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儿经74
寅虎辞旧，卯兔报春。对一只兔子
我们会有多少种描述的方式？
它是世上最可爱的哺乳类食草动物
灵动、敏捷、柔和，擅于跳跃……
它有大海般深邃的双眼，满天星空
倒映着它一生的辽阔与孤独
它是夜的追随者，眼睛能大量聚光
即便身处黑暗也能看穿事物真相
它的毛发白得像雪，也可以灰得像无
它是一种很胆小的动物，随便一只
阿猫阿狗，都可以使它惊慌失措
为了躲避迫害，它藏过很多洞
因此留下狡兔三窟的贬义词
在兔子卑微的一生中，哪怕是冬天
它也只沿着自己的脚印返回
它的速度不亚于狼，但只用来逃命
它这一生习惯了
逆来顺受，疼痛中也只发出咕咕的鼠声。
2023.01.22
育儿经75
很久未听到故国的犬吠。我们奔赴千山
或许就为这一浪又一浪此起彼伏
倘若尚未熟睡，你一定又发出奶香的
惊呼：“狗狗呀～狗狗呀～”
现你一岁又八月余，对语言宠溺有加
擅长给词语都增添某种色温，比如
爸爸呀～，球球哇～，哎呦～，哇～～
已是卯兔初四，在昨日狂奔数十公里
又不得不折返的函数中，倔强的齿轮
终于跃进积雪的山海——昨日之哭
莫不是对父权的反对？这一年步履蹒跚
每步一个回音，听起来都惊心动魄
我们对故国充满幻想和期待
只要没有抵达，似乎就没有翻过旧岁
时间如此刻薄，让我们画地为牢
每一次返回，我都在暮雪中寻找鹿蹄
这一生，你一定走得比我
更辽阔更遥远
但不管多远，终有一日你会对其充满敬畏。
2023.01.26 凌晨
育儿经76
这条路我太熟悉，以至于闭上双眼
我也知道前面还有几个拐
当然，如果中途跳出来一只松鼠
或野兔，我也不一定看得见
看见了又怎样？我的车也未必撞上
它们实在太小，只需轻轻一擦
就消失了。在这条路上，有时
我听勃拉姆斯，我也听柴可夫斯基
有时我会经过几座山，穿过几座桥梁
和几条隧道，有一条隧道很黑
另外几条泛着微光，有些光曾照亮我
但我并不珍惜，那时我正在加速
如果有几只鸟，也是在灰色的大雾中
我不曾羡慕它们的自由
在这条路上，我放弃斧头和铁锄
就等于放弃了森林和大地
蓝色的天空，也有澄澈如镜
我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
我已走了很久很久，但我还要走下去。
2023.02.14
育儿经77
被风吹醒的树，仿佛要消失在水上
我坐在湖畔，描摹昨日的飞鸟
多少年来，记忆弄丢了故国的色卡
穿裤子的云，不会安于旧诗稿
若我死成时间的灰，偏执的虎骨
必将凝成他城的新雪。沉溺幻想的风
体内有大河奔涌，在喉咙发炎处
猫从舞步中跃醒，无数次涛声
并没有惊雷，月光照亮抒情的山水
渡鸦传来风暴的讯息。律，他律
在黑夜中定格：词语无法抵达
修辞也擅长欺骗，而悲哀如蛇
一口咬住时间的大腿，就不会松口
既然耽于过去，就永远耽于过去
子在川上，曰与不曰，都如斯
呜呼，纷飞之燕，又衔来新岁的春泥。
2023.02.21 深夜
育儿经78
铁轨笔直地通向远方，
山海近在眼前，但你已不能同时涉足。
途中出现的那个路口
又闪回山中，
多年过去，你仍站在原地
徘徊。
徘徊。
徘徊。
一种巨大的空，吞噬所有
困惑还是那堆困惑，荒芜还是那片荒芜。
2023.02.28
育儿经79
这是什么？这个是什么？这个什么？
最近你对一切充满好奇，一连
可以问出一堆什么什么，对你来说
这就是一个什么什么的世界
在你的什么中，我看到自己的浅薄
这个嘈杂的世上，竟还有那么多
被我忽略，甚至无法向你解释的物
一定是语言说出了我们的世界
在这个什么的世界，我决定出去看看
说走就走，带着你和你的什么
我们坐上什么，去了很多什么什么
我们住在什么上，吃过什么美食
吹过什么海风呢？想来你也未必记得
但你知道海鸥，知道大海……
我们走了这么远，或许仅仅也仅仅
只为了让你学会一个词，一个词
会不会改变你的一生？语言
在你的记忆中留下什么？
在你的什么的世界
能指和所指变得模糊，诗也不重要了。
2023.04.18 凌晨
育儿经80
我喜欢看你熟睡的样子，呼吸均匀
一起一伏就像山群——绵延远方
这让我平静，焦虑者也被瞬间治愈
我喜欢看你奔跑，用尽全身力气
似乎半匹马也未必跑得赢你
这让我欣慰，世界正向你张开双手
我喜欢听你说话，一字一句
像棉花糖，像白云，像柔软的事物
虽口齿不够清晰，发音也不标准
但你的每一句话，胜过此生我读过的
所有最美的诗——语言是弯曲的
那被奉为圭臬的，正被我否决——
是的，我还喜欢看你认真玩耍的样子
看你哭的样子，看你娇嗔的样子
我喜欢你的一切，欢欣与疼痛
爱与恨，存在与虚无
我喜欢你的世界，胜过我自己的世界。
2023.04.18 清晨
育儿经81
半夜醒来换尿片，忽闻窗外雷声隐隐
细雨敲晚春，妻儿皆已熟睡
危机四伏的中年，孤独者辗转反侧
他有一个不好的名声，但不决定改变
多年来，他流连于不同的山海
躬耕于不同的肉体。作为时代的厌世者
他知道灵感出自哪里，但他
不打算创造灵感。风暴，也仅仅只是风暴
雄鹰之所以翱翔长空，不是脚步太短
只因绝地求生，但他从不眷恋。
惟有沉默的石头，迷恋咫尺的阴影：
一生中偏执的观念，让他痛恨
又无能为力。他常常对我说，
很多人走了一生，也未必走出自己
当你焦虑时，不妨登高望远
世界如此娇媚，山河无限
天地辽阔，何苦要囚自己于方寸之地？
2023.04.20 凌晨三点
育儿经82
“慢点慢点慢点！小心小心小心！”
这是最近我最常对你说的话
高频出现的词汇，暴露了你的秘密
跌跌撞撞的年纪，不知天高地厚
“我的！我的！我的！这是我的！”
对玩具的主权宣示，似乎一个王者
天下天下天下，都是你的天下
赤子之心不可无，我也曾飞扬跋扈
“慢点慢点慢点！小心小心小心！”
如今对你的劝告，都是我半生所悟
但一个不惑之年，我依然充满焦虑
最大的焦虑，就源于你的不确定
“我的！我的！我的！这是我的！”
该怎么向你解释，这是楚门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和角色
我们的底线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2023.05.03
育儿经83
车速60码70码80码，直到120码130码……
音量调大调大调大再调大……
黄昏。郊外。很久没有感受到风的速度
不顾生，不惧死，赴汤蹈火
酒杯里装满了想象，那恐慌还在么？
世卫组织宣布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一切似乎没有发生，经济理论继续奔忙
螺丝钉回到螺丝孔，齿轮咬合着齿轮
工具箱挤兑着工具箱，在统计学
失效的数据库，新坟头已长出来新草
那被焦虑的，被恐慌的，被禁锢的
一切均被时间擦去，谁都不愿提及
文字被删，图像被禁，视频被违规
双足被隔离，双手被捆缚，双目病变
双耳失聪，记忆彻底格式化……
——史册也只是活人的史册
那丰功伟绩，写满了辉煌——
仿佛死去的人并没有死，仿佛被偷走三年。
2023.05.06
木郎，苗族，1985年生于贵州，现居贵阳。诗作发表于《诗潮》《山花》《诗歌月刊》《浙江诗人》《特区文学》《汉诗》《延河》《新诗》《南方诗人》等刊物，被收录于《2014中国最佳诗歌》《华语诗歌年鉴（2013-2014）》《21世纪贵州诗歌档案》《2014年诗歌选粹》《2015年诗歌选粹》《2016年中国诗歌排行榜》《2017中国诗歌精选》《2020年诗歌精选》等选本。荣获中国赤子诗人奖等奖项。颓荡写作探索者、倡导者、践行者，著有诗集《操》《日》《狗日的诗》《拾遗》《我最难以启齿的焦虑》。
《南方诗歌》2023年五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