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城市
登录
热点
原创
精华
图文
视频
专题
人气
传播榜
文集
头条号
标签
下载APP
登录
首页
\
文学
\ 【母亲节专刊】山东鲁海|我的母亲·煎熬的三十年(二)
【母亲节专刊】山东鲁海|我的母亲·煎熬的三十年(二)
精华
热点
2023-05-01 04:24:23
9840
阅读
关注
我的母亲
鲁海
二、煎熬的三十年
母亲的幼年和童年,经历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悲惨。从
20
世纪
50
年代末到
80
年代末,三十年左右的时间里,依然处于困境的母亲大致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二十年,包涵了生活上的艰辛,家庭关系的纠结,夫妻之间的分歧,以及儿女上学的困扰;后十年,随着家庭收入的不断提高,生活条件慢慢得到改善,不再为温饱而纠结。这个时期,是家庭的爬坡阶段,可就在这个阶段,外祖母和我父亲先后去世,这给母亲带来深深地遗憾。
(一)纠结的家庭关系
没有家族至亲的外祖母,上了年纪以后,生活上诸多不便。因此,父母商量把她接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当今社会,娘住闺女家是件平平常常的事情,可那个年代的农村,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住也无妨,只是需要相互迁就,相互尊重,彼此理解,毕竟来自不同的家庭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习惯。各自谦让,顺风顺水,海阔天空。可麻烦偏偏出现了。老太太不喜欢迁就,她以自己固有的习惯捍卫着毫无意义的尊严,固守着她的虚荣和排场。于是,虚荣与现实之间毫无悬念地产生对峙。一边继母,一边丈夫,对峙的结果让可怜的母亲左右为难。
这位外祖母确实非同寻常。她脾气怪异,个性明显。回到故土,她没有像常人那样入乡随俗,而是把城里相对优越的生活习惯一一照搬过来。
首先,老太太特别爱干净,这本是优点。然而任何事物都不能孤立于现实去评判它的优和劣。那时候,以温饱为最高追求的乡下人,哪有什么资格追求那些不靠谱的排场,恐怕连那样的梦都懒得去做。
外祖母每天坚持刷牙漱口打头油,用心细细地打扮,这在当时的农村是绝无仅有的。乡下人甚至从骨子里排斥这种从未见闻的怪异习惯。几乎每天晚饭后,老太太都半躺在老土炕上,枕着高高的被子,要我们兄妹几个轮班为她捶腿解乏。说实话,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而是从心底里抵触甚至厌恶这种做派,因为这样摆谱,我们眼前常常闪现出电影里的镜头故事:旧社会豪门贵族的阔太太们,骄奢淫逸的生活方式。可惜,老太太
“没生到那把草上”。为了不让母亲为难,我们尽量装扮出轻松愉快的样子。
对这个穷家,老太太颇有偏见,由于偏见而显得傲慢。她尤其瞧不起我父亲。嫌我父亲龌龊、不识字、不修边幅。对于这一点,我父亲确实无话可说。无论老太太表现得怎么不屑,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恭毕敬。这一点,我们佩服父亲的同时,也心存不悦:那毕竟是我们的父亲。老太太喜烟嗜茶。那时候,平常百姓是没有条件喝茶的。老太太所谓的好茶,无非是农村集市上廉价的茉莉花茶。也蛮不错了,没大事小情的,乡下人谁舍得花钱买茶叶。为了提味,老太太喜欢把苹果皮放进茶叶里。于是乎,空气里弥漫起茉莉花和苹果的混合香味。茶水稍稍冷却的时候,水面结一层薄薄的膜,她认为那是上等的好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老太太喜欢吸烟,用一只青铜水烟袋,用力撮一口,水壶里发出
“咕噜咕噜”的声响,老太太便眯起眼十分惬意的样子。吃饭方面,也要特别一点,尽量做些花样面食让她满意。
养母这样的秉性和做派,丝毫没有影响我母亲对她的一片孝心。母亲忍辱负重,真心实意,以德报怨。特别是老太太晚年因病卧床不起,母亲更是细致入微,一把屎一把尿,直到寿终正寝。母亲的胸怀,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外祖母生于农历三月三,卒于六月六,享年七十七,可谓诗意人生。
(二)恓惶的家庭生活
母亲生育了我们兄妹五个,我大哥,两个妹妹,我还有个姐姐,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因此,包括外祖母在内,那时候全家七口人。七口之家,实际劳动力只有父母二人,是理所当然的
“缺粮户”,队里分配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几分自留地,等不到庄稼熟透,就急着收下来接济生活。那时候,村里有许多枣树。初秋时节,累累果实。风雨之后,一地蔫枣,青的红的,七大八小。这东西一般是没人要的,可随意捡拾。于是,我把它们捡回来,母亲把它们洗净剁碎掺上棒子面蒸熟充饥。别人家吃什么我不得而知,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吃饱是硬道理,饥肠辘辘的年代,日子难过是普遍现象,毛主席都带头几个月不吃肉。
野菜、树叶是当今生活的
“调味品”,而那时候却是维系生命的“必需品”。
那时候,我们的主食是地瓜,一年四季泡在地瓜里面。到了秋天,房顶上、院子里、路面上、白茬地里,到处晒满了地瓜干。倘若遇到阴雨连绵,来不及收拾,也没那么多地方存放,瓜干霉变长毛。长毛的瓜干或苦或腥,但从来没人舍得丢掉。农家的大锅里满满当当,周围一圈黑饼子,中间一帘黑窝头,夹缝里挤满鲜地瓜,箅子下是地瓜或瓜干粥。地瓜叶子也是充饥的好东西,叶柄可以做凉菜。冬天没钱买萝卜就用地瓜腌代替,既齁又噎。
我读高中的时候,吃的依然是纯地瓜面干粮,同学中很少有吃玉米面的。一网兜一网兜的饼子,像黝黑发亮的老秤砣。几个生活标准差不多的同学,往往凑在一起,围着一瓶老咸菜用力啃噬着
“黑秤砣”。午饭时间一到,吃玉米面的同学飞快地跑向伙房,生怕自己的干粮让“黑秤砣”们被抢了去。每每这个时候,我们的心里隐隐约约弥漫起难以名状的尴尬和疼痛。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农人家的仓囤里,倘若有充足的瓜干,心里踏实多了,黑也罢白也罢,总是可以填饱肚子了。可怕的是就连这最基本的生存条件都无法保障,百姓怎么可以安生呢?
那时候,农家院子里大都备有一口地瓜窖。满窖的地瓜是庄稼人一个漫长冬春季节的命根子。窖子大小因需而异,有井状的和条状两种。井状窖竖直下挖四五米,然后向侧面开挖一两个洞穴,井口狭小便于封闭。每个洞穴可储藏地瓜几百斤。地窖里潮湿、暖和,还有可吃的东西,因此下地瓜窖是个好活。
为了吃饱肚子,母亲费尽心机,变着法地改善伙食。比如包地瓜面蒸饺,做榆皮面饸饹等等。那时候,白面是绝对的奢侈品,一年到头,只有端午、中秋和春节才能勉强吃上一两顿,平时是不可能吃到的。
后来的几年,队里就能分一点小麦。这时候,母亲需要好好算计一下:过年的、过节的、老人的、病号的,人情礼往的,最终能够自由支配的寥寥无几。剩余的百儿八十斤麦子,还不能轻易吃掉。母亲安排我大哥去平阴换成瓜干或玉米,换成粗粮可以找给几块钱或多换几十斤瓜干。彼时,大人们常常哄骗孩子们:白面不瓷实,不如棒子面抗饿。懵懂的孩子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
“熏人哩,还是白馍馍好吃”。
到了
1980年前后,农村情况陆续得到改善,农家就能吃上一段时间白面了。但也不能可劲吃。当时自留地里种植了“方瓜”,据说是喂猪的一个品种,产量很高。喂猪也好,喂人也罢,挡饿就行。每天中午,每人定量一个小馒头,够不够瓜菜凑。母亲带头少吃甚至不吃馒头,我们兄妹都有“眼色头”,学着母亲的样子,尽量少吃一口馒头。眼馋是必然的,可谁都不肯多吃一口,而且馒头越少越会余下。食油更是紧缺,油罐里常常是空的。因此,有机会买猪肉的时候,一定央求人家给点肥肉膘子,然后把肥肉炼成大油替代使用。煤油也是稀罕之物,许多个夜晚,为了节省只能摸黑唠嗑,摸黑吃饭,摸黑做手工……
大概我六岁那年,东村有位朱姓老爷子,每天擓着篮子走村串巷卖包子。猪肉大葱的包子隔墙闻香,太馋人了。我们没钱,馋而无奈。于是,
“哐当”一声插上大门,跺着脚骂将起来:“滚你娘的,俺吃不起”。可笑、可怜、可恶!母亲着急又心疼,她苦笑着打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拉我胳膊:“娘给你拌疙瘩汤好不好”。母亲匆忙找来两块半头砖,支起那只可盛放一碗水的“小铝锅”。空气里立刻弥漫起柴寮土灶的味道。不一会儿,疙瘩汤好了。母亲用一根筷子在油瓶里蘸一下,碗里泛起喷香的油花。这次真不错,柴草充足,一次就把疙瘩汤做好了。
说来那年头就是奇怪,人穷虱子多,老鼠也多。由于食物匮乏,老鼠与人挣食。结果,黑窝头常被这些家伙偷偷啃噬。啃噬的窝头,母亲不舍得扔掉,细心地切除老鼠啃过的部分,再用开水烫一烫留下来。
吃饭紧张,烧柴同样窘迫。有时饭没做熟柴没了,一锅半生不熟的地瓜,一副愁眉不展的面容,母亲急得直掉眼泪。一到冬天,田野里到处干干净净,一片苍白,连棵干草都找不到,老百姓戏说这叫
“卫生地”。为了解决烧柴问题,每到春冬两闲季节,我们就到沙窝里拾柴禾、刨茅草根。沙窝地广人稀柴草相对较多,但也是有规矩的。田庄有个叫“七大肚子”的护林员特别认真,拾柴火的要是让他逮住就倒血霉了。所以,只要听说“七大肚子”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跑,头也不回。
有年除夕,上午乡亲们照样合伙到沙窝里刨茅根。当
“噼噼啪啪”炮仗响起的时候,大家知道该回家上供了。一脸苦笑,一路匆忙,一路辛苦。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那年冬天,大哥与村里几个爷们合伙去邯郸拉煤,来回二百多公里,每人一辆地排车,一千多斤无烟煤。累了靠在地排车上就地眯一会儿,饿了啃口硬梆梆的黑窝头,巧了路遇茶馆讨口热水。实在耐不住了,请店老板用白菜烩一下窝头,算是奢侈了。来回七八天,风餐露宿,坡陡路滑,人困马乏。回到家,大哥的鞋底子磨破了,脚底板鼓起血泡,肩上血痕累累。
“可怜的孩子!”母亲心疼地潸然泪下。
吃的喝的烧的是这样,住的同样窘迫。那时候,我们和伯父同住一个院子。一共五间北屋,我们住西边三间,伯父家四口住东边两间。由于两家不和睦,中间砌了一道土墙,把五间房子隔开,两家共走一个大门。
那些年,两家发生过不少纠葛。伯父为人傲慢强势,他瞧不起我们。我父亲性格懦弱,母亲有文化讲道理,但脾气不好。两家为些琐事没少犯了口角。后来我们又加盖了两间西屋。西屋主要是外祖母居住,我们六口就挤在三间北屋里。好在那时候我们还年幼。
三间土坯房,粗糙的木头门窗,透风撒气。每当秋末冬初,母亲早早地张罗着用柴草把窗户上方封堵严实,再用旧报纸把门窗缝隙裱糊好,后门用秫秸苫成门斗。即使这样,风依然可以从门窗和墙缝里挤进屋子,它们似乎比母亲更清楚那里的每一条缝隙。于是,屋子里仍旧结冰,有时候甚至饭碗都冻在一起。
这样的土屋子冬天难过,夏天也不省事。遇到连阴雨,屋外大下,屋内小下,屋外雨住,屋里还下。到处滴滴答答,盆盆罐罐全都排上用场。特别是晚上遇雨,大人孩子都不敢睡觉,蜷缩在墙角等待天明。
那年月,老天仿佛故意捉弄穷人,天也冷,雪也大,雨也疾,风也狂。
穿衣问题呢?只能是大孩子穿完了小孩接着穿。一套棉衣服就是一冬天,根本没有替换的衣服。鞋子前边露出脚趾头,下边露着脚底板。除了冬季,其它三季是没有袜子的。冬天,用旧套子作鞋垫,甚至用麦秸冲当鞋垫。裤腰带是旧布条拼接而成的,疙瘩一个接着一个,越是内急越解不开腰带,眼睁睁地尿在裤子里。
为了生存,父母煞费苦心。只有几十平方的小院子,墙角下种上
“千斤瓜”、丝瓜,后园子里满满的蔬菜。清明节前后菠菜收获了,母亲安排我们一捆捆送给邻舍。我家后园子里有一棵桃树、一棵杏树。它们都很争气,每年硕果累累。有一年,桃子熟了,母亲让我大哥赶集卖桃子。中午,大哥擓着空着篮子回家了。母亲问卖的怎么样,大哥满脸通红,十分难为情的样子:“都给亲戚熟人分了”。大哥满以为会受责怪,因为家里还指望着卖了桃子买盐呢。然而,出乎大哥预料。母亲不但没埋怨他,还鼓励他,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几只老母鸡也是收入的来源之一。所谓
“鸡蛋换盐,两不找钱”。
最有创意的是
“山羊奶猪”:母山羊产仔后,适时卖掉羊羔,再买一两只瘦弱的猪仔,让山羊哺育猪仔。这的确是颠覆性创造。起初,老山羊拼命反抗,十分厌烦这怪物。无奈主人恩威并施,久而久之习惯了。
有年冬天,我家西屋里响起悉悉索索地弹棉花声。那年代,私人弹花是投机倒把行为,极其危险。一旦被告发,轻则批评教育,重则依法处理,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偷偷摸摸,胆战心惊。弹花既需要下真力气又要巧劲。三四个人合作,其中两人合力蹬弓续花,一人收拾成品。因为体力消耗太大,半夜就得加餐。我母亲既要负责做饭,又得壮着胆子到胡同里打探情况。
记不清哪一年,确实挺不过去了,家里再也没有可变卖的东西了。父母含泪商量着,把北屋的大梁抽出一架卖掉,接济一下生活,好歹度过春荒。多么无奈的决定,多么危险的举措啊!不是万不得已岂能出此下策。所有的无奈都会引起冒险,所有的冒险都需要勇气,所有因冒险而产生的勇气都需要代价,所有为了活着而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过年本来是件快乐的事情,特别是那些纯净的孩子们。因为,只有过年的时候,他们才能吃上几顿好饭,穿几天像样衣服,过一把炮仗隐,好好地疯一阵子。然而,过年也是母亲最纠结、最辛苦的日子。母亲过年的纠结主要是手里没钱,
“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呀。穷人的大年就是一家之主在“过关”,要不怎么说“年关”呢。虽然家境穷,那时候,年的仪式感还是相当浓厚的,作为一家之主,还得努力地让年体面一点,力争应有尽有。因此,不得不掰着手指头算计手里仅有的这点积攒能够买哪些年货。所谓应有尽有,纯粹是无可奈何地走形式而已,从数量和质量上搞一些变通。猪肉是有的,只是数量少点;鱼是有的,像瓜干一样的小咸鱼;炮仗只有十九个头,留出上供、上坟所用,几乎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藕是有的,集市最后包原的头头脑脑。当然还要有敬天、敬地、敬祖宗的火纸,还要请灶王、老天爷爷等等。其余的则是萝卜、白菜、粉条之类的大路蔬菜,它们才是农家人过年的“主角”。春节的几顿好饭,除了三顿饺子,就是除夕中午的大餐:“猪肉炖粉条”。这是我们家几十年一贯制除夕中午的招牌饭。所谓猪肉炖粉条,不过是白菜炖粉条,上面两三片猪肉“盖帽”而已。
母亲春节的辛苦,还在于她的
“有求必应”,忙了东家忙西家。大年一过,又开始为期半个多月应酬一波一波来来往往的亲戚。母亲不喜欢走亲戚,也少有需要探望的亲戚。
(三)严峻的家庭矛盾
这里所说的家庭矛盾,主要是我父母之间的一系列分歧。母亲和父亲吵吵嚷嚷半辈子,抽丝剥茧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格格不入的脾气性格,二是难以为继的家庭困难。脾气不合造成分歧,这不是个别现象,比比皆是,而捉襟见肘、举步维艰的日子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父亲抽烟喝酒,不修边幅,满脸胡须,生活上极不讲究。这些习惯不光外祖母反感,母亲也不喜欢。母亲喜欢干净,无论日子怎么艰难,一定收拾得有模有样,包括孩子们的衣服,那怕补丁摞补丁,也一定要干干净净,不允许窝窝囊囊。可是,对我父亲她束手无策。
父亲几乎不识字,可脑子里的封建思想却非常顽固。母亲有文化,村里的大事小情,包括会计账目疑难,往往找她商量讨论。普及样板戏那会儿,村里
“剧组”请我母亲在《沙家浜》中担当角色,并且各村巡回演出。这让父亲极为不满,他的斗争策略是冷战,蒙头大睡。久而久之,沉默酝酿成疾风暴雨,轻则大吵大闹,恶语相向,重则摔桌子打板凳,一片狼藉。接下来又是长时间冷战。但是,我的记忆里,父母无论怎么吵闹,不曾拳脚相加,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面对父母之间不断爆发的“战争”,我们兄妹往往躲在一边战战兢兢地“观战”,却从来没人去劝阻。或许不知如何是好,或许自知无能为力。
父亲没有城府,起码是城府不深,遇事容易冲动。这一点,我很像我的父亲。可是出了事端,父亲又不善于斗争,得过且过,忍气吞声,斗争策略也是蒙头大睡。我父亲
1947年“大参军”那年入伍,先后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抗美援朝战争。1954年9月复原回乡。《复原军人证明书》上写着:“部别:32师通讯连”。
回村后,父亲一直担任村干部。我们村是个只有三百多人的小村,乡里院里,亲戚礼道,低头不见抬头见。村小矛盾不少,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父亲没有文化,加之容易冲动的性格,工作起来不够策略。因此,常常得罪一些人,有的甚至找上门来大吵大闹,指鼻子挖眼,凶神恶煞。面对激烈而尴尬的局面,父亲理亏似的一言不发,任凭发落。对于父亲的怯懦,母亲怒火中烧。她喜欢讲道理、摆事实,不能无理取闹,更不容忍颠倒是非和混淆视听的恶毒攻击。她一面憎恨别人的恶语中伤,又愤恨我父亲的懦弱。在那些风雨五常的岁月,除了村里的斗争,父亲也经受了莫须有的外界伤害,被批斗的事情也是有的,我曾亲眼目睹。除了严峻的客观风云,也受不识字和易冲动性格的影响。没文化,对问题的理解、表达就容易引起偏差。
父亲待人热情,情商不低。这一点,在我们家独树一帜。父亲为人厚道,心地善良。他的鲜明特点是知足精神。他常说:
“有吃有喝,这不很好吗,还想嘛去”。他喜欢围锅就炕,对未来没有什么奢望,对孩子的未来也没有过高的要求。走南闯北,读书考学,当兵入伍,什么都不感兴趣,在家种地就行。母亲上过学。那个年代的农村,一般家庭不支持女孩子上学,高小毕业识文解字,算是有文化的。母亲深知文化的极其重要性,她极力支持孩子们上学,不管男孩女孩一视同仁:“只要是那块料砸锅卖铁都得供”。这是一个母亲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对于庄稼人来说,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态度。可是,这种态度与我父亲的格格不入。不上学的孩子能挣公分,放羊、喂猪、拔草、拾柴禾,帮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学的孩子,不仅耽误农活还得花钱。对此,母亲毫不在乎,一心一意供我们上学读书。
父亲的性格不够坚强。他怕风、怕雨、怕冷、怕劳动,更怕恶人。甚至遇到疾风骤雨、闪电雷鸣,他都慌慌张张地关门闭户、熄灭灯火,蜷缩起身体。到了晚年,父亲特别好哭,特别是逢年过节亲人欢聚一堂,他的泪来了。这往往引起一些误会,好像受了什么虐待似的。母亲性格刚强,她什么都不怕,包括恶人和
“魔鬼”。无论怎么委屈、艰难,众人面前她毫无表现。有时候正在流泪,只要听到有人来了,立刻抹去眼泪笑脸相迎。对任何艰难困苦,甚至绝望,她都表现出坚定的信念、决心和毅力:不退缩,不妥协,大不了从零开始,从头再来。她认为,所有的痛苦与磨难都必须留在自己心里,暴露给别人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人替你分担,遇到好人表示同情,遇到坏人反遭耻笑,看你的热闹。
父亲的晚年是从五十多岁开始的,六十岁的时候就拄上拐棍,
“哼哼嗨嗨”,老态龙钟的样子。晚年的父亲多重疾病缠身,身体极度瘦弱。而父亲又讳疾忌医,打针怕疼,吃药嫌苦。以至于后来打针都找不到合适之处。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父亲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公元1989年9月18日,父亲离开了我们。他的一生才度过六十五个春秋。父亲是在那个晚秋的深夜走的,弥留之际我们父子竟然没有见上一面。
回想往事,总感觉愧对父亲。父亲一生几乎没过多少好日子,生活刚刚有点起色又病魔缠身。这么多年,特别是患病期间是我大哥和母亲悉心照顾,我都没有好好的伺候老人家。如果当时家庭条件宽裕一点,父亲也许能多活几年。
我父母之间尽管分歧颇多,但无论生活还是治病,母亲毫不怠慢,照顾有加。父母之间长期的分歧,造成我们的不安和恐惧。后来,父母都上了年纪,没有力气吵架了,孩子们陆续长大,不能再吵了,而且家庭状况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生存而纠结,气也少了。
随着岁月流逝,我慢慢理解了父亲。我想,父亲所有的
“弱点”都是以战争的血腥和惨烈做为参照物。比如忍让,战场上面临的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在村里面对的是自己的兄弟爷们,乡里乡亲;比如惧怕闪电雷鸣,也许他又听到了前线隆隆的炮声;比如不修边幅、知足精神……
我写过两篇短文一篇是《父亲的弱点》另一篇是《我误解了父亲》算是对父亲的深度理解和忏悔吧。
(四)多重的疾病困扰
20世纪70年代末,外祖母年纪越来越大,老年人的常见疾病相继凸显,我父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另一方面,我们兄妹四个还都年幼,除了吃喝拉撒,还得上学,一系列难题相继显现。
晚年的外祖母,体态臃肿,行动不便,由于气管炎症,呼吸困难,整天
“吼喽吼喽”,让人窒息。再后来,卧床不起,浑身水泡,疼痛难忍。母亲四处求医问药,天天为她消炎、按摩、悉心照料。但所有的努力都没能留着她的生命,老人的病情迅速恶化,不久离开了人世。
同时,父母最担忧的是我的健康状况。小时候,我特别瘦弱,由于瘦弱没有抵抗力,经常感冒发烧,气管炎症。每当犯病,气喘吁吁,父母如坐针毡,又无能为力。母亲常常让大哥背我去公路北面的田庄,请田仁菊老先生打针开药。打完针拿了药,大哥背我绕道许庄公路道班。那里有个饭馆,花几分钱买一个
“胡家火烧”,然后,沿羊肠小道从土窑回家。脚下小路弯弯曲曲,路边庄稼浩浩汤汤。我趴在哥哥背上,啃着香酥火烧。刚出炉的胡家火烧外酥里嫩,味道好极了,打针的痛苦抛到九霄云外。大哥吃力地背着我,不时地扭头问:“火烧好吃不?”我把半个火烧凑到他嘴边,他闻一闻,抽抽鼻子,摇摇头……来回七八里,背上柔弱的我,脚下坎坷的路。一次次苦行,一串串脚印,难为大哥了!有时候,几分钱的火烧也买不起,母亲照例烧一碗疙瘩汤。直到今日,我还特别喜欢这一口:一把柴火,一碗汤,一生浓浓的母爱。
由于瘦弱,母亲不得违心地听从高人劝说:
“鲁姑奶奶就是我们跟前的观音菩萨,普渡众生,有求必应。请她老人家带一带孩子,会管用的”。于是,就有了“鲁海”这个名字。可是,鲁海鲜为人知,包括鲁姑奶奶也未必知晓鲁海是谁。
由于瘦弱,我似乎生性不合群。别人家的孩子疯疯癫癫,打打闹闹,我常常憋在家里,大门不出。或帮母亲打扫卫生,收湿晒干,或拆洗衣被,烧火做饭。像拔草、放羊、拾柴、挑水、积肥、喂猪、捡煤渣这样的农活,农家孩子谁还没做过呢。
由于瘦弱,小时候的我性格内心,人送外号
“大闷缸”。不喜欢说话,不想说,不会说,不愿说,无话可说,不知说什么好。母亲喜欢开朗活泼的性格,对这个外号尤其不看好。
由于瘦弱,我都快十岁才上学。黑屋子、土台子、泥孩子。所谓学校,有名无实。一本语文,一本算术,自带凳子笤帚。有条件的孩子带块石板,美滋滋十分骄傲的样子。我们家穷,没钱买石板,只能眼巴巴羡慕人家的份了。
(五)艰难的求学之路
到我两个妹妹上学的时候,学习环境稍微有所改观,她们的成绩不错。但初中以后都辍学了。一方面是家庭需要劳力,另一方面是为我
“让路”,集中精力让我考学。
1978年我高中毕业,复课三年才考上聊城农校。长期复课压力山大,家庭、社会、老师、同学,方方面面的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家庭压力主要是我的自责,自己非但不能为家庭分忧,反而增加不少负担。特别是到县二中复课的日子里,学校要求统一拿麦子,我不能例外。因此,我的生活就和垂危的外祖母和瘦弱的父亲一个标准。不下力还得吃好的,这让我心神不安。每当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捂上被子偷偷流泪。在村里,乡里乡亲见面寒暄:“你又到哪里复课去了”,这话让我无地自容。同时,因为继续上学,队里少一个挖河的年轻劳力。学校里,每年都有同学被录取,在同学老师面前也觉得抬不起头来。
迫于压力,
1979年高考落选后我准备放弃考学,当兵入伍。那时候想法很单纯,有高中文化到部队也许用得上。如果上战场光荣了,也算祖坟冒了青烟。那时候,中越前线战事正酣。这是一个真实的想法,但却遭到别人的质疑:“真的那么崇高?”其实,也不是什么崇高不崇高的问题,而是高考压力造成的一种逃避。母亲的脸色,让我看到了她的失望。
在那些因为落榜而郁郁寡欢的日子里,母亲从来没有一句埋怨,给予最大的理解、鼓舞和支持,这成了我继续努力的不竭动力。
家里没有钟表,母亲每天早晨看着星星月亮起来给我做饭。她悠悠地拉着风箱,尽量把风箱声音压得最低,用白菜烩一下饼子。做好饭,看看时辰差不多了,蹑手蹑脚地换醒我,为的是让我多睡一会儿。
1981年,我被聊城农校录取。不管学校如何吧,总是目的得以实现,没白费功夫。兴高采烈,范进中举的样子。母亲不动声色,满满的成就感,发自内心的高兴不言而喻。
临近开学,母亲领我到集市上买两件新衣服。
“上了学,破破烂烂的,别让人家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成衣。
农校的生活标准是每月
17.5元。虽然标准不高,比家里生活强多了,乡下长大的同学特别知足。菜汤光光的,碗底光光的。国家下拨的生活费肯定是不够吃用,还需要家里补贴一点才能维持,哪里抽烟喝酒的奢侈余地。回家向父母要钱是件难为情的事情。母亲常常对我的“预算”适当追加一点。到第二年的时候,我穿上平生第一双“三接头”皮鞋。那时候,有些同学就戴手表了。大哥看出我的心思,从他同学那里借一只“宝石花”,我戴了两年多。那几年,同学们往往把手表往上撸一撸,偶尔有意无意地显露一下。“犹抱琵琶”,酸酸的样子。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文学爱好者,退休后,写了大量随笔,散文,发表于多家媒体。
举报
查看全文
最新评论
举报
https://www.zdwx.com/news/show_31250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