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和着灯影与车喧，
树梢再一次向你额际
撒下勾留的雨滴。
玉簪花成片地
在斑驳的暗影里，
一枝枝
跳荡地寂立。
低矮的灌木丛，
释放出无人值守的岁月。
长成本该有的样子，
遮蔽
路行的三分或二分之一。
这是一条长长的步行道，
穿过一天一夜的急雨，
吹来潮湿而沉重的
晚风。
以淡青的碎叶，
也且为你，
自风中，
盈盈吹开
向大地凝望的
夜空。
2022.6.5日
歌吟
那匹飞扬的马，
一直在高空悠远地盘旋。
有坚定的旋律，
溅破茫茫白水，
奔腾到天边。
像个朴素的孩子，
追逐初长的夏日，
一遍遍无畏地奔跑如闪电。
也像那柱盐，
将自己的粗砺，
一粒粒燃烧在
沉默的地平线。
那匹不回家的马呀，
一直在长空盘旋。
最像一滴雨，
成为剑，
穿越那高原。
2022.6.11
骤雨
不是奔走的日常快递，
也不像是为了雨中诗情。
哪怕这是漫长的暑热后，
秋意淋漓而下。
硕大的雨滴砸下去，
唯一一个行人，
在路途奔逃。
还是夏日短衣裤的打扮。
他显然没有准备，
要么
根本就不相信天气或着天的预报。
但他要逃离
这场骤雨。
他真的很年轻，
他在奋力朝他的方向奔跑。
只是
楼头拐角处，
白茫茫地似有合谋，
正遮去
俨如华盖的行道树。
2022.9.3日雨中
栾树
不知是你
在夏末，
借这半开的庭院
繁盛地撒落
灿灿花粒。
确认后，
此刻你是栾树。
本以为
你生长于北方，
只
误植江南。
风中的叶，
正开得
绛色连翩。
有鸟儿惊飞树梢，
另一只紧紧相随。
风再一次吹过秋空，
染尽尘灰，
横无际涯。
2022.10.27日
莽林
铁的狂风
吞噬地中海
高卢
和日耳曼尼亚
这一切所谓化外之地。
他作为被掠夺的“罗马之子”
遣归
并委以嗜血的刀剑
再一次剖开狂野而脆弱的血泉。
在他高而北的故土，
父亲的骨殖
被仇恨地
抛掷在荒林。
只有他的叔父
立于青色的长河前
仿佛在等待他
领誓。
汉尼拔
越过了死亡的阿尔卑斯，
而斯巴达克斯
也正向维苏威的自由进发。
这一次
是他的莽林
呼啸地
向被屠戮和被侮辱的沼泽
排山倒海。
试问
多少凛冽的血
与不死之人
可舔尽
历史的刀锋？
2022.11.11日
仰望
你往上望
一直往上望
再往上望
集中地往上望
那里依稀飘过
你在溪边摘下的草茎。
似乎也飘闪
高远的灵魂。
你往下移
一直往下移
再往下移
你不能再低过
水雾中模糊的月影。
这之间
你没有看见什么？
危岩？
或是充盈的夏日之光
缠绕在
你水流中的位置？
2023.1.6日
墓石
他终于还是舍弃了东方的“怀疑者”，
在一处简陋的墙边止息。
回走或向其他方向迈步，
似已略有
不同的庄严。
黑格尔未邀来施瓦本的好友
便与费希特相伴。
当是有太多问题深究，
而不是因为同一校长职位
就如此深情。
只不知
布莱希特可曾从他的窗口瞥见，
哲人们在外在的风雨中
坐
卧
或是徐行。
而在另一条线路上，
大抵也忍不住要看着西格斯的笔
去经过那划为中心的黛黑色地带。
再过来几步
已是在布莱希特的别处。
不经意间可发现
他那两位高度疑似的情人
相向而立
或者
并肩。
八月的柏林，
竟生出这样一份薄寒
来攀住这里的繁枝。
能否相信，
这些墓石
正是
大地上吹不散的凝思？
2022.12.16日
长河
风景的水道
淡蓝、丰盈地开在大海,
似有塞壬
从若浮的古老街市
摇动鲜花。
或是
从延绵的古堡间，
尤其是自那道高崖，
垂下金梳和银梭里袅娜的长发。
然而，
这一条水道
万古不废地使你嬉游
苦读
并且新婚。
而后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站定夏日的荷花。
在连天焚火里，
等待毁灭的大船。
且在最后的时刻
看取去国怀乡的扁舟。
不
这不是一条水道，
是流过我们大地的长河。
你将雏而行，
多次到过她的支流，
也生生不息地来到她的入海口。
你甚至在这里住下
仿佛被什么牵引，
一次又一次望向她背后的大海。
但你从未忘记，
她的源头。
那会是无限清远与苍然的吗？
可此生
你大约已难以抵达。
让她留在那里,
不是为了一瞬间的万水千山
和伟力。
2023.1.19日
过佛寺
过佛寺
发现你将自己弄成天街。
这并不妨碍
你在
烟尘和红叶的山前
幽闭的山中
云端
海上
或是处于最严格的轴线。
你在骤雨中
用石阶
铺展有几分慌张的瀑布。
或以钢索
悬空你本不可见的顶
和背面。
你
缘木而上
镀得金身
或以玉石横卧
在似信似思的地方
笼遮隐隐的光晕。
你的徒众
在寺廊下痴望
似要喷涌的烟香
或从僧衣里掏出金黄的手机
在经堂
应和电声中的诵经
瞥几眼纷乱的脚步游移于槛外。
因你而过的行客
经青砖与层殿
过错落有致的顶礼
过你引入的词
和镶嵌的名义
也经渡兵火、瘟疫与权力
意即细历
人间绳结所能留下的故事。
过佛寺
你不会真以为
能在天街
坐看云起。
2023.2.24日
真像
这些人
确定来过。
你切近的父亲
奶奶
二伯、大伯、二爹爹、三爹爹、姑父和姑母们
外公、外婆与舅父们
以及
更多的亲人。
但爷爷
似乎从一开始
就消失在不能看见的时间里。
只有他一张后补的画像
作为模糊的提示。
稍稍往上回溯
更多的层面断为罅隙。
那些苍山远水间繁衍的子孙
在越变越厚的家谱里
由先辈的祭酒和焚香
翻阅成
蒙尘的名。
谁证明
他们来过。
你还是相信
他们勒石成碑
哪怕在字的尘泥中
也昭示你显性的血。
那么更远的人
是否也在远行的背影里
未有归期地追寻？
似偶遇的埃文斯
穿过奥陶纪和志留纪之间的空地
一时回返
并轻轻尝试
枕着骸骨的石制手斧。
或如孔子
在蒹葭的河岸
睇视所伐之青檀。
古今狂沙
横穿千重风霜中的目光
与玄想。
真像
这些和那些人
在你的时间里来过
或是
从未。
在歧路
你莫名泪下。
2023.2.28日
谢建文，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德语系党委书记兼系常务副主任；该校“致远计划”卓越学者。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德语文学研究分会副会长等。除学术著、译外，在《纽约一行》电子期刊和纸媒等发表诗作。曾获上海市“教学成果奖（高等教育）”特等奖（2022)、上海市“优秀党务工作者”（2021）和“冯至德语文学研究奖”二等奖（2001） 等。
《南方诗歌》2023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