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鹏
商雒多山,重峦叠翠,隐天蔽日,偶有鹰鹞滑翔而过,嵯峨的山似乎有了威仪的高度。对于山地人而言,巴掌大的天空,曦月流光,只为点染大山春夏秋冬的本色。光阴流转,静默的山便有了姿态和尊严。
民国十八年商雒闹大饥荒,国民党却撒下天罗地网四处抓丁。稻湾王万胜保长谢世后,王长智倚仗周兴文之势,自封为保甲长。他成为“刮民党”底层的爪牙,常常肩上背着汉阳造的烧火棍。他以保甲之名横冲直撞地叫嚣着向乡邻们加码征粮、缴税、催款;暗中还给盘踞在红岩寨的周兴文土匪踩窝点、通风、报信,欺压良善。周兴文一伙土匪分成几小股分队不时在西荆、砚川、马角、黑龙口一带打家劫舍,搞得大荆周边鸡犬不宁。此时稻湾山地人们家徒四壁、生活无以为继,人们天天为一张嘴恓惶难过。那年月就有稻湾启字辈三个青壮年被拉了壮丁,当然少不了十八岁的王启明。启明走时哭天扯泪,巧娥拉着启明娃的衣襟把头碰着地给长智磕头回话。启明婆当众给长智跪着说:“好我的智娃子哩。你大伯在世时,待我娃不薄,我娃就看在你大伯的脸上,你给喔狗(苟)镇长老爷回个话,让狗(苟)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咱的启明娃吧!”
背着长枪堆满横肉的长智厉声说道:“好我的老妈哩,人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风水轮流转哩嘛。你佬以后在我面前再嫑提说我水浒伯啦。以前他见我老是落着个苦瓜脸。我如今背的是国民党的枪,连我也不能改变这墙上钉钉子的现实。咱民国政府有规定,凡是年满十六岁的青年,无条件都要为党国扛枪效命。我王长智是保长兼甲长,咋敢违抗政府命令。按民国《国宪》原则,启德、启文兄弟俩已经够了为国效命的年龄,我实在是看在我水浒大伯的情面上,我才放过我喔俩小兄弟,就这,我还得给人家苟镇长回话哩!”
长仁扶起老母亲说:“妈,咱跪天跪地跪神灵,为啥要给一个装花料子的晚辈跪哩吗?起来,咱回。咱也不管他镇长是‘人’还是姓‘狗’。咱娃跟他长信叔一样去当兵,那是光明正大的保家卫国哩。咱娃今后也吃的是皇粮,放的是公枪,光荣着哩!”
启明闪着明豆豆的黑眼珠,他眼泪花花地随部队走了。一家人撵到了清明山底下的官道上,终是洒泪、牵衣、扯手、不舍地分开了。据说后来在解放战争期间,启明在王耀武麾下当了个炮兵排长,不幸在参加“徐蚌会战”的战斗中殁了。
长仁母亲知道水清一家仗着土匪的狗势欺人,她担心余下的几个孙子还会被抓了壮丁,就悄悄跟长仁说:“你把你家几个娃子打发到沿山去躲几年。咱信娃子家的启立,量他长智也不敢动娃。”于是,长仁偷偷地打发启德去了沿山、启文去了马角,启武太小,守在家里帮大人干家务。
民国二十七年,长仁母亲去世。老人家硬是被艰难的光景给折磨死了。长仁母亲走时只给儿子长仁丢下一句话:“赶紧卖房子救命,有人就有一切。”为了一家人能够活下来,长仁咬着牙,他背着“败家子”的骂名将三间门房卖给当了土匪的王长智,换得些粮食和钱。困难时期,一切从俭,长仁草草地让母亲入了土。
祖母去世那年,启德刚满十八岁,启德是看着父亲将自家的屋子卖给当了土匪的长智叔的。每次他走出后门,沿着檐水沟走到官道上,他站在稻湾吃水井旁,痴痴地望着如今已成为土匪王长智家的高耸的门楼,他心里隐隐作痛,他感到无比的羞辱和懊丧。父亲又何尝不是跟自己一样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呀。困窘生活所迫,为了一家人能够延续下去,争强好胜的父亲万不得已丢掉脸面,卖掉爷爷水浒先生创下的基业。这瞎瞎世道,好人活不下去呀。当启德看着父亲长仁与土匪王长智讨价还价的样子时,他实在觉得父亲长仁是那么的可怜、无奈而又心酸。而那个土匪王长智还真会装个好人。他对父亲长仁说:“看在水浒老伯当年接济我家的份上,我再送给你长仁哥一斗小麦和两斗苞谷。”这分明是用话骚父亲长仁的脸。自从买了稻湾水浒家的高门楼的三间门房后,长智的父亲水清越发趾高气扬,他说话时鸡毛压不到笼里去,尾巴老是翘上了天。他逢人便讲:“咱水浒老哥英武一世,世事弄得再大,不也照样把门楼子撂给我水清啦嘛。我不想贪老哥哥的便宜,只是我看长仁侄娃子一大家子人喔烂怂光景实在过不去啦,我才给我长智娃说让帮一帮长仁娃的!”
水清这话说得实在不钟听,听得长仁很是生气,心寒得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这好像别人有意伤害了你,还不忘再踹你几脚,然后用暗箭射穿你的心,再用猪尿泡打你王长仁的脸呀。但为了八口之家能活命,他王长仁实在是无奈、可怜、可叹、可悲呀。卖了门楼后,稻湾各种风言冷语不绝于耳。长仁想起了父亲当年除夕之夜用三根竹签要除掉五毒俱全的败家子王长信,但是三弟长信一跺脚去了山西,人家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还当了个炮兵团长,三弟长信反而成了为国效命、光宗耀祖的英雄人物了。只是年前春节三弟拍回了一封电报,电报简约的只有八个字:形势严峻,安家勿念。当时桂珍哭着数着长信捎给她的二十个银元,哭着说:这银元不能当饭吃啊。痛断肝肠的桂珍转念又一想:长信光荣地保家卫国打鬼子,她桂珍也要给自家男人争气,她也要像五典坡的王宝钏一样守着寒窑等着自家男人风风光光地活着回来,好一家人团团圆圆、安安静静地过小日子。
而今天的王长仁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成了卖房送地的王家大院的“败家子”。他忍诟受辱,咬碎牙将一切血水、泪水、苦水独自吞往肚子里。这就像一个时常腰杆挺得很硬很直的人,突然有人从背后打了你几闷棍。从此,低着头的王长仁再也不能在人面前抬头挺胸地走路了。这苦日子加上坏心情,将一个曾经叱咤山西红记盐庄的襄理王长仁给活活地折磨死了。
民国二十八年,巧娥、桂珍协助启德、启文、启武仨嫩头青将长仁送上了山。长仁走的那年,三弟王长信(王礼)所带的炮兵团已经被改造成“青年敢死抗敌联盟军”。他们团正在中条山唱着“把刺刀上起来,把枪口瞄好准,向前!向前!在战场上,我们永不退后……”他们唱得热血沸腾,他们抗日救国的熊熊怒火就像出筒的一发发炮弹在敌人前沿阵地炸响。自从1937年11月忻州城失守后,阎长官精心组织的忻口、太原会战的大口袋阵相继破产。为了保存实力,阎长官指示王礼炮兵团要避开敌人的锋芒、化整为零,隐蔽行动,为下一轮大反攻做好准备。部队战略撤退到中条山一带开展敌后抗日斗争。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新一轮国共合作高潮的到来,王礼炮兵团临时加入由共产党代表薄一波同志倡议组建的“青年敢死抗敌联盟军”。他们灵活机动地在日本鬼子后方如火如荼地展开对日军重要军事基地和后勤补给线的袭扰活动,打乱鬼子的军事战略部署。而侵华日军在很短时间内横扫晋西北。三晋大地,大片国土沦陷。日本鬼子和伪军正在组织民众大规模地改造铁轨、整修铁路,日军想要通过打通同蒲线和正太线,利用平绥铁路运输大批的军人和战略物资,为下一步全面攻陷华北做准备。王礼按照阎长官和薄总指挥的最新训令,王礼炮兵团要避开鬼子火力优势,他们暂且放下炮筒子和枪杆子,拿起铁锹、锤头专门扒鬼子铁路,阻断鬼子从东北、华北运送军力物资。抗日战争的烽火已成燎原之势。血与火的洗礼让王礼主动、坚决、迅速地与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融合在一起,他们并肩作战,在血雨腥风里杀敌、御敌。王礼在指挥战斗中深受八路军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的影响,他的满腔爱国烈火被八路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民族义愤点燃,他以自己的一腔热血忠诚地守卫自己脚下的土地。此时的王礼(长信)根本无暇顾及已经遭难多年的稻湾水浒老家。
土匪为祸乡里,国民党拉壮丁更是弄得稻湾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稻湾一片衰败凄凉的景象。启明被拉了壮丁。十八岁的王启德与十一岁的弟弟启文、九岁的弟弟启武因生活所迫,他们必须去深山一边躲土匪一边自谋生路。
启德只身来到沿山怀甲表叔老家。这怀甲一家与水浒先生是世交。水浒先生当年走州过县,必经沿山一道峪,过往途中一定歇脚在怀甲家。怀甲之父袁老先生认为水浒先生这人重情重义,有一身硬本事。他便让儿子怀甲拜亲在水浒先生膝下,怀甲叫水浒先生为干大,启德叫袁怀甲为表叔。因此这稻湾水浒家与沿山怀甲家便成了一脚踢不断的亲戚。
沿山小桥流水,有三三两两人家依山傍水而居。溪上几根粗壮的橡木凌空铺排支起,覆以松茅子垫上土层便成小桥。沿山人家选山窝避风处夯土打墙,有挑檐斗拱出墙,山墙上架檩,黄柏木贯条穿了前后沿的椽眼,松木椽被均匀地排列固定成人字行木架,椽上扎紧了荆条子编成的笆笆,荆笆上覆一层混和了碎麦秸的泥巴,在抹平的泥巴上平铺一层表面平滑、宽大坚固大板石。山地人能就地取材,既省力省钱又方便省事。这石板作瓦既能遮风挡雨,又能利水耐久。土屋向南开了木门木窗。四季阳光透亮,冬暖夏凉。房主人袁怀甲五十有三,瘦马腔,说话声如洪钟。他一家四口面山而居。这些山里人,虽名不见经传,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要留心打听一下,他们的祖上或是贤良的隐居者,或是全身避祸的文臣武将。
传说沿山的几条峪,光武帝刘秀曾喝过袁氏先妣的麦仁汤。有诗为证:刘秀落难沿山间,麦仁光武汤亦甜。人若无情天易老,蟒袍加身访恩人。据说杨文广曾在商洛征讨郭邈山、张海农民起义军。郭张起义队伍被打散后,一些名将为全身避祸,他们隐姓埋名躲到商雒的深山老林之中。还有李自成曾在商雒山屯兵养马,沿山平台一带曾有跑马场和点将台。大顺王朝覆灭后,游兵散勇流落于山大谷深的商雒山中。这些山里人祖上多罕言沉默,可他们人人身怀绝技,做事却十分内敛低调谨慎。他们或能掐会算,亦略知奇门遁甲,或懂一些道法蛊术。有人能驭蛇、祛邪;有人也懂一些民间传说的“鬼八卦”;还有长髯飘飘的老者可眼观天象预知天下大事。因此,凡川道入山之人,他们与山里人打交道。山里人多是厚道忍让敬你三尺,你若得寸进尺欺人太甚,山里人必以蛊术邪症治您。因此,人们进得了山,必对山神有敬畏之感,常烧香以祈求平安。去深山挖药、采茶、摘木耳、采贝子,人们不敢互喊姓名;他们对山地人更是保有几分敬重,不因山道贫困封闭而惹恼山里人。
启德进了门,扑嗵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哭泣诉说着委屈。怀甲老汉并不感到吃惊。他气定神闲地听启德把话说完,然后才慢慢悠悠地说:“你家遭难,这是我预料中的事。这瞎瞎世道,人命贱得不如牛马,人瞎透了就猪狗不如。如今这牛马比人值钱,猪狗都比人忠诚,比人懂得报恩。你大喔人跟你水浒爷一样,就是心太实,待人太忠厚。对喔瞎瞎人,你要一下子认到骨子里去。你长智叔害你家,喔是朝廷咒言了的:斗米养恩,担米养仇。你水清爷偷了你祖坟里的石斧,喔就是故意要动你宗族的脉气。古来人讲,德行是最好的风水,这是大实话。你们水浒宗族,一脉相承。凡是厚道之人,必得老天爷福佑。我娃你也嫑伤心。你婆喔人活成精了,她走前把你们一家安排得实实确确。我娃今辈子还得受罪,到了你们的晚辈,一定会在稻湾红红火火!”怀甲老汉说完,扶起启德娃,他示意老婆子给娃做饭去。他接着说:“咱大龙庙有五间小店,你来啦就好,给咱一块去那边招呼。有进山掮椽、挖药、贩茶的,我们不图挣几个小钱,只愿给客家们一个喂肚子歇歇脚的地方,有个通铺窝草叫客人睡睡觉。”启德用心听完完怀甲表叔的话,深深地点了点头。

沿山之西有羊肠小道可通往滋水灞源和华州;东可去华岔、马角;北向雒源、潼关。这沿山之地是旧商雒县、雒南县,滋水县和华州府四县的交界之处。国民党来沿山一带抓丁,商雒这边的来人了,人们便过河逃到滋水灞源去;滋水方面抓丁,人们便翻岭去雒南洛源。这四县交界之地,让各县抓丁的人时常扑空。后来这沿山一带,便成为四不管地带,征兵征粮缴税都落了空,四县人们可以自由联姻。过了沿山便见一方小盆地,古木参天,房屋错落有致,确实是绝佳的世外桃源,人称“大龙庙”。大龙庙逢二、五、八日便是遇集日,遇集则人群熙熙攘攘,人们肩挑背扛带上山货,可以物物交换,亦可以公平买卖。大龙庙小集,就像长虫(蛇)沟子,仄仄短短的不足百十来米。依山而筑的半边出檐的门房,有厚黑的木板门。日出东隅,集上便人头攒动。有身材短小的老叟“呱嗒呱嗒”拉一个小风箱,小炉里的苞谷芯的红黄焰火舔着小锅底,锅内醪糟汤鼎沸翻滚,两三颗小红枣飘荡浮沉。炉旁借地势置两三个小马扎或树根状的木凳子。山里人下惯了大苦,他们上集,掮了一架椽或柴卖了,日中时已是饥渴难奈,便掏几个小钱,坐马扎小凳,要一满碗迷溜迷溜的醪糟汤,泡上两根麻花,神仙一般唏唏溜溜地吃喝下肚。怀甲老汉这里便是十里八沟人的信息集散地。人们来此喝口酸甜可口的醪糟汤,一方面是过过嘴瘾,还有就是从老汉这里听一些稀奇古怪的奇闻轶事或了解说媒拉纤之事,好回沟里给人夸口,凑合山民成家立业的好事。
傍晚收了摊,怀甲老汉回到店里,就让启德和屋里人给歇脚的客家用疙瘩柴烧大环锅熬干糊汤。这些来往的掮椽人将椽掮二百余里过渭河,卖些钱回大龙庙,他们再换些粮食担回去养家。他们向店主交上自带的糊汤糁子,用了店里的大环锅熬得干稠,一勺一碗,人们趷蹴在房硷上,就着店主提供的酸菜和腌萝卜,唏唏溜溜地吃得热水汗流,每人咥两瓷老碗干糊汤,既耐饥又耐寒。晚上实实确确地睡在烙得发烫的没有席子的光炕上,不做梦一觉睡到窗子发白。怀德老汉真是不为挣钱,他稀罕人,遇到投缘之人,便絮絮叨叨讲起陈年的奇闻轶事,这些故事神秘得让启德瞪大眼睛。王宇鹏,男,汉族,1975年9月出生,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商洛作协、评协、诗协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麒麟书会副会长、麒麟作家联盟副主席,《九天文学》“作家在线”签约作家,2021年10月诗歌《错位》获“鲁迅文学创新银奖”,2021年12月散文《故乡的童话》获《当代文学家》“瑞冬杯金奖”,2022年诗歌《生命》获《当代文学家》“星夏杯”一等奖,2022年12月《师法天地人,麒麟大乾坤》获第二届“文化强国”麒麟杯特等奖,2022年12月诗歌《一封未抵达的家书》获西部电影梦工厂最佳人气奖铜奖。2021年被《九天文学》杂志社评为“优秀作家”,小说《草上飞》获《当代作家》杂志2023年当代作家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有5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类纸刊媒体发表,代表作有《稻湾记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