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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父亲节征文 张荣
我父母的“知青”岁月
张荣
1969年11月的一天,我父母被遣送到我插队落户的岭后村,同我一起 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遣送“四类分子”到农村,有些领导真可谓煞费苦心了。在遣送之前,他们搞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欢送仪式”,其内容就是把被遣送者集中起来挂牌游街。
那天清晨,低低的天幕,压着一重重恐怖的黑云,我们的心情也像黑云那样沉重。当我们正想出门时,街道突然派人送来了两个牌牌,并告知集中的时间与地点。那牌子有半个门板那么大,用铁线为挂绳,上面写着“打到XXX”,并在人名上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叉,可怕得让人毛骨悚然。我父母为人忠厚老实,一见到这样的东西,吓得面如土色,舌头僵住了,声音也窒息了,差点还要了他们的性命。我目睹着这惨无人道的行径,怒不可遏,当即把那两个鬼东西摔碎,带着我那长期受人欺辱的父母,抄小路先到车站乘车。一路上他们都沉默不语,但脸上写满了“悲哀”二字。我带着年近花甲的父母背井离乡,我的心在滴血,仇恨的种子在发芽。
岭后村是在山沟沟里,从马路边的进村路口到村子里,要翻山越岭走十多公里的崎岖山路,就是空手走都会让人气喘吁吁的,何况还要搬家具。农村人见风便是雨,把我父母说得比麻风病人还要可怕,所以村民们都不敢来帮助我们,只是大队指派两个“四类分子”来配合我们搬家具。当时我们都已心灰意冷,觉得返乡无期,能搬得动的家具都尽量搬走。政府帮助我们把家具送到进村路口,其他事就不管了。那么多的家具要般到村子里,谈何容易啊!我们只好学习蚂蚁搬家,一件一件地搬。在那两位戴“帽”村民的帮助下,我们用了七天的时间才搬完。在这搬家期间,我父母经历了什么?遭受了多少煎熬?真是无法想象的啊!经过千辛万苦,我父母终于在一座破旧房子里安下家。从此他们将和我一样要在这山村“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了。
父亲像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不懂得营生,而且胆小怕事,一到那村子就把自己藏起来了。可母亲却和他恰恰相反,勇于面对生活,敢于和村民们走在一起。
母亲是个“小脚女人”,崎岖山路、窄小田埂、陡峭山坡等,都使她步履维艰,要想适应于农村的生活,必须付出比知青更大的努力。母亲是吃过黄连的明白人,当然懂得如何面对现实,不会在困难面前畏葸不前。她经过努力,很快就和村里的妇女们打成一片,向她们学习砍柴、采茶、养猪、挖野菜等各种劳动技能。父亲只偶尔到没人能看得见的深山里去割点茅草,对家务事也帮不了多大的忙,家庭生活的重担,全靠母亲来承担。母亲在农村所表现出来的顽强毅力,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
父亲一旦没烟抽了,就会整天唉声叹气,母亲只好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去乞讨烟叶。我经常看到母亲手拿几片烟叶,笑眯眯地回来,然后把它揉成一团,切成烟丝,递给父亲。父亲就在那一刹那,才有点笑容。母亲很理解父亲,能想他所想,急他所急,尽量不让他受委屈了。
家务事已把母亲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可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采茶季节到了,她也背起茶篓跟妇女们上山采茶。虽然她时而从上坪滚到下坪,手脚都被擦伤;时而过田埂摔倒在水田里,浑身沾满了泥土。但她从不皱一下眉头,反而乐呵呵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母亲就是如此吃苦耐劳,乐观开朗,得到了村民们喜欢。
母亲好不容易养了一头大肥猪,在大家的帮助下赶到大队部宰杀,买者甚多,但很不如愿。当时整个大队传说“城里人养的猪肯定很好吃”,于是乎“赊账”的人也来了,当时只是半卖半送。父亲心疼地哭了,母亲安慰他说:“他们也有困难,如果有些钱无法收回,那也算了,我们成本能收回就好了。”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人,赢得了村民们的尊重。
有一次,小队通知分谷子,母亲拿着一个袋子去了。“你们的工分不够,不能分。”会计断然拒绝母亲。“能不能先借给我们一点。”母亲哀求道。“这是规定,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母亲再一次被会计拒绝了。母亲难堪地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借给她,等于饭粒掉到狗头上,要不回来啰”的嘲笑话。请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谁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呢?可母亲忍住了。她回到家里只是说:“按工分分粮,我们工分不够,以后再说。”于是她向别人借粮,勉强度过难关。就是因为母亲心胸宽广,任劳任怨,所以我父母才不至于被村民驱赶。
父亲不像母亲那样开朗大方,见人总是躲躲闪闪的,只要有人到我家,他就立马回避了。因此他参加劳动改造也是偷偷摸摸的,割茅草都要到比较偏僻的山坳里。在这人地生疏的荒山野岭,父亲的安危实在让母亲担忧。
有一天,太阳都落山了,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急得团团转,一直责备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我收工回家,立马拿着手电筒,同母亲一起上山去寻找。被太阳遗弃的高山,像一个个满腹委屈的巨人,让我们感到阴森可怕;被恐怖所笼罩的母亲,她呼唤父亲的声调,就像一个冤魂在呼喊;我仿佛走进了阴间,全身毛骨悚然。多亏老天的垂怜,我们在深山的一个土坑里,找到了脚脱臼的父亲。母亲一下子扑过去,紧紧地抱住父亲,哭得像一个泪人似的;久经磨难的父亲,悲痛在他的身上,激起的已不是眼泪,而是长久的沉默;我强忍着马上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默默地背起父亲,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觉得心口上有一把锋利无情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剐着,让我疼痛难忍。
父亲年老体弱,不堪重负,而又怕敢见陌生人,可公社或大队,时常给他摊派义务工。我这个做孩子的人,当然知道父亲的难处,毅然决然地“替爷征”,和“四类分子”一起做义务工。尽管我每次都把斗笠压低低的,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靠近领队,但还是被大队支部书记发现了,我受到了严厉批评。我把这冒名顶替受批评之事告诉了父亲,吓得他全身瑟瑟发抖,不停地说道,“这一下灾难临头了,这一下灾难临头了。”那几天父亲都惶惶不可终日,如履薄冰,生怕被抓去批斗。母亲怕他寻短见,成天守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几天后,大队知道了父亲年龄大了且身体又单薄,发书面通知,取消了他的义务工,只要他打扫自家门口的卫生就行了。那张纸条,父亲反复看了几遍才安下了心。
我父母在农村,没有什么收入,我劳动一天只有6个工分,显然不可能养活一家人。那时我们的生活要说多难就有多难。在这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回城谋求生路。七二年初,我参加中学民办老师的招聘考试,结果被录用了,分配在一所县级中学任教。我走了,我那可怜的父母将如何活下去呢?想必大家都能想象得到,我就不再赘述了。
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我走后不久,我父母也按党的政策,于1972年底回到了他们日夜思念的家乡,结束了那不堪回首的“知青”岁月。
母亲骨肉离散痛不欲生
——沧桑老人含泪忆母亲
那是一个阴沉的夜晚,外面刮着风,风声就像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在蒙眬中仿佛听到父母的争吵声。“父母怎么又吵架了呢?”我一下子警觉过来,侧耳细听,心扑扑扑地跳个不停。他们怕影响孩子们睡觉,声音都压得很低,很难听清楚。父亲的声音小且含糊,到底讲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母亲很生气,语调生硬,语句简短,倒让我听到几句,特别是最后的一句,“一个都不能卖。”我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为什么说‘一个都不能卖’?难道和父亲平时所说的‘谁不听话,就把谁卖掉’的话有关系?”我反复忖思着这个问题。在屋外恐怖风声的“伴奏”下,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儿,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小孩的心理,往往会在睡觉时转换成某种景象。那天晚上,我梦见家里来了两个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讲话蛮狠的粗线条汉子。他们不由分说地要强行抱走我的小弟。父亲一声不吭地躲在房间里;我和哥哥把弟弟紧紧围住;母亲呼天抢地地跪着哀求他们。此时,虽然来了很多围观者,但个个都袖手旁观,像泥菩萨一样有嘴不会说话。母亲和我们的阻止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以泪洗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分离。睡梦里的极致情感,往往会催人梦醒。我哭醒的时候,没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水,就迫不及待地用手去摸躺在我身边的小弟。他睡的正香,还说着“都给我吃,都给我吃”的呓语。我这才知道,刚才所见到小弟被抢的情景,只不过是梦境。
母亲在解放后生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因疏于看管,掉进橱子与床铺之间的小洞里,窒息而死,只剩下一个,我们都管他叫“小弟”。那年他才三岁,虽长得很瘦小,脑袋瓜像个葫芦瓢,但从来不吵不闹,见人还会咧着嘴笑,着实讨人喜欢。因生计问题,父亲以担心重演上一次孩子夭折的悲剧为借口,曾多次提议将他送给别人,由于母亲的断然拒绝才作罢。在家徒四壁的贫困家庭里,父亲很像鲁迅笔下的人物孔乙己,没有营生的能力,只希望能少一个人吃饭,以减轻母亲的负担,因此父亲要将小弟卖掉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消。
母亲为了养活我们,除了替人洗衣服之外,还经常争取时间去给人打扫卫生。有一天傍晚,母亲进城打工回来,急急忙忙地收衣服、煮晚饭,根本没时间顾得上管孩子们。到了吃晚饭时,她才发现小弟不见了。母亲有一个不祥的预感,霎时紧张起来,急切地追问小弟的下落。父亲缄口不言,情绪低落,还有点局促不安,像做过亏心事的人似的;兄弟们目目相觑,张口结舌,头像货郎鼓一样,“噗咚噗咚”地摇个不停。母亲全明白了,“这老东西,背着我,把小弟给卖了。”想到这里,她呆住了,没说话,也没有流泪,久久地才有一个厉害的呜咽使她全身颤动,并慢慢地瘫倒在地上。长期辛劳的母亲,哪能经得起如此巨大的精神打击啊!平时“轻伤不下火线”的她,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了,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整整迷糊了两三天。死要面子而又迂腐胆小的父亲,也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想把小弟要回来,但自己不敢出面,只好托我的二姨去向收养者求情,结果被人拒绝了。二姨也无可奈何,只能以“孩子送给人家,减轻了你的负担,也是为了你好”、“人家的家庭成分是贫农,生活过得比咱们好,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肯定吃得好穿得暖,比在你身边忍饥挨饿强得多”、“那收养人的家,就住在城西的公路旁,离这里很近,你经常从那里经过,肯定可以看到小弟”等可让母亲宽心的话语来安慰她。姨姨的精神疗法,果然凑效,母亲终于肯吃点东西,并开口说话了。打那以后,母亲时常叨念,“小弟能到一个好的人家里,这样也好。”其实母亲的内心在滴血,她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小弟走了以后,我们便将他的名字改为“小西门”。鉴于家庭成分的原因,我们从来不敢到收养人的家里去探望小西门,但思念总是挥之不去,它总是萦绕在我的身边,沉淀在我的心里,每逢周末,我都会到城西去碰碰运气,希望能见到他。有信心,就有机会,我确实见过小西门几次,每次他都站在屋子的门槛后面,手压在它的上,眼睛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我想近距离看看他,但又怕他看到我而啼哭,只好远远地看着,让思念的苦汁伴随着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我尚且如此思念弟弟,何况母亲呢!她对小弟的牵挂与思念,当然会比我们更为绵长。由于母亲只偶尔进城打工,而进出的时间,一般都在吃饭的时候,很难见到小西门,因此每个周末她都会急切地问我,“这一周,你看到小西门了吗?”如果我回答“见到”的话,她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像“他长高了吗?”“是不是胖了很多?”“他见到你了吗?”等问题,一个接一个,让我没有片刻的停歇时间。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我很理解她那“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思念之情,便答应做她的“小侦探”,如果有见到小西门,一定通知她去探望。在我的帮助下,母亲终于有机会见到小西门了。
母亲去看小西门,也和我一样不敢靠近,每次都只能站得远远的,担心被孩子或收养人看到,招惹麻烦。不一样的是,母亲心如刀割,肺如箭穿,不知比我痛苦多少倍。一个母亲用全身心养育了三年的孩子就在眼前,却已不属于自己,不敢相认,这是何等的悲痛啊!哪一个母亲能承受得了如此相见不相认的痛苦啊?!
这种特殊的相见形式,虽然很折磨人,但总算可得到些许的慰藉。然而,祸不单行,两年后又发生了一件我们意想不到的事。这件事更让母亲痛彻心扉,它又一次把我家推进了悲痛欲绝的境地。
每个周末,我都按部就班,从不放弃一次见小西门的机会。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连续几周都见不到小西门,觉得很蹊跷,“他会去哪里呢?”虽然有过多次的失望,但我还是乐此不疲,成天都在盼望周末的到来,可以到城西去守望幸福。
有一次,我从邻居的议论中得知,小西门因得了蛔虫病,在一个月前去世了。小弟才五岁啊,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呢?!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好似晴天霹雳,把我给震蒙了;又好像从头到脚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全身都麻木了,不知如何是好。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拼命地往家跑。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像马达那样飞快地旋转着,各种可怕的想法蜂拥而至。我如果把打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背着母亲卖小弟的父亲,他情何以堪?本来死活都不肯卖孩子的母亲,她能承受得了亲生骨肉离世的精神打击吗?我那可怜兮兮的父母,又有一场什么样的口水战?我的家如何能摆脱这悲痛的阴影?我该怎么办······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怎么能隐瞒得住呢?我只好如实相告了。当我说到“小弟已经死了”的时候,母亲悲愤交加,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眼前有千万颗金星在飞舞、跳跃,一下子昏倒在地。在我们的哭唤声中,母亲才慢慢地苏醒过来,长叹一口气说:“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就让我去死吧!”此后,我的父母不是吵嘴,就是打架,他们的“表演”成了我家的“主打节目”。原本多灾多难的家庭,由此而引发的“母亲绝食”、“父亲出走”、“断炊挨饿”等家庭悲剧,更是惨不忍睹,使一个六口之家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这样的家庭,日子将怎么过?想必会让读者唏嘘不已。
母亲骨肉离散的悲惨遭遇,只不过是她悲剧人生的一个侧影,往后的日子,她还要承受更残酷的精神折磨和肉体的摧残。
作者简介:张 荣,男,退休教师。近几年以写回忆录来打发时间,作品有《沧桑老人的童年故事》六十篇,以及其他散文、小说四五十篇。多半作品见诸报刊杂志,以及各种美文集。其中有十多篇在全国散文比赛中获过大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