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鹂帖
路过古观象台，绿树深处
一只黄鹂撩动舌尖欢唱
啼破夏日午后的哑闷
它的喉咙不管不顾
唱出胸中自由无羁的歌
求偶的欲望，愉悦的心境
抑或是看破红尘的禅悟
我不懂得其中微奥含义
这只小小的精灵，隐栖于
喧哗的闹市，善于保存自身
没有被粘住、损耗、吞噬
练习着完美的空气乐谱
给我以意外的丰饶和安慰：
你必须学会与自己的时代相处
却不能消泯自己的歌声
相信星辰、岩石的永恒坚固
明彻花朵、露珠的转瞬即逝
都有不可磨灭的存在理由
秋日杂感
秋天用高空造出更多的孤独
果实的辉煌一闪即逝
葡萄像陈旧的泪珠，在藤蔓上
枯干，一枝昨日繁华
转瞬如油漆凋落
树木的年轮在黑暗中扩大
匕首铮然钉住一只蝴蝶
我的沉默显得过剩
词语的暗礁开始露出水面
从内部点亮一柱火焰
谁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生活
谁在漫漫长夜中咀嚼孤独
巨人的时代早已逝去
你不得不用写诗的荒谬
抵挡更多非诗的荒谬
当你独自走入旷野里呐喊
也是整个人类在呐喊
大地上罡风浩荡，落叶纷飞
一切不容摧毁的事物
犹如一群黑马冲进茫茫黑夜中
岁月的善举
我不知道这个秋天有多少木叶落下
甚至不知道窗前这棵银杏树
有多少把小扇子落下
它们从白天落到黑夜
又从黑夜落到白天
在风中飘舞，在尘土中汇合
无声无息铺垫满地金黄
每一羽叶片明净而静默
像是悼念，像是祈祷
孤独朝向自身的完成
草木本无情，为何给我安慰
多少爱、焦灼、惶惑随风而逝
创痛在身上被抚平
你被岁月的善意款待过了
尽管你对此所知甚少
叩冰挂
走过那条熟悉的胡同
冬阳下的万物清新而潮湿
雪水滴答包含着某种计数
我看见那些瓦檐下悬垂的冰挂
把空气排列成晶莹透明
轻轻敲叩就会折断坠落
有着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凝望那些冰挂，一种词语结晶的
寒意，贴紧肌肤灼烧、颤栗
似昔日初恋、青春病热
寂静中融化的雪水
在滴答，时光不容挽回
虚空里有马群无声奔腾而去
奔向遥远天边夏日明亮的黄昏
只剩下一个疯子在呼喊
四处寻找丢掉的东西
世事无常，请原谅我多愁善感
那些冰挂转瞬将无一幸存
走过雪后胡同，穿过阳光和阴影
听到身后噼啪的坠地声
那满地的破碎
那不可收拾的破碎之美
我看见候鸟归来
我看见候鸟归来
它们飞过万水千山
翅膀上沾满尘土
拍打肋下自由的空气
它们穿越迢远的长途
躲过了许多次危险
额头残留着冰霜
从春阳里一点点融解
其中必定有一些迷路
另一些则命丧中途
再也回不到北方的树巅
重温阳光下的山河
其中必定有一只
在我南方的家乡
逗留过一整个冬天
在湖滨悠游、啄食
我看见候鸟归来
它们整齐飞掠屋顶
飞掠这座城市的上空
并不打算就此驻足
而我窗前那棵断头杨树
暗中升起明亮的汁液
枝条又长出了新叶
绿荫将重新笼罩窗台
某一天会有一只鸟儿
在绿荫中兀自鸣唱
那鸣声里有千山万水
有星夜脉搏和云雾茫茫
两件衬衫
床上平躺着两件衬衫
一件蓝色，一件白色
四角整齐得宛如两封信
妻子临走之际折叠好的
分别折叠进一米阳光
我的手指抚摸着它们
然后选择了那件淡蓝色
像一片湖泊，像一片草原
敞开在盛夏的日子里
散发一点点清凉和柔情
我要穿上它去长途旅行
我要穿上它走过千山万水
四月，新生
早晨起来有钱、阳光、空气
从黑夜的浓硫酸里我熬了过来
白昼多像一件熨烫的衬衫
每一根细小的纤维都夹带光明
门外的树木滋长贞洁的嫩叶
四月，泥土中翻起倔强的时间
这个世界宽恕我的过错，正如
我宽恕那些盲目的冒犯与伤害
我坐着，不再激烈如岩浆
手握茶杯，感受它的絮语
痛苦的冰块在别处悄然融化
身体只需一点点面包、盐
梦想只需一小块土地着陆
词汇只需从生锈的舌头说出
流水，就让流水在大地上流吧
石头，就让石头在静默中开花吧
对埋伏在额头皱纹里的命运
我佯装不知，只需打一个手势
那些疯狂的念头顷刻瘫溃成泥
去活吧，就像从未活过一样
写作自勉
不要躲在前人的阴影里纳凉
到开阔地带去，接受烈日灼晒
你要开垦属于自己的荒地
纵然地里布满了石头、荆棘
贫瘠得长不出任何谷子
你要凿开、撬起那些顽石
用扁担一筐筐把它们挑走
要烧掉荆棘，把它们变成灰肥
这片荒地会一年四季折磨你
让你希望、绝望、再希望
让你拼力耕作，饱尝皮肉之苦
然后才可能长出一些像样的庄稼
而那时你的脊背已经佝偻
你的双手和灵魂也结满了老茧
双脚站在暮色中的土地上
矗立如一尊不起眼的青铜雕像
南焱，原名周南焱。湖南衡阳人。诗人、作家，媒体从业者。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现任职于北京日报社，兼任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在《北京文学》《天涯》《山花》《诗刊》《星星诗刊》《江南诗》等杂志发表过多篇小说、诗歌、散文及评论文章，在《人民日报》《北京日报》《文汇报》《新京报》等知名报刊发表过数百篇文化时评、影评、书评及散文随笔。著有诗集《北极星为谁指路》等。
《南方诗歌》2023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