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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第十九章、
过一个孤独的春节
——欧阳如一
薛小曼一走就是一年,她只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只是报了个平安;第二次也很急促、什么都没说就撂了电话,可见她在美国的遭遇并不像她想象的,自由、民主,倒是挺法治——美国“移民局”专门盯着她这种“黑人”,抓到就会遣送回国;而海外“华人组织”的爱国精神一点都不比大陆中国人差,他们一直是中国政府追捕通缉犯的帮手,薛小曼在美国的日子就和她姐姐在中国的日子差不多——提心吊胆,她甚至比她姐姐更惨,因为薛小枝的监狱是她自己,典型的迫害妄想症,天下本无事,此人自扰之;薛小曼的监狱也是她自己——她自找的,争着当那家公司的副总裁,硬给自己找了个监狱的位置。
薛小曼离家的第一个春节张振庭是回老家长春过的,他大学毕业就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过年,结婚后也会错开春运高峰回家,这让他母亲很奇怪,问:“你媳妇咋不跟你过来呢?”
张振庭是空着手回家的,以前他是那么顾家,当知青的时候几十里地往家背大米;结婚后逢年过节他也大包小裹,那时候物资缺乏可年味儿很足,因为他父亲还在。可现在他回家总空着手,母亲一个人吃的东西很少,她的老同事老朋友很多,各种食品、滋补品堆满了小屋,还总让他往回带。张振庭说:“噢,小曼要陪她父母。”
母亲眯起眼睛看看她的大儿子,知道这小子没真话,说:“你咋不陪你岳父岳母呢?”
“我分身乏术,不能同时陪双方父母。”
母亲不信,说:“你这么好啊?以后每个春节你都得回来和我过。”
张振庭说:“我怕您烦我。”
“你是没眼力,在老丈人家都像像个戚儿,操着个手,啥都不干。”
张振庭也奇怪,他岳父岳母并不讨厌他回家不干活,因为薛小曼他们小时候一遇干活就捧着本书,父母就不叫他们干活了。那个家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并且书中自有……从薛小曼的经历上看读书真没用。
“你老丈人怎么样啊?”
“身体还好,就是走道不那么灵了,还总淌口水。”
“你老丈母娘怎么样啊?”
“老年痴呆,除了老公儿女谁都不认识,总走丢。”
“你们王总怎么样啊?”
母亲虽然没见过王总,却把他当作恩人,因为他对她儿子和前儿媳妇的好。张振庭说:“移民美国了,把家里的事情交给了三个人管,我算其中一个。”
“王总不在你更得好好干,让你们三个人管你就以他们俩为主,同流合污的事情你可不能干。”
母亲和岳母同岁,脑子却比她强,到现在都能给儿子以指导,张振庭却说:“妈,王总那儿正好缺个监事,您来当呗?”
“我当就专门看着你。”
对母亲的严苛张振庭一直不满,可比起岳父母对他们的儿女的教育,母亲很注意树立正确的人生观,虽然有点守旧,却是做人的根本。
薛小曼离家的第二个春节张振庭是自己过的,年节对于他已经是个负担,因为吃的穿的都和平时一样,只是得多买点,以备菜市场不开门之需;还得备一份礼物,这次张振庭买了三百块钱牛腱子肉,不管薛小曼回不回来,他们俩将来是不是夫妻,他还得去看那两位可敬的老人;红包大致得预备几份,给母亲的,只要他给,母亲就收,事后会成倍地还给他;还有儿子,他基本没收到过儿子的红包,逢年过节或那边有事儿他都得出钱,他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以儿子名义买的,这儿子他母亲还认为他做得不够,包括要经常向儿子请安;再就是拜年的微信,这东西不发不行,发也没用,白给电讯运营商送钱。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张振庭驱车去往位于河北采育的岳父岳母家,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就感觉车在天上飞,一个半小时的路他以正常的速度五十分钟就到了。这就看出城市道路中“交通组织”的重要,能省下多少能耗?能提到多大的效率?可全国交叉路口的红绿灯有没人走设定的时间都一样,已经是智能化时代,却不如当年交警直接指挥交通,会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道路的放行量;交通违章拍照也一样,有的道路会由限速80迈突然降到40迈,让多数司机都措手不及,即使后半夜没车没人,临近学校的道路也限行到30迈,好像那些道路交通的设计者和管理者们都不开车。
岳父家的年虽然没有薛小曼在时热闹——那时候父母、四个儿女,也会有他们的配偶,那张六人台肯定不够坐,还得增加椅子,吃年夜饭前还得拍照,真是其乐融融。张振兴曾经给这个家写过一副对联:
一对老人,健康快乐双丰收;
四个儿女,事业家庭倍兴旺。
如今只有大女儿、老儿子和二女婿来和二老过年,还有一只大白狗,张振庭一进屋它就冲他凶。
“老弟,你的裤脚咋飞边了?”张振庭一进屋就问。
“小白咬的,老爸的裤子也被扯开了。”薛小茎长袂飘飘地说。
张振庭发现这爷俩都穿着“乞丐服”——他们在前边走,那条狗就在后边扯他们的裤脚,他们都不喝它一声,生活在这家的狗都这么自由。
“大姐,这沙发上这么多狗毛?桌腿也咬坏了?这是租的房子,以后怎么还人家?” “小白咬的,它现在是长牙的时候,得磨。”薛小枝手捻着毛衣上的狗毛说,她对“弱者”的理解和包容和她妹妹薛小曼一样。
“下去!”张振庭向把嘴巴伸向菜盘的小白喝道,问:“大姐,您真要去加拿大?”
薛小枝挑出最好的一块肉喂小白,说:“小曼曾经想让我去美国,我这不和她女儿闹翻了吗?就只能去加拿大,取得加拿大身份就能免费医疗。在国外不怕别的,就怕得病,看病比国内贵多了。”
“那这条狗怎么办?”
“它是我捡的,送人却没人要。”
张振庭就想起了薛小曼在上海捡的那两只猫,丢了一只,另一只她女儿小花养着,小花回美国那只猫不知道怎么办,它可是薛小曼的心尖。“您走姐夫怎么办?”
“他住在精神病院,医生每天看着他吃药,一走他就吐出来,和《追捕》里的杜丘一样。”
张振庭真搞不懂这夫妻俩是不是真有病,问:“您走老爸老妈怎么办?”
薛小茎接过话说:“我临时管着,再交给我大哥,我也得去加拿大。”
张振庭惊诧地看着这姐俩,不,姐仨,还有薛小曼,他们为什么都要离开自己的祖国和年迈的父母去外国?他们为什么年过半百还要去异乡奋斗并与自己的配偶长期分居?他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在国内干一份稳定的工作——薛小枝有份中学教员工作也长期抱病在家。现在看来比较“正常”的只有老大薛小根了,张振庭说:“你们俩要出国可得跟大哥商量好,他一个人来照顾父母行不行。”
看过电视里一年比一年差的春节联欢晚会张振庭驱车回了自己家,这个年他就算过完了,对于这个六十多岁的单身老人,最好没年没节,就不会显得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