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的背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亲。朱自清的父亲,为了远行的儿子,拖着肥胖的躯体,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那是一个挚爱儿子的父亲,对儿子的一份发自心底的温暖。
中学时代课堂阅读《背影》,从眼前一晃而过的是滑稽,中间还夹杂些许的不屑。30年后的今天,已为人父的我,仿佛看到了《背影》中的自己,想起这么多年对两个儿子的抚养和掂念。此时此刻,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仿佛昨天,虽未重现,却也清晰。
忆父当如育子时。四岁多时的一个深夜,突发高烧咳嗽不止,村医简单诊断后建议送县医院,父亲当即骑上28大杠,母亲用蓝棉大衣把我包裹。一路上,感觉父亲蹬着自行车就没有停歇,十多里的路程,硬出一口气就骑到了县医院。那也是记事后的第一次前往县城。父亲骑车到底有多累,我不知道,我能记得的只有那个夜晚,只有风从耳边呼呼地穿过,只有自行车胎面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父亲是一个乡村木匠。偶尔间,我惊奇地发现他的右手食指、中指的小指节比常人少了一截,像树枝一样,光秃秃的。问他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公社铁木社时,不小心让电刨子挫伤,从此留下的伤痕。
父亲非常勤劳俭朴。一年到头,从早到晚,从未歇息过。铁木社解散后,父亲彻底成为一个农民。为了方便耕种,家里一直饲养着一头黄牛。小时候,铡草、喂养、出圈、沤肥,一直都是他的“专利”。耕种季节,挥鞭赶牛,耙地种管,他是家里的主力。农忙时,他与母亲一起侍弄着家里的10多亩地;闲时,凭借自己的木工手艺,加工一些农村实用的物品用具。靠着苦,流着汗,拉扯着一家老少,盖起了大厦房,供给我读到了县城的高中。
父亲非常心灵手巧。改革开放初,乡里的桌椅板凳比较缺,他就从县里的木村市场购买松木、桦木。我刚读小学时没有通电,每次去学校时都要带上一些松节和桦木皮,充当照明用。松节油脂高,比较耐烧;桦木皮引着后,火苗蹿的高,一会就着完了。有时,他也会从周边乡邻家里买些桐树、槐树,晾干后在家里解板待用。那个时候,院子里的锯沫、刨木花、废木块随处就是,做饭、烧炕特别方便。后来,他还自己研究,加工起了耕地用的犁、耙、耧和架子车,蒸馍用的笼屉、竹蓖等,赶集卖后补贴家用。
父亲非常生噌冷倔。从小到大,感觉父亲从来没有和我主动聊过,总是问他什么说什么,不肯多说一句话,好像我是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遇到我做错事时,从来都是凶狠狠的,骂完扭头就走,一副不爱理的样子。每次有好吃的,总是母亲喊我。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我就找母亲要;有什么好的事情,我也喜欢告诉母亲。这也导致从小到大,有什么话,我也不愿意对他说。随着我的一天天长大,慢慢地,我与父亲的感情好像也开始疏远了。
高三下半学期,母亲因意外突然离去了。参加完母亲的丧事后,我继续去了县城高中读书,父亲也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只是少于母亲的陪伴和照料,他的生活开始变得没有规律,吃饭也没有往常的冷热均匀。只不过,当时的我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高考落榜后,看着家里的光景,我也失去了再读的热情。刚好村头的砖厂需要工人,我就和村里的同龄人去砖厂做工。父亲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去,说我从来没有下过那么大的苦。我摔手而去,坚持在砖厂干了近三个月。迄今为止,可能是我最卖力的一段经历:白天生产砖坯,晚上装窑、出窑,吃的是冷馒加“熊毅武”方便面,睡的是草苫子铺窑洞子。虽然腰酸背痛,双手全部磨出了水泡。有次不小心扭伤了腰,贴上“祖师麻”膏药躺了一个星期才好。即使这样,我回家后硬是没有吭声叫过累。好几次,父亲看到我时都欲言又止,但年少的我装作没有看到,我相信自己可以养活自己。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是多少的幼稚和无知。只到今日,当初中的儿子偶尔与我争执时,我才能想起父亲,才能想起父亲那远去的神情,想起他的关切,想起他对我关爱的点点滴滴。只是,时光不再,父亲已离我远去多年。
1996年的冬天,村民兵连长来家动员我参军报名,父亲直接回复“不去不去”。我私下联系民兵连长报了名,又去乡县武装部参加了初检复检。后来,部队的接兵连长家访时,父亲知道我心意已定,便不再劝阻。县武装部通知前往部队发车前的下午,我独自一人提上背包离开家里,与县城同学简单告别后登上接兵的汽车。次日清晨5:30分,望着车窗外的送行家长们,我心情十分淡然,悄悄地踏上新的生活。
到达新兵连训练后的半个月左右,我收到了父亲的家信。父亲在信中说,我登车的那天早上,他赶到出发集合地点,只看到满眼的绿军装,跑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我。想起父亲苍老的身躯,想起父亲起早贪黑地供给我长大,想起父亲后来在石灰窑装石头,想起他从百里之外的地方用自行车驮来苹果然后分袋售卖,想起他一个人回到家后冷锅冷灶,想起他送行儿子时落寞的神情,那一刻,我情不自禁,泪如泉涌。我回信父亲,告知自己在部队的训练和生活,告诉他要保重身体好好生活。
距离是最好的催化剂。因为远隔千里之外,我开始慢慢学会理解父亲,懂得父亲。警卫连训练时,我的右手中指不慎受伤,转院到陆军第十医院治疗。父亲电话打到连队时,值班通讯员说我住院了。来不及问清情况,父亲赶紧买了火车票就来看我,直到见到我的面后才如释重负。时隔2年,父亲电话让我回家一趟。到家时,看到父亲明显消瘦了许多。待到拿出医学诊断报告,才知父亲已经重病很长时间。后来,辗转多家医院,终未帮他成功医治。从乡邻好友口中得知,平时打零工,父亲都是凑合着吃点东西;许多人热心让他打个伴搭伙过日子,他总是担心我不愿意而一推再推。
儿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如今,父亲已离我远去多年,音容笑貌也慢慢地模糊起来,曾经的记忆也一点点地褪去。只有看到一对活泼好动的儿子,只是每当劝说或训斥起孩子们,不由得想起远去多年的父亲,想起曾经与父亲相处的那些时光,那些事情。情未竞,意犹在!

作者:张锋,男,喜欢静心独处,爱好散文写作。现为蒲城县农业农村局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