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湾记忆(上)》
第十四章 岁月
稻湾在浩渺的时空隧道里是找不到位置的,它和光同尘地自然生息。
王长仁从山西红记盐业回到稻湾,渺小的他却成了家里的一座山。父亲水浒先生溘然长逝,作为老大的他,必须扛起家庭的责任:上要尽心奉养小脚母亲;下要喂养一家八个张着的大小嘴巴。父亲水浒先生创的好大家业到了他的手里则入不敷出,这个家庭因为天灾人祸而逐渐衰落。
王长仁笃信父亲水浒先生的话:男人是撵着太阳上山,背着月亮过河的。山里人就是搅和着汗水、泪水、苦水,苦苦地生活了一辈子又一辈子。父亲水浒先生走后,王长仁对人生有了更深的体悟:生命是一代代生生不息延续的过场。人哭着闹着来到世间,无论富贵贫贱,就是来吃苦受难遭罪的;罪受到尽头了,又在别人的哭声里拍拍打打地融入泥土。人吃地一世,地吃人一囗啊!
王长仁从理想生活的峰巅跌落到困苦现实的谷底,他不怨天尤人,他的命运就是自我取舍抉择的结果。即使山外世界再大,他王长仁再能逞,最终他还是要回到故土稻湾,他要脚踏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的。王长仁回到山地稻湾,他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山里人。他脚蹬麻鞋,裹布缠腿,身穿金不换的粗布烂衣,肩膀上常系着磨得油亮的破烂坎肩。他一年四季挑着重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已经深深地感觉到生活的残酷艰辛与辛酸无奈。小百姓的日子,开了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家人的吃穿住行拉撒睡,哪一样都需要王长仁用苦身子换。
人,当心安顿下来了,这日子就像长了脚似的围着饭碗打转转。王长仁如同牛马一般地艰辛劳动,这反倒是他摆脱了世上的烦恼。山里人靠山吃山,一年四季不是上山掮椽、挖药、割笼条,就是下地开荒、砌硷,种庄稼。掰开眼窝是洋芋糊汤疙瘩火,吹了灯是老婆娃娃热炕头。
他回到稻湾,这单调困苦的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了六七年了。他和巧娥跟锅碗瓢盆磕磕碰碰地过活着一大家子人。他俩闹闹腾腾地生养了四个孩子,老大启明十岁了还不曾进过学堂。
老二启德比启明小七岁,启德是在爷爷水浒先生去世的那年腊月底出生的。民国九年除夕,稻湾雪花飞舞,白亮亮的小小稻湾世界,真真是山舞银练当空舞,塬驰蜡象肆意奔。一大早,巧娥被肚子里的娃娃踢腾疼了。她失声地喊:“娃他大,快扶我去茅房!”长仁一骨碌翻起身,蹬上棉裤下炕,趿拉了烂窝窝鞋。他赶紧在炕底下找到巧娥剪了鞋帮子的窝窝,他给巧娥穿上脚。巧娥的脚都肿成了鳖娃娃了。穿上鞋的巧娥一只手扶着长仁,一只手抚着肚子说:“这货是要急着过年呀,咋就不安分一点,没德性的东西,这欺负老娘不讲一点道理嘛!”
长仁张大嘴说:“娥,娃还没见世面哩,你先骂娃没德性,看娃长大后不抽你嘴巴!”他扶着巧娥前脚刚迈出门槛,巧娥突然大叫一声:“妈呀,这咋就……”
长仁赶紧将巧娥抱到炕上,宽松的棉裤全湿了,羊水破了。长仁赶紧去叫桂珍和母亲。等到一老一小俩女人火急火燎地扑过来,巧娥的娃娃已出来了。桂珍还挺着大肚子,她急忙烫煮了刀具,娘俩配合着去掉了娃的脐带,将娃用温水洗擦干净。叫了长仁拉着风翰烧开水,打鸡蛋。桂珍抻面、烙锅盔饼。真难为了桂珍,她弯不下腰。桂珍责备大哥停不住火候。小脚母亲就赶起了儿子,要儿子抱些硬柴禾去烧炕洞,说要将炕烧得热乎乎的,好让娘俩不受冷冻。小脚母亲将大环锅下麦秸火拨匀挑亮。顿时,整个屋子弥漫着锅盔馍的香味。襁褓中的新生婴儿正用他尖利的哭声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十岁的启明啃着锅盔扬起小脑袋问:“婆婆,给弟弟起个啥名字?”
老女人摸着明明的脑袋说:“你们这一代是启字辈,你爷给你叫启明,你自己说给弟弟叫个啥名字?”
启明眨着小眼睛说:“我妈刚才噘(骂)肚子里的弟弟没德性;弟弟现在生下来了,他就有德性了,干脆就叫他启德吧!”
全家人都夸明明聪明,大家都认同“启德”这个名字,觉得叫着顺口又大气。可是就这聪明的启明娃娃到现在竟然没学上。
来年正月,桂珍的娃娃也出生了。桂珍在长信去部队的前夜就问过长信将来给娃叫个啥名字,长信说:“我失信于咱稻湾水浒家族,以后就让咱娃老老实实立志做个好人,就叫他启立吧!”这王启立生于民国十年正月二十日,比启德数着日子小了二十二天,却比启德小了一个相。启德属猴,启立属鸡。
时间进入民国十八年。民国十八年的日子就似一场噩梦。还在民国十七年的春末,陕西境内几乎滴雨未落。那时到处河水枯竭,水井干涸,土地龟裂。商雒各保的百姓分别跑到江山白龙洞祈雨。人们都说白龙洞祁雨灵验。(传说那白龙娘娘原是孝义湾女子。该女子年方二八,清晨正在娘家院子坐着梳头,忽然狂风大作,女子却了无踪影。一家人寻找未果,多年杳无音信。那年天逢大旱,孝义湾有一保人组织到江山白龙洞祁雨,成头的那个小伙子上了三炷香,叩首、作揖、抬头,见一端庄面善女子正襟危坐于白龙洞中央。她慈眉善目,神态庄严。祈雨人甚觉白龙娘娘面容亲切,仔细端详,这不是多年音讯全无的姑姑嘛。他叫声:“姑姑。”那女的笑而不答。据说孝义人献上祭品,用玉钵舀了白龙潭的清水往回赶,那雨便跟着他们脚跟。所经之处,大雨如注。回到孝义湾,这孝义湾便下了一犁透墒雨。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说江山白龙洞祈雨极为灵验。)天惶惶,地也惶惶,人心更惶惶。商雒民间各保纷纷组织祈雨,雨终是没来。蹊跷的是春雷阵阵,一场大冰雹不期而至,商雒的夏苗全被砸毁了。
对于靠天吃饭、龙口夺食的农民而言,种一料庄稼,收一季粮食,这是一家人一年活命的口粮啊。两年连续大旱,夏季绝收,秋季又未能下种,商雒竟然两年夏秋四季颗粒无收。可是官府不仅没能开仓放粮,反而加重对百姓征丁和缴纳赋税的负担。饥肠辘辘的人们,拿了农具去吃大户,吓得地主、财东大白天都要关着大门,有钱人加强护院武装守备。商雒四处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人们搜寻草根和树皮充饥;还有人捡了鸟粪冲净,挑吃鸟未消化的草籽和粮食颗粒。传说还有人因吃观音土、墙土,最终被活活憋死的。商雒饿殍遍野。这一年的陕西全境大旱,关中平原颗粒无收,逃荒的关中汉子纷纷到南山、北山用架子车推着棉花、茯茶砖换粮吃,有的人家甚至暗中夹带了些大烟土换粮吃。商雒山区六十年不遇的大旱,除了去年春末的一场冰雹外,整个民国十八年,人们让雨水都要想死。大荆盆地大片土地龟裂,地里从春耕到夏收再到秋种,人们没有盼到一丝雨水,地里庄稼已枯焦如柴,路边的树也干得挂不上果,都耷拉着干瘦的枝叶。大荆周边大部分井水都枯干了。生活在周岭、前岭和白岭的人,他们生活用水都成问题。稻湾河没有了昔日欢腾的光彩,河水蔫溜溜、细瘦得眼看就要断流,河床裸露着满河滩的鹅卵石。大小水潭中的绿藻象绿绸缎一样填塞着水道。水也不清亮了,散发着焦灼腐化的亢燥味和鱼腥味。亏得有稻湾井水潭里的一眼泉水,此泉水从齉鼻沟岩缝里渗出,夏天清冽,冬天则冒着热气。有周岭人推了独木轮车装着木桶到稻湾吃水井运水吃。门口衣衫褴褛的乞丐也多了,个个面黄肌瘦,他们拿着豁豁碗,见了人就跪下喊:“掌柜的,打发些,您不发财谁发财!”
那时稻湾人家门囗常见乞丐,孩子们都给他们取了绰号,有叫“苞谷”“喜德”“改民”的,也有叫“良田”“高娃”“兔娃”的。那个叫“高娃”的,是红岩底人,幼年无人抚养,四处流浪乞讨。见了启明等一帮娃后,高娃就拽着自己的耳朵边跳边唱:“高……娃……高……娃……乐……乐……”启明就跑回家取了豆渣馍给高娃。这时候,长仁拿了一块黑馍出了门,给高娃塞到怀里对启明说:“高娃是红岩底你舅巴巴村的人,以后不敢再嬉逗他啦,造孽哩!”
有白鹿塬姓鹿的人家推着棉花来换粮,巧娥说要换,长仁说:“咱自己存粮不够,可不敢换!”长仁便给鹿三些豆渣馍说:“顺着西峪往上走二十里,到兴龙和黄疙瘩山,人家有余粮呢!”鹿三说声“谢谢!”便笑着推着车走了。
长仁自言自语地说:“遭年馑了,外面都传言河南跟关中一带有拿自家娃换了别人家娃吃哩,还能拿一斗苞谷换三个媳妇哩!”
巧娥沉着脸说:“这年景不好,人命咋都贱成这啦,看把你怂想得美的,还想着用粮换媳妇哩!”
稻湾人山地颗粒无收,沿山沟泉水边的坡硷地和河边的滩地多少还有一点点收成。人们一个个跟饿狼一样绿着眼。稻湾人家将山上的雪叶菜、拳芽子、杜梨叶、青条叶捋回来下锅;水里的水芹菜捞回来蒸角角馍;采了地上的蚂蚱菜、白蒿、猪耳朵、灰条子、苦蓿子、荠荠菜、嫩刺芥等用开水烫了放大瓮里涡酸菜。山坡平地、河道沟渠凡是人能吃的野菜连根都刨光了。长仁这一大家子上下九口人都眼巴巴地指望长仁想办法。
长仁的小脚母亲指令全家要吃大锅饭。她要桂珍、巧娥将家里能吃的全拿出来集中统一管理,先保证不让娃们饿肚子。
长仁的小脚老母亲将打成捆的干萝卜缨子放笆楼上,将往年晾干的洋芋片、红薯干、萝卜片藏在红薯窖里。老人家对长仁说:“娃呀,人都没啥吃了,就不要脸了,人饿疯了不是偷就是抢。你把咱喔一点点粮食也背到红薯窖里,用木板支起来,把窖口锁上两把锁子,钥匙给巧娥和桂珍一人一把,这俩娃都精着哩!”
果然不出所料,水清家的长智饿得长拉拉地躺在房硷子上。水清觍着脸来向长仁妈借粮,他说:“老嫂子菩萨心肠,您老姊妹同情我水清处境艰难,我以前做得过分,现如今这光景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你老姐借我一斗苞谷,来年收了我还你两斗!”
老女人见水清说得可怜,她不忍心智娃子被饿坏了,她便说:“我念在娃可怜,你知道我家娃也多,家里也没粮啦,笆楼上的干萝卜缨子是你大哥在世时要我存下来的,他一直叮咛我甭糟蹋,害怕遭年馑。你上楼取上一捆,我给你再舀三葫芦勺黑豆子,你就给娃煮着吃。不是说西荆人用七颗黑豆子煮清水喝,还能救一家子人命嘛!”
水清哼了一声,上笆楼拣了一大捆的干萝缨子掮下楼,拿了黑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仁上大荆集回来,母亲踅摸到长仁家说:“娃,今晌我到水磨湾地边种些瓜,回来后感觉咱上房门锁被人动过,上楼一看,咱的萝卜缨子咋就少了两捆,喔麦柜也好像被人翻过!”长仁回到上屋上楼看了,的确萝卜缨被人翻过,确实少了两捆。长仁给母亲说:“妈,你甭言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就你说喔话,人饿疯了,就真不要脸啦!我眼器他家娃可怜,咱啥话都甭说啦!”
长仁将干萝卜缨子一捆捆藏入地窖。
老女人白天给一家人剁了萝卜缨混了萝卜干做水饭吃。夜深人静等人们熟睡后,老女人下了织布机,喊了桂珍和巧娥给娃蒸些苞谷面馍,并分配给俩女人叮咛将馍藏起来,一天只给娃们吃一块,“娃要长身体哩!”老女人擦着眼泪说,“咱吃粗一点能克化动,娃就不行!”
水清家的长智饿得不行了,水清就砍了细长的竹条子,带了长智到皂角沟和齉鼻沟捋青蛙、抓蛇煮着吃。这水清胆子够大的,抓了蛇挂在门栓上剥皮开膛了,抓个蛇胆一口就咽到肚子里去。他说:“吃蛇胆败火清肝明目哩!”水清一家子大开杀戒,凡是地下钻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山上跳的、空里飞的,只要能吃,他们想办法绝对要弄到。晚上水清伪装在果树下专等果子狸上树,夜里果子狸接二连三的上了树,水清悄悄将围着树杆固定好的长袋子开了口,他一声大吼,果子狸便瞎了眼一般仓皇逃窜,一个个扑进了长袋子。水清便收了三五个果子狸,拔了毛,煮了刚裂开壳的翠毛栗子吃。整个稻湾,人人饿得皮包骨头,只有水清一家活蹦乱跳。水清说:“天无绝人之路,世上只有人把人往死里整。”
稻湾确实有老人被饿得面目浮肿,张着嘴、睁着眼走了。饥荒年代,了了草草地打了个麦柜装了骨殖棒棒,挖个土坑将老人埋了。人们饿得都动不了哭声了,人贱得还真不如牛马哩。这样的年月死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有点吃的人家,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钉子。长仁给娃们叮咛:“熟食千万不敢拿出门,要躲在门背后吃完了,擦净嘴了再出门。”
水清给儿子长智说:“咱人穷,仗要硬,谁敢欺你,你就给我狠狠地打,只要不出人命,有大给你撑腰哩。”
自此后长智出门走路像个螃蟹,他眼露凶相,横冲直撞。长智本身有梁力,仗着自己块头大,稻湾同龄人都让着他、躲着他。有一次启德出门,刚过了阴砭路走到窑口,长智就拦了他的路说:“叫叔,我就放你过去。”
启德乖乖地叫了声:“叔叔。”
长智说:“我要学你长信叔当团长哩!你给我当警卫,我把咱稻湾的放牛娃组织起来,咱们跟刘坡娃干一大仗,你敢不?”
启德说:“给叔当警卫,道是行,只是我个子低,力气小,保护不了你,你看万胜爷家的宝宝,喔怂仗硬,给你当警卫没问题。”
长智笑着说:“算你这货有眼头,明晌午咱把牛赶过刘坡,天黑前让两处的牛抵仗,咱稻湾的牛赢了,也就算了;要是咱的牛战输了,我们就一起收拾这一帮子猴羔子。”
晚上,启德将话原原本本地给母亲巧娥说了,巧娥说:“你水清爷惯着长智,我娃可不敢学喔坏样,见了你长智叔,我娃躲远点。明天我叫你大放牛去,我娃把你弟兄五个经管好,都不准出门!”
第二天傍晚,稻湾的八头犍牛和刘坡的十头大牛在刘坡河口的坪里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角斗厮杀。尽管稻湾的犍牛队在团长王长智的怂恿鼓动下,红着眼、蹬着腿,扬着牴角拼命地厮杀,但因寡不敌众,终是败下阵来。气急败坏的长智拿起牛鞭子,大吼一声便扑倒了刘坡的娃头刘三娃,这刘三娃没有防顾,一下被长智扑倒在河水里,他挣扎着回话说:“智娃子叔,饶了我。是牛跟牛打哩,我又没招惹你。”长智也不由分说,揪住刘三娃的头发直往水里按。时间不长,刘三娃嘴脸乌青不说话了,刘坡娃们赶紧跑回去叫大人。长智看董了大乱子,他赶紧将刘三娃放平在沙滩上,叫了稻湾的七个娃把牛赶回了家。
晚上,刘三娃的爷厮跟了刘三娃来讨说法。水清却说:“我正想找你赔我家的牛犊子,你倒送上门来啦!我家牛犊小,你跟我到圈里看去,牛都成跛子啦!限你明将你家犍牛牵来,换了我家牛犊子!”
刘三娃的爷说:“我来不是找事的,咱爷跟爷好,大跟大好,娃们不敢再闹了,闹出人命来,与谁都不好。我跟你说一声,不敢再叫娃蛮上了,董下大乱子,谁都没办法收场!”
水清说:“好我的哥哩,你把咱喔孙子管好,我智娃子你就甭操心!”
刘三娃爷俩悻悻地走了。
以后,稻湾的王长智便有了“土匪”的外号了,没人想惹,也没人敢惹。
水清逢人便说:“龙生一子定乾坤,猪生一窝拱墙根。我家长智就是要当江湖豪杰哩!看谁以后还敢欺负咱。”
这样的话传到长仁的耳朵里。长仁便对母亲说:“喔水清叔越来越不走人路啦。世道瞎啦,水清叔喔心眼也太瞎了!”
小脚母亲缓缓地说:“你大不在了,咱信娃子又去了部队,长义给瑶仙店敬和家当上门女婿,咱这一家子老小九口可都指望你了。你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水清叔喔世世代代都是瞎瞎肠子,老是寻机害人哩!我娃要教育咱们娃要心善,当好人,象你大一样,能帮人就帮人,咱们世世代代决不能害人。喔害人精迟早要被人害的,好人终是积福哩!”
长仁说:“妈,我记下啦。这多少年以来,我一直想着我大对我弟兄三人的教育。只可惜这天下乱套了,咱学堂又办不成了。娃娃们念不成书,到我手里,娃们没学上啦,我真亏了我先人哩!”
先前稻湾义校的双戏楼秀才周怀玺先生因水浒先生离世,他便带着自己的妻子桂兰回到了双戏楼老家。稻湾下一代孩子们便没有了稻湾义校的文化滋养。
长仁妈说:“这不怪我娃,咱现在养不起先生,又离献殿学校远,娃们上学不方便,你不是闯过世事,见过大世面,你晚上给娃们教两三个小时,行嘛?”
长仁望着母亲枯瘦的满是皱纹的脸点了点头。长仁于是托巧娥找周岭的岳父从李庙双戏楼周怀玺老先生家里要回教本和教案。长仁白天辛苦劳动,晚上点了桐油灯给五位娃娃们上课,他认真研读老秀才备写的教案。长仁教娃们珠算,还教娃们认字,长仁用课本上的故事教育娃们识大体、明义理。
长仁的儿子启德已是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长仁说:“我十八岁时,你爷给了我两双筷子、两只碗,让我另立门户。我就去山西担盐了。我看这年月,咱们的光景也不好过,我娃去沿山给人家做奴活、放牛去,吃吃苦也好,一年还能混个三五斗苞谷,给大也减轻一点负担。”
十八岁的启德便去了沿山给人做奴活,他一边放牛,一边挖药。药攒得多了,便借时间担到大龙庙集上去卖,卖些了钱,换回些粮食。他夜里将粮食担回家来,一家老小便可以有点粮吃。
父亲长仁对启德说:“我娃真的长大了!”
王宇鹏,男,汉族,1975年9月出生,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商洛作协、评协、诗协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麒麟书会副会长、麒麟作家联盟副主席,《九天文学》“作家在线”签约作家,2021年10月诗歌《错位》获“鲁迅文学创新银奖”,2021年12月散文《故乡的童话》获《当代文学家》“瑞冬杯金奖”,2022年诗歌《生命》获《当代文学家》“星夏杯”一等奖,2022年12月《师法天地人,麒麟大乾坤》获第二届“文化强国”麒麟杯特等奖,2022年12月诗歌《一封未抵达的家书》获西部电影梦工厂最佳人气奖铜奖。2021年被《九天文学》杂志社评为“优秀作家”,小说《草上飞》获《当代作家》杂志2023年当代作家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有5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类纸刊媒体发表,代表作有《稻湾记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