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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想你了（组诗）

韩辉升

一、为妈妈守灵

妈妈，我让他们回屋休息了

咱俩说几句悄悄话

妈妈

这一次你真的要走吗

你走了

爸爸无缘无故发脾气

谁能镇得住他

弟弟与弟媳闹别扭了

谁来劝架

眼瞅着就要打春了

没有你的主意

谁能定得下来地里种啥庄稼

那头母猪怀孕了

生产的时候没有你上手还不得抓瞎

妈妈，你能不走吗

我在城里新买的房子足够宽大

终于住得下你和爸爸

你的大孙子已经找到女朋友了

他说再过几个月就能领回来让奶奶“审查”

（这孩子早就同我说过

别看奶奶一只眼睛

却识得清真

辨得出假）

对了，你还没坐过飞机

儿子再忙也要陪你体验一下

（你一直叮嘱我

自家的事再大也小

公家的事再小也大

参加工作以来

我还没休过一次干部假）

妈妈，为什么非要走呢

难道你过于思念我的姥姥姥爷你的爸妈

他们一次次在那边唤你

你便不假思索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难道那边勤劳善良者太少了

需要你去感化

难道那边真的有神医

能让你那被骨结核拉弯的脊椎变直

能让你那被链霉素噬灭的左眼复明

难道只有到了那边才能长生不老

如果真是这样

我也不好说啥

妈妈，你对我说的什么

是不是一定会常回来看看

断不了血肉之情免不了牵挂

是不是嘱咐我好好过日子勤劳持家

不是自己的一分不花

凡是公家的一点不拿

是不是到那边之后求老天爷不再让老家干旱

山有绿

河有水

风景如画

是不是在那边盖好了房子

慢慢等爸爸

（对了，我仿佛还听你说了这样一句

“我要一个人冷静思考几年

下辈子是不是跟他”）

妈妈呀，妈妈

你还没有明确回答

来世还做不做我的妈妈

二、母鹿

孩子

快跑

妈妈去赶走那只追上来的老虎

孩子

找到爸爸时

告诉他

我不像他说的那样懦弱

那是因为

有他的呵护

孩子

无论你看到什么

都不要对生命失敬

对生活失望

对生态产生厌恶

孩子啊，愿你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

幸福

三、母牛

那头牛犊

从早到晚，几乎一刻不停地吃着母亲的奶

一副得意模样

满眼幸福花开

我不由得惊叹

那母牛的奶水

怎么会源源不断

是不是

汗也能变成奶

血也能变成奶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每一块脂肪

甚至每一条神经

每一条韧带都能变成奶

转化的速度

比吞咽的节奏还快

当年吃不饱饭的妈妈

也有让我吃不尽的奶

四、蒙冤的鸡

那时候养鸡

十只是上限

多一只也不行

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断

买药买盐

一家人盯着鸡屁股里这点钱

上小学了，妈妈每天

偷偷塞给我一个鸡蛋

有时熟

有时生

做贼一般

我在班里个子最矮

排队的时候排在最前

妈妈每天都要把我家的鸡骂上一遍

骂它们总有一两个不连蛋

两年之后

我站到了队列中间

五、割肾的母亲

在我们四家板村

有一位割肾救子的母亲

在记者采访她的时候

她说，莫说割肾

为了儿子

又何惧割心

当有人称她为英雄的时候

她说，谁也不想因此成为英雄

其实最幸福的母亲

就是一辈子默默无闻

六、小羊

妈妈

您不要再为我泌乳了

刚刚，我在那白净的乳汁中

看到了血丝

在那香甜的乳汁中

隐隐品出了苦的味道

妈妈呀，从今天起我不再吃奶了

虽说跪着

也不孝

七、母爱

小牛，追上母亲

要吃奶

母亲把它拱开

小牛很无奈

低头吃起草来

第三口草还没有咽下

母亲，来到小牛身边

轻轻哞叫一声

唤小牛吃奶

一一我看到了年轻时的妈妈

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已

眼泪差点流下来

八、母骆驼的爱

“葬仪结束时，有人当着母骆驼的面

杀死了它的孩子——为了来年

在万马踏平的草原上

在草原上新长出的青草中

寻找用于祭祀的葬身之处——

啊，只有悲伤的母骆驼

能循着孩子的血腥气息

找到这里”（王夫刚）

母骆驼悲伤不已

＿＿非杀不可，就杀掉我

留下我那可怜的孩子

它也能循着我的血腥气息

找到这里

2022.11.23

九、我还想再叫，还想再等等

当火化工前来推你的时候

我已崩溃

叫了三天

等了三天

你还不醒

我还想再叫

还想再等一等

妈妈呀，你快坐起来吧

哪怕动一动手指

    睁一下眼睛

我跟火化工说好了

再给我们十分钟

作者简介：韩辉升，蒙古族，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早年曾被称为辽宁诗坛“短跑名将”。作品见诸《诗刊》《星星》《鸭绿江》《天津文学》《诗潮》《新华文摘》等文学期刊。迄今已出版诗集8部，两次获得“辽宁文学奖”，两次获得“《鸭绿江》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