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之二：青峰当面作屏障，登历山望济南府
张之洞还有两首写千佛山的诗作。
其一：《登历山望济南府歌》
这是一首长诗，读来豪气干云，令人心神俱爽。我们且来看诗：
济南城郡如仰盂，去城三里看若无。
一峰当面作屏障，青翠直压东南隅。
昨日宴坐汇泉寺，望见山端缥缈之浮图。
北风习习吹衣领，振策独上历山顶。
回头却望大明湖，满城楼阁皆倒影。
胜地何年始开辟？断碑大书开皇日。
岱宗余脉来如潮，至此渟蓄作都邑。
绝壁将崩却复立，下有绀亭势岌岌。
千年积雪冰去声不消，挂在仄出长松腰。
狎人对语林鸟寂，摊褐坐睡山僧骄。
捫萝附葛不可上，犹见鸟路悬云霄。
下视历城十二里，女墙谯橹不盈咫。
城北鹊华诸名山，如数旋螺看十指。
百日磊块一日消，昂头欲观东海水。
一从鲁辂罢东巡，霞洞尘封秋复春。
钟乳垂垂滴作石，丁香楚楚摧为薪。
不见深谷衣锦绣。但有大木藏山精。
石楼生寒不可住，万户炊烟挂远树。
一声长啸凤鸾吟，白云遮绝来时路。
北望乡关千里愁，黄沙落日是幽州。
若教更上厜㕒顶，应见黄河作带流。
（增订本《张之洞诗文集》卷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千佛山近照 侯丽摄影
由内容分析，本诗大致可分四个段落。
第一段落，畅叙登山的原委。诗人说，济南城的地形像是盆地，而紧贴南城垣的千佛山则像济南的一面青翠的屏障。登山的前一天，他曾在大明湖上的景致胜处汇泉寺宴坐，眼见得千佛山半腰的名刹云雾缥缈，如同仙境。于是，第二天，张之洞不顾北风寒冷，乃独自乘马扬鞭来到千佛山上游览。
第二段落，写千佛山的悠久历史与独特景致。千佛山即历山，一名舜耕山，“在城南五里，有隋开皇间所凿佛像，随石作形，因建寺曰千佛寺。”（清乾隆《历城县志·山水考二》）故张之洞称：“胜地何年始开辟？断碑大书开皇日”，由此可知，清咸丰年间，千佛山上尚有古之“断碑”在，记载佛像的悠久历史。
“岱宗余脉来如潮，至此渟蓄作都邑”，是说包括千佛山在内的泰岱余脉诸山如同潮水般来在济南，成为济南建设都会城市的最佳依托。元代地理学家于欽在《齐乘》中有诗赞云：“济南山水天下无，晴云晓日开画图。群山尾岱走东海，鹊华落星青照湖。”而清代乾隆《历城县志》称道此诗所写：“正济南山势也！”
接下来，张之洞又写到千佛山的“绝壁”“绀亭”“积雪”“长松”“鸟路”“林鸟”“山僧”等等，由此，千佛山之险峻、古老，其间经声佛号、晨钟暮鼓之肃穆氛围，尽在目前。
张之洞像
第三段落，乃是全诗之中心，即历山之上望济南府，可以说，诗之华彩与靓丽，全在一“望”字上。笔者曾在诸多写千佛山的文章中指出，千佛山的审美价值之一，在于：借景。千佛山便是“借景”之山。
比如现代作家艾芜在《游千佛山》一文中，这样说，到了千佛山，一开始感觉很平常，不怎么秀丽，不怎么壮伟。但当你爬上山去，然后掉回头来，陡然望见“盆一样的大明湖，躺在万家烟火的济南城里。如带的黄河，绕在苍茫无际的天野时”，你的心便会激动起来，激动得无以复加……
书影：艾芜散文集《想到漂泊》
还有，老舍。
当年老舍登上千佛山远眺，但见秋湖一镜，烟树万家，黄河帆影、齐烟九点……老舍说：“城河带柳，远水生烟，鹊华对立，夹卫大河，是何等气象。”
从美学的角度说，这叫借景：景致不是千佛山本身固有的，但只有在千佛山上能够更好地看它、欣赏它，任何别的地方都不行（千佛山靠济南太近了，独有它成了济南的南临屏障），这就无疑成为千佛山的独有资源了：不是我的，全部让我占有了；不是我的，全部让我利用了。这正是最高的智慧境界。因而，借景，非同小可，它其实是囊括人世间一切的大智慧、大技巧！
聪慧过人的张之洞显然领会了千佛山的这一独特价值，所以诗题便是“登历山望济南府”。我们且看他的所见与描写：
“回头却望大明湖，满城楼阁皆倒影。”
“下视历城十二里，女墙谯橹不盈咫。”
济南府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都映照在明镜儿似的大明湖中；而济南府东南西北延绵十余里的古老典雅的城墙与城楼，则如同在咫尺之间的眼前。这是近景。醉人不？
还有远景：
“城北鹊华诸名山，如数旋螺看十指。”
“若教更上厜㕒顶，应见黄河作带流。”
千佛山兴国禅寺 侯丽摄影
“如数旋螺看十指”，“看十指”，喻感受中的距离之近，“十指”之数，亦包含鹊华在内的济南城北诸山也（如“齐烟九点”），“旋螺”，喻山之青葱美丽造型也，此比喻至为精巧难能。厜㕒，山巅，诗人说：如果登山千佛山巅，远见黄河如带天际流，那就更为绝妙了。
至此，张之洞形容他登山观看济南奇景的心情道：“百日磊块一日消，昂头欲观东海水。”
观景之效能，豪壮之心胸，尽在其中。
其二：《千佛寺》：嘉靖穿泉，至今成谜
《千佛寺》，是张之洞描绘自己在千佛寺僧楼饮酒、观景的诗作。诗如下：
平楚苍茫酒一尊，僧楼卷幔瞰云根。
开皇造像经幢仆，嘉靖穿泉乳窦存。
历下湖光浮地白，胶西海气接天昏。
上方不迓仙舆久，红叶青萝满寺门。
（增订本《张之洞诗文集》卷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书影:张之洞《千佛寺》
“平楚苍茫”“瞰云根”，诗的首联，依然描绘的是佛山观景的壮美景象。其气象声势甚为雄健博大。不过这是在僧楼，而且是“卷幔”所见，估计是千佛寺的好客的僧人们，特为张之洞安排了接待酒宴的吧。
值得回味的是第二联：“开皇造像经幢仆，嘉靖穿泉乳窦存”，由此可知，千佛寺当时有“经幢”在，不过已经仆倒在地。而“嘉靖穿泉乳窦存”，则说明，明代嘉靖年间，千佛山上曾有“穿泉”亦即开挖泉池之举，而且泉眼犹在（乳窦存）。然而笔者遍查千佛山文献史料，均不见有此记载，穿泉，究竟穿的是哪个泉呢？龙泉，早在嘉靖之前就有了。清初，施闰章、田雯诸诗家写过千佛山上一指泉（至今已不知所在），莫非是此泉？张之洞作为严谨博学的学者，是绝不会没有根据地戏说的。他或许在宴席之上听僧人所说，于是，写进了这首诗里的吧。
这一线索，期待日后诸位济南研究者与有心人深挖细找。
千佛山龙泉洞
张之洞的济南诗，总是要转回到清帝东巡上来。这两首千佛山诗亦然。
清乾隆十三年，乾隆第一次东巡山东，来到济南，驻跸山东抚署海棠园，其间游览了趵突泉、大明湖及千佛山等，并写下《历山》《千佛山极目》二诗，其后有诗碑在山上。
张之洞自是睹景生情，他将“百年銮辂罢东巡”看作清廷由盛转衰的标志，为之反复吟唱，伤感不已。在千佛山上，他通过“一从鲁辂罢东巡，霞洞尘封秋复春”“上方不迓仙舆久，红叶青萝满寺门”的诗句，表达了往事不再、繁华易逝的悲哀凄切之情。这实在也可以看作清廷的一曲“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挽歌，毕竟专制王朝的末日不远了，这是任谁也阻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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