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床上竖躺的两个人像两道岸
中间河水已枯竭很久
有时一只素手搭在另一个肩上
像树枝越界到彼岸
每晚重复播放的单本剧
两道易动的岸，其美梦从未合轨
都不知道目的地
有时久旱遇甘露，逢月光漆身
中间重又奔腾热河，或冰流
两岸融合如两道裂缝重叠
呼吸与幽光并驾齐驱
两颗心跳像两把锥子凿击黑暗
床似甲板，寂寥肉身时时脱轨
一些零落的话闪跳如星
有时一岸决堤，另一岸不知所踪
放射性
我们之间有许多矿藏没被发掘
除了爱和恨的真金，仍有好多稀有金属
未提炼成欢笑或泪水，未收储它们凝视的光
你留下的触须像红外线探测器还在日夜
扫描我额头。但因此我们之中有太多
被挖掘被盾构被掠夺的原生宝地所形成的
废弃的巨大坑洞与隧道没有被填埋
像大地的伤口永难愈合，我们仅仅珍藏了
相互泄漏的放射性物质与非物质
我的窗
我的窗承办过星辰奥运
为雨放过加长电影
青云或白云多次取走玻璃的心
窗骗过蝴蝶，撞过飞鸟
栖息过神，实录真相和幻影
拥有善变的浮力
比内外的投影都轻
默认声光每天成为全身的裂纹
总是高速原谅洞穿的子弹
安于作墙的透明囚徒
日日夜夜我们在其中穿插净身
在里面幽居，变形
多数时辰窗是天空的一部分
也是切成薄片的夜庚
我们都在它的脆蓝肉身燃过灯
肉身股
鸟儿冲高在云并不到达涨停
鸟儿栖居溪谷并不抵达跌停
鹰与雀都活在自身可伸缩的时空
你我皆涌涨跌之心，有突破极限之脉
但我们从未真正垄断过自己
时红时绿，时黄时碧
即使我们心宽如宇，也挽救不了
一粒时与光，一只骤停的蚂蚁
我们的目光与手有无穷潜力
可无论攀多高潜多深仍无法逃脱
肉身经年的横盘
面对高山和大海我们时常空仓
但又忍不住把自己加满
你我注销的每个梦都曾融资，跳水
男人每晨割掉脸上震荡的韭菜
女人时刻紧急包装面世
但都免不了被永远停牌的劫数
盗梦
盗过人类梦最多的是蝴蝶
我们的影子一直模仿万变的蝶之翼
而钟声，千百年来最极简的音乐
如梦中梦，我们都曾暗暗为它填词
它和鸟鸣是时间的两种透明的漆
漆亮心脏，在大脑的沟回中剔红描金
阻止悲伤和孤独不胀裂不变形
我们也曾相互盗过脑之蝶，盗取过
星空的词与烟火，但从未归还
石经寺听鸟
寺里的鸟高于寺
但声音皆沉底
鸟鸣注满了庙
却比宝殿和唱经都空
高低错落的巢虚空打坐
如裂缝之条筑造的潦草枯井
储蓄天外来音
寺里，斑驳响鸟啄露雕花
以米为虫，它们
活在自己鸟径织成的罗网中
鸟心秘制星空与万千丘壑
鸟色无禁
每只鸟均向我灌顶
或许都建过一座来生的庙
从寺外飞进来的亮鸟
寻隐者不遇
在祖师殿抖落一叶羽毛
又匆匆飞出红墙
和平谈判
真理的巨大面积囚于一张谈判桌
以血与泪为桌面，由恐惧和绝望
为构件榫卯成桌身
是地球最寒冷坚硬的无辜桌子
其闪闪漆面由千万悲伤漆成
从深喉蹦出的兽性语言强于精确制导
其杀伤半径不仅超国越界，更如
迷乱游击的根在未来的土壤里冒火刺进
捶击方桌的拳头像哑弹冲撞地表
面对面，狼和羔羊像在四维空间和解
争论双方都借人民为坦克碾压
左或右，上或下，外或内
颤栗的停火协议栖于导弹尖端
和平幻象有一万副飞舞说谎的黑青翅膀
没有谁能制裁时间，无人能遏住天光
战神与航母也不能
被弃的谈判桌像一块核武的光滑弹片
晨风记
大风吹刮平原似蜂群
一座座房子稳住棋布
像被低估很久的坚固乐器
被吹奏，被鼓腹
只见万千用力的嘴唇和手指
不见一个音符
大风刮向高山，倒灌山谷
沉默被套牢的草木争先发声
凌乱向虚空迈步
蓝风中早行的旅人
像被刚刚虚构到滚滚红尘
还未脱尽幽灵之身
复盘
独自复盘一副古棋谱
阳光与春风已各占先手
旁观的青石与鸟鸣一静一动
均守住地角，天元
独弈黑白及阴阳
把它们下成刀把五或梅花六
激活大脑和手的残局
走在两个相反的时空
一个我想把一颗颗棋下成
黑洞，另一个我正把
一枚枚棋执成闪烁的星辰
虚空里的打劫与提取
所用的扑、爬、冲、夹、顶
都是红尘的拐与渡，我们
曾无数次反悔，往来路皆愚形
左手对右手设陷阱，或者
右手对左手增壁垒
光与气欲枯竭，和解吧
底片
时间的图册在我脸上越发成型
犹如进入温软泥面
无形裂缝灰丝般无休止叠加
无限的光在脸上堆积，刺透，沉没
但迷乱沟壑中找不到光的仓库
和星芒刺绣的蛛丝马迹
有数不清人的底片存储在这张脸上
没有一名规划师或导航员，然而
悬空的城衢中莫名的网格纵横于皮血
超过任何一座央央大城的筋脉
许多人和动物在其间伫立，默行，奔跑
太多车辆在无数弯道上昼夜碾压
可仍有很多距离无法逾越，左眼的泪
没法旅行到右眼，右耳的风和光
绝难抵达左耳
天空的无数投影只留下日月的底片
过地震遗址公园
奔跳的生活，裂断的人生
由隐喻焊接
大地震凝固为小风景，百草覆盖
断山与凹凸的裂谷
无人坚守的颓败建筑即明喻
是大地弃用的音符
里面躲藏变形金刚和蜘蛛精
天空仍是一块好镜子，鸟还是好鸟
一条新溪仿蛇窜出地震公园
像我从一场哑剧抽出一根救命粗绳
一群群人争相查寻龙门山亡灵的震级
以死亡为画布摆拍
我们都是我们自身的遗址
硬化，疏松，淤塞
半空有几件无神试穿的云的防护服
云的地震没等没级
负数
以旭日、月亮和星辰为指引
我们一再向神靠近
一直试图拓展肉体的极限
永远是奇数，但总想活成偶数
把一个我活成两个平行的我
我们用掉许多的光
随地球飘浮浪迹于虚空
努力了，尽力了，总存希望
然而我们仍活成了负数
身处不黑不白晦冥难辨之地
幸好有爱支撑着身体里的小宇宙
催生那些追随血液流淌的光
以银河系的涡轮为动力
我们每日活在无限接近正数的征途
录音
今天我给林中百鸟录音
录动，录色，录荡
给流水和风抄录都很成功
但给蚂蚁和伸向远方的小路录音
却一再失败，很想
给停云和穿林的阳光录语
录圆，录方。录下陷与上升
黄昏垂临，半月如口琴
带着灌满有色声响的手机回到卧室
你已睡熟了
避开口鼻间的轻雷和流沙
我试图录下你梦的深渊与潮汐
录着录着，就睡着了
发热的手机像一个敬业间谍
继续辑录我梦中人的声音
曲光
手术室里母亲正在做
白内障手术，医生与护士
一团漆黑
医院外，望向高空的眼眸
有多少双困于飞蚊症
有多少双顺从于老光和散光
匆匆行人的重影中有许多沙漏
一再做空虹膜
那些坚定的望向虚空的瞳孔
难拒深井与隧道构陷，又有多少双
已被人工晶体取代
望向宇宙的落日暗带青光
它沉向黑夜的光学系统比人间
繁复大脑的神经难测
每天都有许多弯曲的光进入
人类的肉体与爱情，月亮是天宇
望向地球最冷血近视的瞳孔
除了眼睛，唯有诗歌充满曲光
洗脚记
第一次为母亲洗脚
我触到了她异动的泥浆
惭愧啊
今生我首次领到她脚心的慢火
我还接住了她月亮的重
我还收获了她飞鸟的轻
窗外热，空气在结核
房间冰，白灯光深掘着黑玻窗
母亲的脚像婴孩
我的手像老父亲
洗脚水里响深涧，病房中她
悬空的脚和我的手同寂同抖动
纪念玛丽亚·儿玉
一半光线给爱人
充填深渊
你只用一半光线
加一半黑暗
垒筑自己的后半生
养活诗人的镜子和月亮
现在这一半多汁的光
也还给了落日
从此诗歌的白夜永在
和你并不通灵
没在一个时空串联过
但我借用过你的色你的光
为盲诗导航
为晦涩的句子蓄光叠浪
今天是愚人节
世上两个最害羞的人
两滴远隔天涯的雨合为一滴
一滴雨的大洋
备注： 据玛丽亚·儿玉女士向报界透露，她在12岁那年认识博尔赫斯，当时，诗人博尔赫斯已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2023年3月26日，博尔赫斯的遗孀玛丽亚·儿玉去世，享年86岁。
对自我提问
星夜我对我提问——
是谁在无休止装修苍苍宇宙
谁给它填满永恒的黑暗
又赐予它取之不竭的光
谁让它寒冷又灼热
充盈浪迹无解的轨道
人类在哪颗恒星再生重建
人人能超低空飞行
是否有一座星辰加工厂
新出生的星球让宇宙不断膨胀
我们巡天，太息，冥想
脑海大得能装下全部星河
但我们的孤独与宇宙的孤独
般配吗？是否在一条道上
一定存在盛装古今亡灵的容器
黑洞里定有让时光倒流的秘笈
在无尽头的星芒中
是否有另一个我在与我对望
是否他也在对我提问
合成术
渗漏眼镜片的各色光谱
经瞳孔汇入大脑酿成各种梦
潜伏跳跃下穿飞升的爱
像油画上化合的缤纷颜料
或颜料上交融滑翔的光
没有一样色置身事外
我们常常合成天空和海洋
让不同比例不同比重的朝霞
与黑夜产生化学反应
我们陷进最深的是历史集成
而时间的沙漠替我们
分解生与死，希望和绝望
我们尽情享用光合作用
提取诗歌中的合金
我们一生制造的各类幻影
现在都在哪里群居
那些独处的命又在哪儿
继续合成全新的物种
桃花赋
忠于五和腮红
枯枝中掘进，又在紫岩中
塑身。沐浴如戏阳光
也在风雨中挺立如血玉
与舞在山谷相比
翔于峰顶并不会更接近神
居于江湖或宫廷，活于
村野或大城，统统爱情满盈
即使漆夜也必与星辰
互动，每一朵都用心
造光，鸟腹中的与鼻涕虫
碾过的桃红同样高冷
酒中制造旋涡的花影
与误入中药的花瓣一样坚贞
它们和清流中奔赴天涯的
是志在千里的三剑客
没有拥堵及分别心
贴身淤泥和降于掌心的芳菲
在诗经里均摇身为少女
埋进书中与寄生浮尘的你都能
听到它们最后的绝唱
我们能不能像红雨，可以
无视枝条的反复冻结和囚禁
皆来百十个轮回
张选虹：生于并活于成都龙泉驿，客家人。
《南方诗歌》2023年五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