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简政珍碰到洛夫：兩位焦点诗人的相会精华热点

現代詩以白話寫成，但白話不等於散文化，以洛夫的一首短詩為例：

     一位剛化過妝的女人站在門口

     維持一種笑

     有著新刷油漆的氣味

     另一位蹲在小攤旁

     一面呼呼喝著蚵仔湯

     一面伸手褲襠內

     抓癢

     （《月光房子》：〈華西街某巷〉）

     詩以道地的白話寫成，但是字裡行間充滿語言的餘韻，有別於散文化的書寫。所謂餘韻是人生的感受與經驗的尾音，也是詩質與詩性的所在。從「油漆味」和「褲襠內抓癢」，讀者由一個生活的橫切面看到風塵女子的日常。女子為了接客，臉孔「粉刷」如油漆；為了招攬客人，必須維持特定的笑容。蹲在小攤旁呼呼喝著蚵仔湯是另一女子的風姿。喝蚵仔湯似乎跟情慾有關，因為民間相信蚵仔有助於性事；但褲襠內抓癢可能意謂女子已經感染了難於開口的疾病。看到詩行中的「一種笑」、「蹲在」、「抓癢」等等，有感覺的讀者可能都很想笑，但笑不出來，只能發出苦澀的笑聲。

     再以洛夫的詩行說明：「天涼了，右手緊緊握住/口袋裡一把微溫的鑰匙」（〈秋之死〉）。兩行都是幾近口語的白話，但充滿回味的空隙。「鑰匙」是家的鑰匙，因此「微溫的鑰匙」事實上暗指溫暖的家；秋涼時，這種感受特別敏銳。但假如作者寫出「家的溫暖」，就是散文化的說明，一旦說明，詩意全毀。洛夫這個詩句詩質濃郁，且技巧似有似無。如此「似有似無的技巧」可以說是最高的技巧。

（註一）散文化是指詩行把詩隱含的感情、題旨都明白地跟讀者說明。白話文不是散文化必然的結果，押韻的文言文也可能散文化。

（註二）華西街是以前台北市公娼的所在地，現在已經廢除。

作者简介:簡政珍 美國奧斯汀德州大英美比較文学博士。曾任中興大學外文系主任，創世記詩刊副總編輯兼主編，亞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亞洲大學外文系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