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街一号”及其他——评鄢元平长篇小说《穿左门走直道》
文 | 刘学明
鄢元平兄的长篇小说《穿左门走直道》出版后，我第一时间拿到了新书。一翻开书，顿觉墨痕犹新、书香扑鼻。及至读完全书，不禁掩卷而思，感慨良多。
认识元平兄，其实时间并不长。七年前，我从长江出版集团调入知音集团，因为都是做期刊的，办公地点又只有一墙之隔，自然就熟悉了。两个人虽谈不上相见恨晚，但一见如故确是毫不夸张。两个人都在负责一家期刊集团，共同话题自然很多；彼此又并没有业务上的竞争或者利益上的牵扯，相处便很随性放松；最关键的，两个人虽性格差异很大，一好动一好静，一外向一内敛，但相处却甚为投机，喝酒、聊天、打球，如哥们一般，颇为相得。之所以能如此，除了性格相投，我想我们俩为人处世的底色，比如真诚、友善、正直等高度趋同，这是关键原因。
文人这个群体，我往往是敬佩有余，却并不喜欢。但元平兄是个例外，在他的身上，是闻不到半点的酸腐味的。元平年轻时以诗成名，大学时就是非常活跃和优秀的校园诗社负责人，三十多年来，像《老枪》、《将军与战争片》等佳作迭出，颇有影响。他是文人，但却没有酸腐之气，相反，他的身上有着浓厚的烟火气，不做作，不清高，自自然然，随性本色。看他抽烟、喝酒、打牌，典型的俗人一个，哪里有半点的文人气？这既是性格使然，也与他长期从事经营管理工作有关。元平一直在企业一线做经营管理，特别是近十年成了《今古传奇》集团的掌门人，百十号人的企业，一开门柴米油盐，没哪一样不要钱，哪里清高、酸腐得起来？权力不大，地位不高，头疼事却不少。元平兄这几年改写小说，在他的小说中，特别是这部《穿左门走直道》长篇中，散发着浓重的人间烟火之气。没有宏大叙事，没有慷慨悲歌。所写之人都是底层小民，所写之事都是百姓日常，所说之话也都是汉味汉腔，读起来亲切自然，如闻家常。这与他自带烟火气有关。王国维曾云：“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由于他自身烟火气十足，所以他对“宇宙人生”，能够“入乎其内”，写起来也就得心应手，信手拈来，翻开小说，扑面而来的都是生活的气息。同时他本质上又是一个诗人，所以在他的小说中，又多有对社会、人生特别是传统纸媒命运的深入思考，以及悲天悯人的诗人情怀。小说取名《穿左门走直道》，也正体现了他的这种思考。左门者，旁门左道也；直道者，人间正道也。人生在世，不可能永远正气凛然，大道直行，有时需要变通自适 ，有时需要委曲求全，但不管怎么样，为人处世的一些基本原则、底线必须坚守。小说中的龙昆仑、王道等一众人莫不如此。小说中王道对宁子烟说过一段话：“我说的是我处世的底色，我认为这底色是暖色调的，在大多数状态下发自于善良。虽然你们总认为我世故，但这些年，我自认为从来就没有丢掉过真诚。”——这段话正好可以作为书名的注解。
元平还是一个有趣的人。酒桌上的元平，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氛围最容易被烘托起来；球场上的元平，因其外表干净帅气，球技又差，往往成为女球友戏谑调侃的最佳搭档。有一次朋友小聚，谈及纸媒艰难如何自救的问题，元平自诩是“翠柳街头牌”，然后又补了一句：“我是卖艺不卖身”。满座哄堂大笑。武昌的翠柳街位于东湖边上，文联、作协、湖北日报、知音集团均居于此，是湖北有名的文化中心。元平所在的今古传奇集团位于翠柳街一号，他又是掌门之人，所以才有“翠柳街头牌”之语。中国自古多文人，但文人而有趣，却非常少见。自屈原以降，忧国忧民、愤世嫉俗便成了中国文人的价值底色，他们使命感太强，责任心太重，也因此往往太正统，太严肃，正儿八经，不苟言笑，活得也太沉重、太累。所以我最喜欢的还是像张岱这样的文人。张岱是明朝著名的散文家、历史学家、文化学家，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夜航船》等大量著作，其小品文《湖心亭看雪》为大家耳熟能详。他不仅学问做得好，还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亦雅亦俗，大俗大雅。比如他爱好广泛，按他自己的话说：“好精舍，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他还以人有没有癖好和缺点作为交友的原则：“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仅此一点，足见此人的有趣和性情。在一定程度上，元平的行事做派颇类似张岱的风格。雅的东西自不必说，写诗作文皆有可观；即俗的东西，诸如吃喝玩乐、吹拉弹唱，也都无一不好，悠然自得，乐在其中。“文如其人”，正因为他自身是个有趣的人，所以读他的小说，往往有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穿左门走直道》一书虽以一家期刊社的兴衰发展为主线，但穿插写了许多普通期刊人的生活日常和风花雪月，读起来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压抑。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小说的语言，生动有趣，灵动俏皮，时见狡黠和幽默。我以为这正是作者性情的体现。
作为期刊同行，除了文学性外，我自然最关注的还是小说如何写期刊社、期刊人的。小说的腰封上有两句宣传语：“倾情记录传统纸媒业的恢弘和凄美，真诚书写现代纸媒人的辉煌与抗争”，看完全书，我觉得用这两句话来概括全书的内容是非常准确的。我曾经看过作者为此书做的一个短视频，短视频的第一条就是请读者不要对号入座。但我以为，凡看过此书的读者，恐怕很难做到不对号入座。我就几次就作品中的一些人和事向元平求证过其真实性的问题。作者写得太实太具体，尤其是围绕如何办好期刊发生的各种矛盾纠葛和具体打法，非亲身经历者是决然写不出来的。我看此书，更多的时候，并不是把它当小说来看，而是把它当历史、当传记、当信史来看。这是我国第一部以期刊人为主角，全面、细致描写一家期刊社发展历程的文艺作品。上世纪90年代初，曾播出过一部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轰动一时。但那部电视剧主要是借《人间指南》编辑部的视角，反映社会人生、市井百态。对编辑部自身的描写虽有涉猎，但着笔不多，浅尝辄止，既不深入又不具体。所以真正记录期刊人的奋斗、期刊社的发展的，《穿左门走直道》是目前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长篇小说。仅此一点，这部小说就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
中国的期刊尤其是市场类期刊，大都经历过上世纪80年代的起步阶段、90年代和新世纪初的辉煌阶段、近十多年的衰退阶段。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年代，很多期刊人借时代东风，白手起家，创办了像《读者》《知音》《家庭》《今古传奇》等期刊；在随后的二十年间，期刊人依靠自身的努力，迅速发展壮大，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辉煌，像《读者》发行量最高峰过800万，《知音》过600万，《今古传奇》过百万。那个时候真是所有期刊人的荣光时刻！可惜好景不长，随着网络阅读、手机阅读的普及，期刊无可挽回地衰落了。许多期刊人不甘心，左冲右突，努力转型，艰难自救，其过程堪称悲壮。这就是中国期刊普遍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既漫长又短暂，既充满挑战又充满悲喜。《穿左门走直道》一书，忠实、客观、具体、细致地记录了这一过程。小说从侠刊社编辑杨柳争抢好稿子开始写起，写到了《侠世界》与人合作成立送刊队，写到了发行新政改革，写到了编辑新刊《城市男女》《天下传奇》，写到了兴办印刷厂，写到了“禁网”和“反禁网”，写到了转型做网站和影视，最后写到了成立期刊集团。写得非常真实、具体，有的地方甚至为了凸显真实性而显得有些冗长、琐细。这些事情，件件桩桩，大同小异，几乎是每一家期刊社都经历过。侠刊社是一个缩影，它反映的其实是中国期刊界整体的历史和现实。《穿左门走直道》这部小说把我们带回到了那段生气蓬勃、求变求新而又充满艰辛、坎坷的峥嵘岁月，让人无限感慨。作为同行，我应该向作者表达敬意。期刊业是一个小众行业，常常为人所忽视，现在有一个业内大佬写出了这样一本我们自己的书，岂不令人惊喜？
最后还想说说小说中的期刊人。小说涉及的期刊人众多，有做管理的，有做编辑的，有跑发行的，有搞印刷的，几乎囊括了期刊社的方方面面。他们虽角色不同，性格各异，但论整体印象，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真实。小说肯定有虚构，没有虚构就不是小说。但我们在看《穿左门走直道》这部小说时，往往感觉不到作者有虚构的故意，作者笔下的人物，仿佛就是我们身边的张三李四，他们平平常常，普普通通，拥有一般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即便是像龙昆仑、王道这样的主要角色，他们也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君子，在他们的身上，既有高尚的一面，也有权利的争斗、私人的算计和性格的缺陷。人物的立体与多面，使读者读起来如谋其面，如见其人。比如像龙昆仑这个人，他的身上有很多的优点，比如爱岗敬业、爱社如家，比如敢于任事、敢作敢为、直率坦荡；但他的身上也有明显的缺点，特别是其霸道蛮横、刚愎自用的性格，既给单位的发展带来了重大损失，也注定了他个人黯然退场的结局。他的身上有着很多创业者的影子。二是期刊人的奋斗和不易。中国期刊业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起步，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逐步走向辉煌的近半个世纪历程。这个过程充满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机遇，也充满了各种艰难和挑战。一代又一代期刊人艰苦创业、筚路蓝缕、接力奋斗，才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期刊业的奇迹。在《穿左门走直道》这部小说中，不管是做管理的龙昆仑、王道，还是做编辑的杨柳、何梦瑶，还是做印刷发行的江一石、华小美等，都可谓是爱岗敬业的楷模。他们虽然有矛盾、有争斗、有小心思、有小算计，但在大是非、大原则面前，却都是“以刊社利益最大化”为准则，都在努力为刊社的发展贡献或大或小的力量和智慧，有的人甚至为了单位的发展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以为，小说虽反映的只是侠刊社里一部分期刊人的奋斗和不易，但却是整个中国期刊人的真实写照。作为期刊人，我也应该借这部小说，向所有为中国期刊业做出努力以及正在做出努力的同仁致以崇高敬意。
长篇小说《穿左门走直道》
作者：鄢元平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11月
鄢元平：今古传奇传媒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先后在《诗刊》《散文》《中国作家》《当代》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300余篇（首），出版有诗集《女人与风景》《赤色诗屋》，散文集《船》，曾获《星星》等十余家报刊的诗歌奖。
本文作者刘学明：湖北《知音》传媒集团董事长。
（来源：生活周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