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曾记得寂静里还有人在等候
山以牛羊归来为记，把夜拉开。乌蒙高原千里梦乡
我在笙语间找寻那些少年时光丢失的梦境。或有你来过
一些音符在洁白的月光里飘荡，把这个深秋妆点
我在大地上匍匐，只为扒开一段氏族的旋律
夜已寂静。绣房的烛火通明，我找不到迎风的歌声
如同失语者，再明亮的月光也没有推动我前行
蓝如苍天，发光的梦境落在草地上，惊动一串串露珠
风已经疲倦，影在黎明前慢慢弯曲，你伸出手
我知道透明的梦境没有花香。或像鸟一样飞走
千里乌蒙，每一道沟壑都印在云雾之上
万千丛林里生长出迁徙的传奇。每一朵绽放的花
都均匀地在山野里狂奔，透明如玉的花瓣
是你无尽的容颜。我在月光经过的山路上找你的影子
将梦境逐个拼凑出你的样子。我害怕丢失梦境
却在无数个月缺的时刻把你丢失。你的歌声
像笙语般，在露珠上跳跃。打破村庄宁静
掉在草地上把留着你体香的露珠碰碎。我沉默
我伤悲，我在黎明前为漫山的花朵浇水
我在欺骗群山。我在月光里流尽汗水
当阳光爬过山头，牛羊早早踩碎这个无尽的梦境
我想生长成一棵树，站在高山迎风的路口
为那疲惫的梦境铺上一滴属于你的露水
陵前青青如柏的相思，或许你已无法读懂
天地苍茫。那些涧里的水声叠叠又重重
秋天来临。树叶是给你留下的信笺
写满人间冷暖。也给你递去无数虚幻。我还记得饭前给你祭奠
草籽在习习凉风里，翻过一页又一页月光
历数时光虚空。风往南刮。龙潭河水还在红旗大渠里如陌上尘埃
多少名仕，或已成往事。你的碑上雕刻生平
笙韵或已远，且听，且追寻。带上一壶娘舅家的酒，找到归去的路
浊也酒，蜜也酒。都市或乡间一隅，这里有《指路经》的证词
太阳闪耀。每个人心中那根穿心的刺，苦涩无味
游历人间的风最终还是奏响了笙
以季节轮换的姿势，站立
在大地之上
是整整一个白天，送行亭前
寨邻一遍一遍哭诉。雨水清洗过村庄
离别神秘。最后的疼痛无味
人间有一剂秘方。疼能结痂
用热血和高粱，在相思的夜里发酵
每一滴烈酒都汇集成瀑
一路欲望。花开满地
如果能想起你在人间的岁月
往事仿佛笙语，细细打量庭前院落
慢慢飞舞的虫和鸟群
是我给你打在春天的结
当天色渐暗，炊烟和花朵耳语
素色的人间或已不再挽留
白雾升腾，醉眼迷离
这尘世，苍老若烟
亦或温暖
擦净酒杯。这一夜无语
窗边如丝的笙语穿透市井的老房
以叶为舟，沉浮于长空
一些温暖，一些生机
钻过潮湿的黎明做一道肉食的味道
阳光推开村庄
老妇人用几粒清水
打扫院落。某些灵魂像果子一般
深深鞠一躬，向逝者祭奠
几滴酒的醇香染出人世清凉
在村庄外，油菜已开花
安详的地名，一个个像梵音里的经文
转动阳光，也转动氏族
只有一弯月亮，倔犟地穿过云朵
直至阳光里酒香散去
鬼师在黑夜里找到返回
中原的路口，把灵魂高高举起
幡迎风，直指黄河两岸。一目千里之地
在骨头里声声脆响
这是一场法事。为逝者
送行。送行亭下棺椁再次打开
以泪洗净一路红尘，三声炮响，鬼师
席地诵经
《指路经》一次一次穿梭
在母语之中。牯牛是健硕的使者
孝子千般呼喊，牛的鬼魅
率先踏上肝肠寸断的凋零
牛用躯体告慰人间。笙响起
每一串礼数音符滴落
敲打曾经热烈的黄土。长满果子
长满爱命名的村落
作别之时洒一撮黄土，一碗人间
万千奔涌的千年相思酒
藏匿血里的清澈，看到漫山牛羊
与笙语架起宿命的桥
通往人间和地狱。云宵上笙语
看见无边的人间。这一碗热血酿制的酒
在通往祭奠的黑暗之路上
月亮与失眠者扼杀了最后的
云起云落
与《简兮》作注。一曲氏族千年芦笙舞
在一册古书里熔为尘埃或隐藏
没有人为一曲笙语命名，所有技艺口传心授
像流水和星辰，漫步大地之上
赶赴盛宴，或守护一座无名石头城
没有解释也没有记录。我们来自一幅没有文字的地图
在高山上眺望，在云端想象。滴落山谷的音符
是无尽的痛苦或是心底对活着的欲望
我翻尽诗书，找不到来路。我像莲花上升腾的白云
在悠悠秘境中穿行。我将氏族的笙语凝望
也将其记录。这是一个谜，抵挡祭祀的风雨
断断续续的声音，化作尘埃模糊在记忆里
另一个世界在笙语里奔腾，在指缝隙里执念
如果一路追逐太阳，我们已离开黄河千年
莽莽群峰间安放剥蚀的灵魂。轻轻放下
或看到一把飞行的旗
系一把弯刀。奔跑在丛林捕猎路上
脚丫沾满故土，是黄色的泥及新鲜雪花
在大地上撒一把洁白梦境，从醇香里醒来
感天动地的光焰照亮黑色山路
村庄方向。所有微笑伫立
从泪花里看到亲人
吹响笙，向村口走来
一个概叹在赤祼祼的柴扉上
折射光，把整个春天修饰着心灵的自由
乌蒙高原的风无拘无束，装在酒瓶里
雕刻一个无穷的宇宙
一个瘦小的村庄把我养大。我奏一段《讨花带》
无法界定你的辽阔，在岩石上显示生命
和丛林光彩。如果爬上高山，听大爱无形
如果飞翔，展翅载一段大音的精彩
是想象里最后的挣扎？跃过
沾满尘埃的虚像
明净的秋，是一段山峦的起伏。一方窗口
高高举起一束光，在露珠的精神空间里
以木之形降落，如一粒砂，穿透
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场雪，在三天前突袭
南高原的傲骨迎风一曲落花辞
鸟是杰出的歌唱家，用天地妙语
镀月光如银，花瓣雨里缝合了村庄与大地
寒冷弹奏高原之琴，音符踏上高山
踩响如铁的冰雪。每个音阶都驮起一个村寨
饱含牛羊体温，在苍茫里辽阔
一点星火，在沉寂之处
是一块铁的隐喻。在夏之后吸取南方的热忱
一首诗后，那个女人，站在铁匠铺里
抡起千斤铁锤，重重地砸向人世间
四十年，人间我这样走过
光抚过冬的低处。铁花重新构建事物
或以高飞。或以低吟。在秋里亲历遇见
似乎，这是开始，或已经遥远
没有古人传说。在流畅的水声里寻找鱼一样的自由
在月夜里诉说这个光芒时刻。守棂的夜
因诗而兴起。把一句经和另一句经抛在空中
困惑一群路过的鸟。匿名而笑，如果指路的经卷没有交付
赤诚仅差一拳之遥，徒步扛起棺椁需要抛入热血
前进一步，汗浸入纸背
白露或以成霜。我在灵魂中何以振奋
天文和风水，需教化我，用作风云变幻。严谨
如四季，我对逝者思慕，小心翼翼
睁开眼睛。喧哗不会察觉
琐碎让时代喘不过气，落叶沾染尘世
随手记下一纸春秋，为捍卫命运，墨在纸上静而不语
笙语，在乌蒙高原踏云跳跃
这一张绘满人间的画卷，焚以祭祀
是精神无数寄托向苍天告慰。是真相在光里走动
命运烙在大地之上。我抄录，我雕刻
将步子踏在山涧。两山之中
花园村是一枚生长水稻的良田
用羊群交流的方式
横穿山影。风声敲打底拉河
波涛荡荡。冬日暖阳
每个振动都是贫穷的破裂
如果有花，三角梅满满的热忱
刺眼的光在树叶间休战
回头是纵横高峰
还是红豆杉最后一粒冬天之火
碾米之石。平分黄土
一抹苍翠尽天凉
王晋，苗族，曾任贵州人民出版社《少年人生》杂志、省人大常委会《人大论坛》杂志、团省委《青年时代》杂志、当代贵州集团《少年与法》杂志等媒体编辑。曾获2002年全国优秀期刊编辑一等奖。贵州省诗人协会副秘书长。公开出版诗集两部。
《南方诗歌》2023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