絮叨,说“清明要归乡,要记着柳,记着根”。雨渐渐小了,云缝里漏出几缕天光,洒在柳枝上,给嫩黄的芽尖镀了一层淡金,柳色更显清亮。我伸手轻轻拂过柳枝,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叶片,身旁是外婆安稳的气息,原来最珍贵的幸福,莫过于此。
清明的柳色,从来都不只是春日的风景,它是故人的念想,是时光的印记,更是眼前人的陪伴。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都在这柳色雨声里,岁岁年年,不曾消散。我咬一口外婆递来的青团,甜香漫满心口,窗外柳色青青,人间烟火温柔,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简介:林佩语,现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D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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