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
早上喝茶 伸懒腰 一日徐徐 天地依旧宽阔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在办公室 火车站 城乡某处
聚散 接打电话 拧生活的螺丝钉
有人在途中走失几条青筋 有人已经醉了
妻儿装在菜篮子里的 疲软地说着黄段子
还有一些 掌握着伟大时代命脉的 在俯首和昂首
他们是阶级的主人也是敌人 是
中年脸谱盗版的封面
握了手 江山平分 江湖的血各出一半
除了亲眷专属 谎言和心机专属 尘根专属
儒释道的扯淡可以在酒桌上互赠
鱼和熊掌的论辩共享
几锭细软推来换去 就像
农民工眼里的丰乳肥臀 劣质烟酒
谁都可以摸整 吸食自便
主义的这边是些青涩的小苹果 削了吃 吐出核
那边是活神 是干咳 一尊一尊不敢动
中间是自己谨小慎微的嘀咕 没有怒和吟
大口饮酒 小声说话 守护自己隐秘的部位
生怕世上的某一拐角被开膛破肚 这也像
砖刀 电锯 油锅 手枪 一切的柄和钮
它不顺从 就会反叛
手持《圣经》 心怀鬼胎
练习屠龙术 无龙可屠
长一张宏大的脸 血管尖细地亢奋
大江东去 无常西来
一个亡命于大道的中年男人走上山岗
抖落满身锈迹 鬼哭狼嚎地钻进旧坟堆
世上的大谱轻轻掉了一页
手语
我用过很多打火机
点烟 生火 划亮黑夜
我摸过很多事物
农具 狗 女人 蛇 文稿
我掌心温热十指空空
黑暗中我的手在隐私部位
但我不敢告诉你们
有时我的手很自由
在人情中随意挥舞
也握住另外一些手
但握不住心
也紧抓一个家庭的日常
但抓不牢流年大运
我捡拾朴素的柴草
也捡狗屎 捉蛆
我穿戴整洁
拉链和纽扣很顺手
我摩拳擦掌
划拳 写诗 打人耳光
我想摆平一个不大不小的世界
最后我手抹江湖血泪
秀才之手
指点激扬之手
轻解罗裙之手
掳金掠银之手
统统给我铐起来
我就用脸去打这世界的手
看谁先疼
中年之树
中年是一棵挺拔的树
光鲜的枝叶被青春剪裁掉
根扎在柴米油盐的深坑里
理想主义的风无法撼动
旁边长着衣食住行的杂草
与之为伍 分不清树和草
七情六欲的藤蔓紧紧缠绕
枯黄的藤蔓点燃一年年烟火
树在伸展 雨水不足
上擎少时常仰的苍天
下荫一家老小
挺拔久了自然成为姿势
树干里长着喜怒的蛆虫
不想揪出是迷恋了这中年之痛
斧头的伤口滴不出爱恨的血
是因为中年之痛隐遁了快感
有时弯一弯腰
是给风尘一定的尊重
中年之树不需要真理的肥料
大地腐烂的事物也是养分
结了果的 不崇拜
未开花的 不打压
中年之树保持肃穆
落自己的英 缤自己的纷
我的中年之树不痛不痒
我的情爱已流失在荒原
食
色
一半做棺材的上板
一半做底子
一棵有用的 大彻大悟的中年之树
中庸之道
白天煮白菜 炖豆腐 炒肉
从截面 颜色 火候 找色味的质感
夜晚指责土地贫瘠
伪抒情 在纸页上痛哭流涕
白天在债务和人情中游离
鱼贯人潮 张望 患得患失
夜晚打酒嗝 狂言
世风日下 做个君子
白天说软语 礼貌鞠躬
在仪式上潇洒发挥
夜晚把秘密唅在嘴里
梦中一回回做伟人
白天穿行动主义的衣服
夜晚举思想主义的旗帜
穿衣的虫子在蠕动
举旗的英雄在疗伤
一截在地上深埋至腐烂
一截在空中蹈虚
我有高贵的头颅你根本不信
我俯身盐堆你视而不见
我熟知这热气腾腾的俗世
你别冷冰冰戏称我为诗人
流年
我看人群如蚂蚁
从各自的穴涌出来
咬和抱 迁徙 繁殖
世代所累
我看树叶像日历
一树一树铺开
我和你的脸在翻飞变幻
风吹落一地
我看鲜衣怒马的少年
在大河两岸狂奔
落日滚在眼珠里
慢慢溅出血来
我看稚童跪在坟冢前
那里面埋着我的亲人
埋着世上每一个人
琐碎的仇与爱
我的大心思变成小凝结
我短暂的矛戳着久远的盾
我想回到那子宫深处
但我流年之疾日增
愿这苟且之酒
医我不治之顽疾
李抱日之蜕
他本来就只适合做一村汉
喂猪养鸡 兼石木二匠
喝辣喉烧酒 抽劣质烟
搂粗糙土俗的女人
混沌一世 心安理得
可他偏要读狗屁的圣贤书
说巧语 浪荡语 温言软语
嘴巴一天天远离脑体心脏
只在醉酒发牢骚时
才会说几句带刺的人话
又或 做一个胸无大志的人
把日月倒在酒里
不栽花 不交游 不逐虚名
甚至连难得糊涂这种屁
也跑到旷野里去放
可他偏要去做那功名之奴
在莫须有的浮动中凑闹热
挣扎 奢望 摇尾舔肥
面纱一层层撩开
骸骨裸露 鲜血逼真起来
开始他不信买卖交易之实
在行着把戏的程序之名
也不信利益驱动是肮脏的钥匙
后来他相信了多数昂着头的人
此前谁没有阳痿过?
他自责 自怨无能 俯仰有愧
当看到有人用母亲“卖肉”的钱买了小车
在人前人后跑得欢欣并趾高气扬
这个叫李抱日的家伙茅塞顿开
一下子原谅了自己和这个世界
顿悟的李抱日不再愤世疾俗
从心底把曾经得罪过的人
统统尊敬了一遍
又把那些长久以来佩服着的人
踢进心灵的暗黑之区
李抱日庆幸把人世扭曲的饭碗
端到第三十三个年头的
第三万六千一百一十次
大地积灰越厚
李抱日就越心安理得
痛 也许是来自于空洞
两日来右后脑靠耳根的地方
间歇作痛
起先我想是些青春的锈刀在提醒我
已不再年轻
可这杀伐既不凛冽也不畅快
它没有割开我在尘世蓄留了半生的
脓肿 毒瘤 以及收藏它们软硬皮囊
我开始对这痛警惕
这不见血的痛使我痉挛
但我既不惊惧也不尖叫——
如果此痛来自遗传
我将以卑贱之脸呈现症状
如果痛感源于故土的伤疤
明日我就执斧行斤于山林
斩草杀树 揪出蛆虫
如果是情爱所缚之痛
我将拍打少年挺拔的腰姿
拭绳索灰尘 抽刀放血
如果追逐之路上石子滚烫荊棘丛生
我就坐上云端
俯瞰生生不息的翻滚和抽搐
以美视之
来自胎记的用镰刀剜掉
来自脂粉的继续咬抱直到血干命尽
来自酒精的点燃酒精刮骨疗伤
来自枪柄的把枪口对准自己
我不再尖叫
前方死亡的平原空空荡荡
闭眼走过黑暗的人肉身最自在
痛 也许是来自于空洞
我爱过一个女子
我爱过一个女子
在我步入中年的时候
除却色情的成分
艺术的成分
不甘心的成分
世风的成分
现实利益的成分
好奇心的成分
寂寞的成分
情不能抑的成分
虚荣心的成分
美好爱情的成分
我依然爱她
我爱过一个女子
在我懂点爱情的时候
有些少女坐在我装满荷尔蒙的酒杯中
绽放在我洁白的青春诗页上
深陷于我轻狂虚构的理想中
而今我不想拥抱
不愿接吻
不冲动于床笫之欢
不想谈婚论嫁
三月不见也行 天天见无语
我就这样爱着一个女子
像一部机器
理智又顽固
我爱过一个女子
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
我拭去双目尘埃的泪水
对她说——我爱你
是因为你眼睛里的火焰
只为我燃烧
让我在破碎的人心中
找到永恒的光亮
并温暖一生
一个中年人的下午
喝着茶 看着慵懒的天
拂拭旧桌椅上的灰尘
盯着日历
不想翻去旧梦中划痕的段落
眼前的树
他们像我的儿子
在和我斗争着挺拔
远山轻轻松松就抵达了天边
我知道我已经在海的中央了
悲喜的礁石无休止触碰
道德和欲望在两岸翻腾
原本 我是可以哭的
为什们人到中年就只有荒原接纳
没有激进的汁水
像一瓶未过期的糨糊
却过早丧失了上墙的决心
我的眼界已经从一个国家
缩小到一个省 一个市 一个县
缩小到一个九十六平方公里的
烟火小镇
缩小到一个下午
庸人自扰的片刻叹息
示儿
二十年后
当你看我在和一群疲软的人
握着彼此的疲软
我们打着虚无主义的小牌
嘶哑着现实的挽歌
意淫着年轻时未打死的老虎
当你看到我们大汗淋漓
像一群土鳖
在一锅徐徐变冷的开水中互相撕皮
我们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吾儿 你别伤感
你头顶的太阳
也曾雄壮地照耀过我们
所以你要把热血保存好
只有热血
能让你在孔子的路上摸爬滚打
只有热血
你对庄子和我的鄙视才会有些力量
只有热血
你才可以在迷途的时候把屠刀归还释迦牟尼
吾儿 你别像我一样
玩世不恭却满含忏悔
这世上 除了你娘
什么都不能轻信
连我也不能
我困倦一生
做了自己最大的仇人
只因信了一瓶墨水
我现在只想从墨水里爬出来
对一些事物赤裸裸地示爱
如果哪一天墨水被打翻了
吾儿 请你
把残剩的一滴在我的墓碑上写下
“他曾与人为伍
所幸做回了自己”
李抱日，籍贵州纳雍，84年3月生。习诗20载，有集《虚度与困倦》，拖拉机诗歌沙龙成员。
《南方诗歌》2023年五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