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位老人重走成昆铁路
推介|梅梓祥 作者|洪承惠
梅梓祥推介：近日，我从微信群看到6位老人重走成昆铁路的文章和照片，其中有句话打动了我：“今天来告别，也是永别……”
这句伤感的话，可以用于许多风景名胜、亲朋好友之间等。事实上，一些人，一些事，虽是分别，却是永世不能再见，这是人类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正常的现象。
但对于七八十岁的老铁道兵，重走昔日旧战场——成昆铁路，于我就有特别的感受。
这6位老人是：洪承惠夫妇、陈祖芳、蒯本生、王锋及随行李春玉；3人79周岁，1人75岁、1人71，1人50岁出头；多位患频尿症、腰腿疾病，随身携带纸尿裤、伸缩拐杖、护膝、护踝绑带等必备物件……这就是钢筋铁骨又柔情似水的铁道兵。
重走成昆铁路的倡导者洪承惠79岁，1962年入伍，全程参加了成昆铁路建设，1978年转业到上海工作。他一生放不下那条为国家争光、为西南经济发展功高至伟、一千多名战友捐躯的铁路，很多年以前就开始搜集资料，退休之后历16年采访、写作，用自己的积蓄，出版了80万字图书《成昆铁路大会战》（上册）、《铁道兵决战成昆线》（下册），全方位记录了史诗工程——成昆铁路建设的决策、施工、通车的过程，以及对于发展经济、巩固国防的意义，歌颂中国人民奋发图强的民族精神，是一部重要的铁路建设史书。难能可贵的是，洪老师将绝大部分图书赠予社会团体丶机构，以及全国各地的铁道兵战友。
我约请洪老师写写这次纪游，现将“约稿”与大家分享。
洪老师是成昆铁路研究专家，专家的特点是熟悉情况，思路清晰，逻辑性强。叙述成昆铁路宏观写到位，微观的细节感动人心。他们一行主要是瞻仰成昆铁路云南禄丰境内的遗址。因为禄丰段的艰苦卓绝、铁道兵的牺牲，以及创造性的劳动，是成昆铁路建设的一个缩影。
洪老师行文有学者的严谨，少有感情的渲染。一位行将八十岁的老铁道兵，见惯了铁路工地的生离死别，不轻易外露喜怒哀乐的情感，但洪老师还是流泪了：“收住眼中的泪水，我们曾在这水下旧址战斗过的四个人，在雨中，在这片水下遗址前，留下了珍贵的合影。”
原创 | 洪承惠
我的《成昆铁路纪实》自2022年7月出版发行后，如何推动成昆铁路遗产保护与申遗，成了挥之不去的情结。盼望再次重走成昆线的热情再次升温。并且，是一次有深度的重走成昆线。
2023年我国战胜了新冠疫情，中华大地恢复了人潮涌动的勃勃生机，重走成昆线被提上日程。
成昆铁路，对国家防御战略、中国铁路事业的腾飞、西南边疆的开发等都有重大意义。成昆铁路是运用马克思主义认识路线改造大自然的典范，是举国机制的超越力量例证，是中国共产党人革命精神再现，是追赶世界先进的雄心壮志写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成昆铁路都是当之无愧的典范。
成昆铁路与苏联人造卫星上天、美国宇宙飞船登月工程齐名，1984年12月8日被联合国誉为人类20世纪创造的三项伟大杰作，它们具有人类文明进步的“划时代意义”。
陈列在联合国展厅中的成昆铁路牙雕
在我眼中，新中国的铁路技术工作者与30余万筑路大军浴血奋战，战胜了大自然设置的种种困难，创造了形式丰富多彩的桥梁、隧道、路基、车站等铁路建筑物。在铁路建筑史上，是由人力劳动向机械化施工过渡阶段的铁路设计与建筑的最高水平，在中国西南高原大裂谷地带，留下了一大批不可复制的铁路遗产，具有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潜质。
一、确定重走成昆铁路的基本思路
很多参加过成昆铁路建设的人，包括我在内，多次走过成昆线，大多是故地重游，追梦青春。这次，由我牵头的小型旅行团，有条件进行一次深度游，探索走出宣传成昆精神、促进保护成昆铁路遗产的红色旅游线路。
此话事出有因。2022年10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铁道兵文化基金主任张楚然老首长的电话，专门讲了云南省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欲办一个铁道兵纪念馆的事，请我提供关于成昆铁路内容的布展资料。我欣然从命，花了4个多月的时间，查阅了在云南楚雄州境内的铁路修建情况。在重点研究了禄丰境内相关资料后，惊喜地发现，禄丰境内线路长153公里，不仅是体现中国铁建设里程碑与铁路文化遗产集聚地，也是铁道兵一、七、八师的九个团官兵英勇奋战的路段，共牺牲了300多名指战员。禄丰，是展现成昆铁路伟大壮举的耀眼地标，是成昆铁路的文化高地。而我们铁一师驻地就在金沙江的江边，和红军渡江遗址龙街在一块，后勤部医院、修理营、仓库旧址也在通往江边的一路上。重走成昆线就以禄丰的成昆铁路遗址为重点。
于是，我规划了从昆明（成昆线终点）→禄丰（重要遗址地）→元谋江边（一师师部驻地及红军渡江遗址）的基本线路。
正在布展中的铁道兵禄丰纪念馆
二、云南禄丰是成昆铁路的文化高地
云南禄丰段聚焦了众多展现奇迹、壮举、创新的遗址。其中有：
1、征服高差悬殊的七大展线之一在禄丰，就是法拉展线。法拉展线连同六渡河、巴格勒展线，创造了21次跨越龙川江的奇观。这是铁八师修建的。
法拉螺旋形展线
2、成昆铁路的最高大桥在禄丰，就是密马龙五号大桥。大桥全长227.42米，三号墩高55米，是成昆铁路的最高墩。这是铁一师负责基础与墩台施工，铁七师架梁。
3、大会战期间最长大桥在禄丰，就是大田箐特大桥。大桥全长1165.94米，共有38个墩台。这是铁八师修建的。
大田箐特大桥雄姿
4、隧道最密集的地段在禄丰，就是白虎山至朱家营段，长17.80公里，有隧道15座，延长13.95公里，占线路长的78.5％，平均1.18公里就有一座隧道。这是铁一师修建的。
5、以人力为主的隧道施工在禄丰，就是黑井隧道。黑井隧道长901.5米，岩层几乎都是土质的，被誉为“黑色的陷井”。一到工地，广大指战员用火把和马灯照明，用钢钎大锤打炮眼，肩挑人抬出碴。发电机、风枪、斗车到位后，曾连续5个月达到100米成洞，成为铁路建设史上一个奇迹。这是铁八师修建的。
6、隧道施工开创全断面掘进的新纪元在禄丰，就在蜜蜂箐2号隧道出口，使用日本进口的ZC419型液压钻臂式凿岩台车，进行我国首个全断面开掘试点。其中有3.8个月平均月掘进168.3米，超过了日本的掘进水平。女爆破手胡清碧还当选了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和全国第四次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隧道由铁一师修建。
7、首创钻孔灌注桩基础在禄丰，就是黑井顺河大桥。成昆铁路遇到一个特殊的卵石层，在世界桥梁史上没有先例。黑井顺河大桥进行钻孔桩基础的试点，实现了从钻孔、清孔到灌注水下混凝土的机具配套，是桥梁基础工程的一大创新。全线共采用钻孔桩基础的计有62座大中桥，152个墩台，共1155根桩，总长19676.9米。黑井顺河大桥是铁八师修建的。
自制简易冲击钻机正在打孔
8、开启铁路空心桥墩新纪元的大田箐特大桥在禄丰。之前，怕修高桥,桥一高,墩身就重,基础就难处理了，跨度也受限制。成昆铁路的空心桥墩试点，是从大田箐特大桥开始的。之后，全线采用不同截面型式、不同壁厚、不同建材的空心墩计165个墩。我们在赞叹当今中国成为世界“高桥帝国”的时候，不能忘记大田菁大桥率先进行空心桥墩试点的“鼻祖”地位。这是铁八师修建的。
9、禄丰的和平村大桥开创了预应力混凝土薄壁矩形拼装桥墩先河。预应力混凝土薄壁矩形拼装桥墩是轻型桥墩之一，为钢筋混凝土预制构件，利用了预应力拼接，属薄壁空心墩。这是铁一师修建的。
10、禄丰的大德立交桥率先采用拼装桥墩台的轻型结构，使火车坐上了板凳桥。结构形式轻便，可比一般桥梁节省50﹪的工天；节省圬工，仅为实体墩身的八分之一。这是铁七师修建的。
11、禄丰的迎水河大桥是我国第一个攻克的世界水平的大跨度栓焊钢梁。112米刚性梁柔性拱钢梁的超过美国同类桥梁最大跨度109米，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系杆拱桥之一。1978年荣获铁道兵科技大会奖。这是铁一师修建基础与桥墩，由铁道兵第七师担任架设任务。
迎水河大桥雄姿
12、禄丰的科甲大桥首创工地串联梁技术。这在我国桥梁建设史上还是第一次。对我国桥梁正向大跨度预应力混凝土梁发展，现场串联预架更具有实际意义。这是铁七师修建的。
13、禄丰的旧庄河一号桥首创大跨度预应力钢筋混凝土悬拼法，达到了当时同类型铁路桥梁的国际水平，被载入中国铁路桥梁史，荣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这是铁八师修建的。
旧庄河1号桥拼装中间铰的场景
14、铁道兵最惨烈的牺牲地在禄丰的密峰箐大箐沟。这是铁道兵历史上一次牺牲人数最多的遗址。大箐沟两侧分别是密蜂箐1号、2号隧道。1966年8月27日深夜，上游山洪暴发，造成46人死亡，27人受伤，同时损失了大量武器装备、建材物资。指战员们将悲痛化为力量，革命加拼命，连续奋战三个月，提前打通了蜜蜂箐隧道群。事发铁一师三团。
15、成昆铁路最壮烈牺牲在禄丰的渔坝村3号隧道。这是发生在1966年12月8日的壮举。15时40分，清理塌方的现场发出一声闷响，立刻陷出一个直径3米、深1.5米的陷坑，5名战士被陷入坑内。上面的战友接连跳下去营救。在连续二个多小时抢救中，又发生二次旋塌，有的战友被救出了，也有战友被陷埋在乱石之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救张弟裕和王明发的战斗仍在继续进行。这时，张弟裕以命令的口吻向抢救他的战友们疾呼：“同志们，停止抢救！这里太危险，请你们赶快离开！”王明发也在陷坑中竭力用露在外面的手，推开抢救他的战友。旋陷已无法阻挡，为减少无谓牺牲，团长与政委冷静商量后果断发出了停止抢救的命令。张弟裕与王明发的壮举令在场的每一个人潸然泪下，许多战友失声痛哭。这是发生在铁一师四团。
16、禄丰的每一寸钢轨都闪耀着血染的风采。驻禄丰的铁道兵一师、七师、八师在禄丰共建烈士陵园7 个，据当地主管部门统计，共安葬了332名铁道兵烈士。禄丰境内平均422米牺牲一名。超过了铁道兵平均551米牺牲一名的数字。
扩建后金山烈士陵园
据此，决定以禄丰段上述重要遗址为重走成昆铁路的重点。
三、一个特殊“旅行团”
作为一次成昆铁路的遗址专题游，需要得到组成人员的认可。经过征求意见，除了我们夫妇之外，还有陈祖芳、蒯本生、王锋及随行，共六人。
陈祖芳全程参加了成昆铁路大会战，是师后勤部机关的一位女助理员，到隧道施工现场体验过生活，还去山村“支农“，对成昆铁路有特殊的情感。她有一手好书法，《成昆铁路纪实》的副标题“成昆铁路大会战”和“铁道兵决战成昆线”，就是我请她题写的。她曾几度与我谈起重走成昆线的意向。
蒯本生也全程参加了成昆铁路大会战，任战士、副指导员、后勤部政治处干事、营教导员等职，十分渴望再走成昆线、去金沙江边寻梦奉献青春故地。
我与罗忠碧也全程参加了成昆铁路大会战，我提干后长期驻金沙江畔的师部机关。罗忠碧的编制在医院，但多半时候参加师文艺宣传队，在江边师机关排练，下部队体验生活，到部队巡回演出，对成昆铁路有挥之不去的情感。
王锋参加了襄渝铁路建设，提干后任师后勤部的军需助理员。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长期驻云南负责军需保障工作。对成昆铁路的壮举与奇迹十分关注。他的随从李春玉曾一起参加了重走襄渝线，对铁道兵非常崇敬。
我们都是铁一师后勤部的，曾在2021年携手参加了重走襄渝线的红色旅游行程，彼此相互关照，结下深厚的友谊。王锋与李春玉今年还诚邀蒯本生与我们夫妇俩一起三月下扬州，感情甚笃。
鉴于各自家中的困难及身体状况，决定总行程控制在六天内。5月12日到昆明集中，首日与昆明战友会面，13开始行走成昆线，15日晚回到昆明。16日中午，答谢餐聚后，下午开始陆续返回。
我将这个行程计划征求意见时，他们表示：虽有一定的困难，但妥善安排，可以克服。
成昆铁路在我们人生道路留下深深烙印！在有生之年实现追忆青春，成为我们暮年的最大愿望。六人中，三人79周岁，一人75、一人71，最小的也50岁出头。其中有三人患有频尿症、三个人腰腿有毛病，因此，分别携带了纸尿裤、伸缩拐杖、护膝、护踝绑带等必备物件。老蒯的爱人身体不好，但重走成昆线的愿望得到子女的支持，除安排了二个两个保姆昼夜照料外，女儿还承诺每天看望。陈祖芳也请了保姆照顾80多岁的老爱人。王锋与李春玉的平均年龄也在60以上，除了对成昆铁路的敬仰之外，也有照顾“老首长”的情感成分。一个践行铁道兵革命精神与瞻仰成昆铁路遗址的旅行团在“排除万难”情境之中诞生了。
左起:罗忠碧、陈祖芳、李春玉、蒯本生、王锋、洪承惠
特别的备用品
四、瞻仰成昆铁路遗址的必要准备
首先，设计了一面队旗，预先请昆明战友专门订制。红底黄字，书有：铁道兵第一师后勤部、重走成昆线、2023年5月。最后我们6人在下面签上各自的名字。
其次，委托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代办一个敬献革命烈士的花圈。
第三，书写重要遗址题字，为瞻仰遗址时合影纪念。
第四，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搞一个捐献仪式。旅行团赠送队旗、遗址标牌书法和《成昆铁路纪实》。
其中时间最紧迫的是书写遗址题字。5月11日，我将这个提议与陈祖芳战友联系，请她用毛笔书写，带上书法印章，具体写哪几幅字到达昆明再确定。这位军中女秀才一口允诺。
陈祖芳于12日上午从南昌飞抵昆明，吃了午餐，我们立即赶往战友张宝华的家中。张宝华的爱人钟明喜也是铁道兵战友，生前酷爱书法，在昆明市可谓一字难求。因病离世后，钟明喜留下的宣纸与笔墨，又为宣传铁道兵文化发挥了作用。
我选定遗址，草拟了文字内容。陈祖芳对书写的每一幅字，都进行了章法与布局的认真思考，然后研墨书写，并加盖了印章。
我将这四幅字拍成照片，发给禄丰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王少海副局长，请他按尺寸配制一块展板，以利在现场粘贴拍照留念。王副局长看了书写条幅，一口答应。不过，他考虑得到更加细心。王副局长认为这些条幅是瞻仰成昆铁路遗址的物证，有收藏价值。为保护这些珍贵的条幅，他不仅精心制作了展板，而且改变了粘贴的方法，他准备了四只大夹子。
五、成昆铁路遗址第一游的线路图
成昆铁路通车已经半个多世纪了，成昆铁路能够永存于世的是精神财富。而这些精神的载体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成昆铁路的遗址！
禄丰，是人类战胜大自然奇迹的成昆铁路的缩影。禄丰，是成昆铁路文化遗产的集聚地。在有限的时间内，只能选择在代表性的遗址瞻仰。
为此，我选择了十个遗址，供旅行社参考：
以人力为主施工的黑井隧道。
首创工地串联梁技术的科甲大桥。
开创全断面掘进的蜜蜂箐2号隧道。
首创钻孔灌注桩基础的黑井顺河大桥。
开启铁路空心桥墩新纪元的大田箐特大桥。
开创了预应力混凝土薄壁矩形拼装桥墩先河的和平村大桥。
率先采用拼装桥墩台的大德立交桥。
铁道兵最惨烈的牺牲地——密峰箐大箐沟。
成昆铁路最壮烈牺牲——渔坝村3号隧道。
江边乡龙街铁一师江边师部旧址与红军的金沙江渡口。
当我将以上遗址提供给旅行社，请他们设计最佳的线路。旅行社回答是“从来没有这样的旅游线路”，网上也搜索不到。从昆明出发，可浏览楚雄博物馆、彝人古镇、黑井古镇。其他遗址无法安排。
此刻，离集中时间只剩三天，只得紧急求助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恳请他们协助查找遗址。包伟局长指定王少海副局长与我对接。王副局长说：“我们也不知道，因为铁路工程的名称地方都不清楚。比如，当地老百姓只知道‘38墩’，却不知道它就是大田箐特大桥。”经两天调查，他们在禄丰境内只找到六七个遗址的大体位置。
12号就要集中报到，只得先按旅行社安排，13号第一天游楚雄博物馆、彝人古镇、黑井古镇（黑井隧道）。13晚住禄丰，再与王少海副局长协商瞻仰遗址的路线。
5月13日早晨，我们包了一辆八座的面包车，按旅行社设计的路线准时出发，上午浏览了楚雄博物馆、彝人古镇，午餐后直奔黑井古镇。沿途有一部分走的是简易公路，好象是当年修建成昆铁路的便道改建的，坡度陡峭，弯道狭窄，迂回曲折，还有些晕车感觉，颇有当年从昆明乘坐解放牌交通车赶赴江边的滋味。沿途还见到半个世纪前用土砖叠起的旧房。
进入黑井古镇时，正好路过黑井隧道，我们立马请驾驶员找个地方停车。瞻仰黑井隧道遗址有三个意义：一、它是为了保护古镇的部分民居而改变设计线路时，增设了这个901.5米的隧道，二、以人力劳动为主、并连续5个月达到100米成洞，创造了铁路建设史上一个奇迹。三、黑井隧道曾发生塌方，班长熊汉俊壮烈牺牲，并非谣传牺牲在大桥的桥墩中。黑井隧道就在路边，为不妨碍交通，我们分别拍照留念。
陈祖芳行军礼向熊汉俊烈士致敬。
随后，我们冒雨赶往禄丰市区，约定当晚与王少海副局长会面。这天是星期六，王副局长在单位值班，晚饭后我坐旅行包车前往他退役军人事务局大院值班室。
双方交换了意义，根据王副局长两天来的调查，除了已经去了的黑井隧道外，还初步确定了七处遗址，但还来不及踏勘，只知道大体方位。根据顺路的原则，列出一个路线图。王副局长在一张A4纸上写出了：密峰箐（大箐沟）、渔坝村（3号隧道）、黑井顺河大桥、大田箐特大桥、科甲大桥、金山铁道兵烈士陵园（在此举行捐赠仪式）、大德立交桥。
王副局长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天气预报，明天有强对流，可能有暴雨。双方约定，明天七点就出发，争取多找几个遗址。
洪承惠（右）与王少海副局长。
就在这简朴的值班室里，诞生了首张成昆铁路南端重要遗址瞻仰“路线图”。我小心翼翼的将这一页A4纸折叠后放入口袋里。
六、禄丰境内铁路遗址第一游
回到宾馆时，与服务台商议明天提前吃早餐的问题，无奈，食堂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只好明天早点起床，直接与食堂工作人员商量。
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我与王锋不约而同地来到餐厅。服务员通情达理地说:“我们抓紧做早饭，你们赶得上就吃，赶不上就包上馒头和鸡蛋带在路上吃。”
七点，天色蒙蒙亮，还下毛毛细雨，我们准时出发。车辆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约半个小时后，在一个两座大山的沟口，王副局长示意停车：“这里可能就是发生泥石流的大箐沟。”他下车后，爬上左侧山坡上的一户人家询问。一位老年妇女指向沟里。王副局长招呼我们下车：“就是这里了，隧道在里面，还要爬坡，山高路滑有危险，我们就在这里看看吧。”大箐沟泥石流造成46人死亡，这是第一个遗址。
大箐沟泥石流造成46人死亡的遗址
雨越下越大，因天雨路滑，放弃了前往渔坝村3号隧道的计划，直接开往黑井古镇方向。
约8点15分，我们意外看见了白虎山隧道，我们要求停车。这是一处隧道密集群的重要遗址。白虎山至朱家营路段长17.80公里，有隧道15座，延长13.95公里，占线路长的78.5％。正巧的是：这里是新成昆铁路与成昆铁路的交叉点，只见行驶的列车在新成昆铁路的大桥上从白虎山隧道上方的飞驰而过。这一场景见证了半个世纪以来中国铁路建筑高速度发展，新成昆铁路的路程缩短了，大桥更高、隧道更长了，曲线减少了。我们纷纷在这里拍照留影。这是第二个遗址。
白虎山隧道遗址
继续向黑井方向行驶，约9点，在安乐村附近我们发现一座大桥用石头砌成的桥墩，非常有意义。大桥共有四个桥墩，其中有三个是用石头砌成的，只有一个在沟底的桥墩才是水泥浇注的。见证了当年水泥建材严重短缺的困难，也见证了指战员们上山爆破取石，劈石成块，再砌起桥墩的艰辛，也有力地批驳了社会上流传的“用速凝水泥灌注桥墩”的谎言。这是第三个遗址。
大桥共有四个桥墩，其中有三个是用石头砌成
约9点40分左右，我们到了黑井镇辖区，但打听不到黑井顺河，因此也无法找到黑井顺河大桥遗址，那是一个创造钻孔桩新技术，穿透卵石层的工程遗址，我们只得放弃。
接着，向大田箐特大桥遗址前行。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王副局长下车询问当地老乡，“大田箐大桥往哪个方向？”“晓不得。”当问道“38墩往哪里去”时，一个老乡指向左边的叉道口。车子艰难地在小道慢慢行驶，过了几个弯，突然发现高大的桥墩的影子。“大田箐特大桥到了！”我兴奋的喊道。
车子停下后，我不顾泥路稀滑，径直向大桥的中间走去。有时鞋子陷入泥土，有时差点滑倒。到了大桥底下，望着巍峨的大桥，情不自禁高喊：“这里好壮观！”驾驶员李师傅一片好心，在泥泞的小道上将车子勉强的开到这里。大家下车，在大桥底下合影留念。
之后，我们找到了进行空心桥墩试点的桥墩，怀着崇敬的心情，与成昆铁路上首个空心桥墩的大桥合影。看似普通不过陈旧桥墩，却开启了中国铁路桥梁空心桥墩建造的新纪元。从此，中国桥墩建造走上了轻型化发展的道路，为缔造世界高桥帝国作出了特殊贡献。这是第四个遗址。
左起：王少海、罗忠碧、洪承惠、蒯本生、王锋、陈祖芳、李春玉
离开田箐特大桥，我们折返向金山铁道兵烈士陵园行驶。约11点40分，在广通甸尾的路边的山坡上发现一个洞口，王副局长带领我们下车：“这是当年铁道兵存放炸药的山洞。”我们打开队旗在洞口合影。这是第五个遗址。
身后的山洞是当年铁道兵存放炸药的遗址
午餐后，我们前往金山铁道兵烈士陵园。这是在旧址上扩建的一座陵园。还建设了一座禄丰铁道兵纪念馆，当前正在筹划布展。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包伟局长在这时迎候我们，向我们介绍了陵园的扩建情况。我们向铁四团当年建造的纪念碑敬献了花圈。在渔坝村3号隧道洞口大塌旋中舍身救战友的张第裕烈士墓前，列队致敬。这是第六个遗址。
向铁四团烈士纪念碑敬献花圈
向张第裕烈士致敬
然后，在会议室举行了赠送仪式。首先观看了楚雄州革命烈士陵园建设与保护的专题纪录片，使我们受到了一次生动革命传统教育。之后，我们团队向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赠送了队旗、成昆铁路遗址书法条幅，赠送了三百套《成昆铁路纪实》。此时，我感到这次成昆铁路遗址游的分量，拿出那张标有瞻仰遗址线路的A4纸张，请王少海副局长在上面签名。
向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包伟局长赠队旗
禄丰境内最后一个工程遗址是大德立交桥。拼装桥墩台是一种新的轻型结构，率先在大德立交桥采用，结构形式轻便，节省50﹪的工天；圬工仅为实体墩身的八分之一。包局长与王副局长与我们一路前往。我们站在大德立交桥下，包局长亲自给我们拍照。这是第七个遗址。
轻型结构的拼装桥墩台——我国首座铁路“板凳桥”
约下午2点30分左右，结束在禄丰的成昆铁路遗址瞻仰行程，我们离开禄丰，前往元谋。
从上午7点至下午2点30分，我们实际瞻仰了七个遗址，计划中的四个，路过发现的三个。
七、元谋段成昆铁路遗址消失的思考
元谋县内的江边村和龙街村搭界的地方是铁一师机关的驻地，这里也是龙川江进入金沙江的交汇处。黄瓜园至江边一线有医院、汽车营、仓库、修理营驻扎。对于我们这支以铁一师后勤部战友组成的旅行团来说，这是追忆青春的必游之地。
15日早餐后，我们沿着新修的高标准公路快速向江边驶去。从黄瓜园开始，已经看到了大片水面，大树村不见了，火烧园不见了，正如早先来过的战友介绍的一样，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已经已沉入水下了。期望能找到江边的师部旧址和临近的龙街红军渡江遗址，这是我们最大期望了，那怕是一点点影子也是庆喜的。但是，我们仿佛进入千岛湖，找不到方向，只得沿着新修的公路往前开。开过一座跨江大桥，驾驶员李师傅说：“不对了，导航显示，我们过了金沙江大桥进入四川境内了。”于是，又调头返回，12只眼睛一路盯着车窗外的景象。李师傅也放慢了速度，好让我们仔细寻找龙川江与金沙江交汇的那块高地。但是它确实已经沉入水中，再也看不到了。突然，“红军渡江纪念馆暂时对外开放”的告示牌映入眼帘。“就在这附近！停车”。我们下车后，在一块类似停车场的地方四处巡视，疾声高呼。没人应答。
“走，爬上高坡看看！”这是一个至高点，乱石裸露在外，崎岖不平，一不小心就要踩上一坨牛粪。我们有三个人带着拐杖，一激动都忘在了车上，但每个人却有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往上攀登。
站在山顶，俯瞰眼前，最宽的水面疑似两江交汇的地方。公路大桥与行人吊桥将露出水面的山包与小岛连接在一起。王锋要去吊桥上看个究竟。他下到山脚，又爬上另一个高坡，到吊桥上看个究竟。他在桥头高声喊道：“这是一座人行桥，限行25人！”
王锋以人行桥为背景留影
此刻，陈祖芳却不顾坡陡路滑，一只手触地支撑着身体，朝着江边停着大型游船的位置靠近。她不停地高声喊道“老乡！老乡！请问龙街在哪里？”游船尾部甲板上显出一个人影，隐隐约约的听到他的应答：“认不得！”
陈祖芳急切地下坡寻问龙街遗址
我站在高处向四周眺望，发现前方的一个半岛的绿树丛中隐现出两座黄色建筑。立刻想起当年爬上师部右侧山顶所见的情景：金沙江镶嵌在大山峡谷中，似一条蓝色飘带。龙川江两侧大山的景象有明显的差异，龙街一侧山坡上长着绿色树木，而对面的山体光秃秃的，呈现一片褐色，隐见几个勘探的井架竖立在山腰，显示这座大山是富矿区。据此分析，有树木的地方，应该就是江边与龙街所在地，也是师部旧址的所在地。
李师傅顺着我指着的地方巡视了一番，发现有一辆汽车停在路旁。他坚信地说：“有汽车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开过去！不能让你们上了八十岁的老革命失望。”
经过一段曲折的车程，我们终于来到长着绿林的半岛。大家四散寻找黄色建筑。我和王锋终于在树丛中找到的目标。可是，二幢建筑中没有一个人，但一块木牌坚定了我们的信心。牌子上写着：“云南泉川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元谋龙街渡红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项目设计施工总承包EPC工程项目部。”说明龙街渡红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就在这岛上，就意味着找到了师部驻地的旧址。这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红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工程项目部
龙街渡红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肯定就在附近，我和王锋沿着道路慢慢下行，转过一个弯，看到二扇大铁门合闭着。里面的场地挺大，堆放着黄沙和碎石，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仔细观察，一个挂锁吊在铁门的横插销上，并没有上锁。我弯腰拨了一扇门的接地直插销，门被推开了。我们进去后，边走边喊，仍无人回应。只有一群黑山羊围在一起啃食包菜。噢，可能是下雨，没有施工。
我们沿着铺设好的石板路前行，走到了一条水泥路上，一头就是之前王锋所看到的限行25人那座人行长桥，另一头通往一处大门。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铁门，见到一个“元谋县龙街红军横渡金沙江渡口景区游客须知”的告示牌。顺着“红军长征元谋纪念馆”的指示牌，很快找到了红军长征革命遗迹。一座雕塑非常醒目：黑色的基座正面镶嵌着一颗红五星，基座上面插着一面红旗，上面有一排醒目的黄字：“红军长征革命遗迹。”不远处，有两座民居，左侧一座是人字形房顶，右侧是一座双层房顶。墙上有红军当年写的标语口号，都用玻璃窗保护着。在路边有座石制的公告牌，白色底座，上立黑色大理石，用金色文书写着：“云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元谋红军长征革命遗迹（江边、龙街红军标语），云南省人民政府二0一二年一月七日公布。楚雄彝族自治州人民政府2021年12月28日立。”在它的背面，刻有当年红军在此渡江时书写的6条标语的介绍。还刻写有：“因乌东德水电站建设，该文物保护单位处于水库区水位线之下，经国家文物局及云南省人民政府批准，将书写有江边、龙街红军标语的民居整体搬迁至元谋县红军长征纪念馆。”
公告牌的内容
当年红军书写的标语之一
圆梦青春记忆
由此可见，江边的师部旧址也在水库区水位线之下了。
对于追忆青春的我们，不免有些伤感。同时也勾起三年前乌东德水库蓄水前拉旧大桥被炸的痛心一幕。
拉旧大桥指挥组党支部书记伍以芳2020年7月12日在微信群中对我说：“看到你发的‘拉旧大桥爆破现场’纪录片，拉旧大桥被炸，顿时心乱如麻，两年辛劳不再，顷刻满脸泪花。成昆铁路的建设，我参与的地段和时间都比较长，但拉旧大桥是我付岀辛劳最集中也是最大的场所，它的形象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刘吉英说：“乌东德电站蓄水，拉旧大桥无论是沉入水底还是拆除，对于当年曾在那里奋战的老铁们就够揪心的了，没想到，最后是以爆破这种方式，让这座载入了中国桥梁建筑史册名扬世界的拉旧大桥，一下子就彻底地消失了。心里很痛！心痛！”
拉旧大桥被炸毁的瞬间。
成昆铁路为开发当地潜在的资源而建，又为水利开发而毁。这倒也符合辩证法。诞生与消亡，本来就是一对矛盾共同体。消亡来得早了一点，但又是成昆铁路功绩的体现。
乌东德电站（网络图片）
收住目中的泪水，我们曾在这水下旧址战斗过的四个人（洪承惠、蒯本生、陈祖芳、罗忠碧），在雨中，在这片水下遗址前，留下了珍贵的合影。
青春旧址沉入水底，青春记忆永存心中
顶着细雨返回，心中难排成昆铁路开始消失的伤感。蓦然间，那张A4纸“线路图”又出现脑海中。成昆铁路的遗址要保护啊！成昆精神要传承啊！在车上，我拿出那张瞻仰成昆铁路禄丰段遗址的“线路图”细细端详。这是我与王少海副局长13号晚上商定的，是王少海亲笔写下的。这张A4纸，是成昆铁路遗址第一游啊的见证啊！
王少海副局长亲笔写的遗址线路
此时，我又感到这次成昆铁路遗址游的分量，拿出那张已有王少海副局长在上面签名的A4纸，再请旅行社的驾驶员李俊师傅也在上面签了名。或许，将来它可能成为某个博物馆的收藏品。
在结束了本次禄丰境内铁路遗址第一游后，我向王少海副局长建议，由禄丰退役军人事务局与文旅局牵头，将规划设计成昆铁路重要遗址红色旅游线路提上议事日程……
作者简介：洪承惠 1944年生，籍贯江苏阜宁，1962年自上海复旦大学工农预科入伍，铁道兵一师战士、班长、政治干事，全程参与了成昆铁路大会战。1978年转业回上海市，任科员、镇长、街道办事处主任。2004年退休后，全力投入成昆铁路的调研与写作。历经16年艰苦努力，80万字的《成昆铁路纪实》（上册《成昆铁路大会战》，下册《铁道兵决战成昆线》），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
槛外人 2023-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