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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鼎 长 江
□舒德训
天要下雨,地要崩塌,面对突发特异的灾害,峡江人民用自己感天动地的实践证明着人类与自然博斗的顽强不屈精神。今夏,湖北宜昌三峡汪家坡滑坡抢险又一次证明了什么——自然是强悍的、人民是伟大的,在群众的生死关头,人在同自然博斗中形成的社会组织力量,还是我们伟大的党。
生死篇
万里峡江,雄居三峡,目睹了中华民族的沧桑巨变,它那峻峭的山峦和错叠的沟壑里深藏着人与自然相处凹凹凸凸的历史和喜怒哀乐的情感。
进入七月,素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诗歌在峡江流淌成那温顺的画卷,忽然像桀骜的猛兽暴戾起来,时不时浓墨汁般的乌云密封了整个静谧的峡江,万千惊雷在人们的头顶滚过,一阵狂风大作,暴雨便倾盆而下,江水暴涨起澎湃拍岸的惊涛潮涌浪推,刺眼的闪电在天穹上写着恐怖的象形文字:灾难!?
灾难:老天爷一次可怕的抄袭?
让我们沿着历史的长河对峡江作一个百年来的回顾——
“斗船且住隔南沱,三漩深深不可过”,即使现在,过往船只也仍需小心,相传,唐僧取经回来路过这里,因经书落水,孙悟空捞经书时用金箍棒在江中搅了三下——这就是万古长江湖北宜昌西陵峡乐天溪镇的莲沱三漩,俯视漩涡,状如莲花故名莲花漩,一漩偏南岸,两漩偏北岸造就了一个莲沱自然村镇,莲沱三漩是长江上游主要险处之一,由于水下礁石错落、地质复杂,构成了水表这种漩涡回还。
峡江两岸暴雨如柱,江水不断上涨,连续九天九夜的大雨,宜昌东湖西陵峡北岸乐天溪镇莲沱汪家坡每条溪沟中涨满了水,农舍里屋外是雨、门口是泥,人们无法准备,灾难便降临了,只见山在裂口、地在下沉,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汪家坡鼓起一潭巨泡,狂风携着坡体呼啸而下,山体下方的一排民房和它的40多名主人被埋在乱石之下,汪家坡顿成泽国、峡江成为一江祸水——这便是63年前直径约一米粗的一根青叶古稠树被滑坡体推到三漩江中足足矗立半小时有余惨烈的一幕。
汪家坡位于莲沱集镇东约500米处,现在的沟沟壑壑便是63年前滑坡“遗址”的风化迹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里又恢复了人与自然的本能,443名居民群众在这里安居乐业,生息繁衍,特别是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启动,峡江人民做了70多年的一个伟大梦想终将变为现实,毋庸置疑,汪家坡这个距三峡工程只有举目之遥的江边小村便有了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其速度如日中天,突飞猛进,只见三峡专用公路、宜莲公路、三峡总公司通讯光缆及高压电线临江坡空而过,距汪家坡所在村只有200米的两座并列三峡专用公路大桥——莲沱大桥像两道彩虹跨越两岸,成为进入三峡坝区的一道美丽风景,应运而生的中交船厂、猴王造船厂、镇供销社、卫生所、宜昌航标站等5个单位相继在这里建立。
“轰隆隆”几声巨响,40吨重的一个石头雷庭万均地从坡上滚到农民屈家万堂屋里。
住在半山腰61岁的老农李寿昌一间土木结构的房子墙壁上像闪电一样裂开了一条条口缝,屋后坡沟里拉裂出一条长约300米、宽约2-3公分的口缝。
青年农民方庆林原住在老山骡马洞,由于地偏,35岁才在四川巴东找了个对象,于是从山上搬迁至此正好住在滑坡体的下方,对象见这里有山石下滚便扬袖一去不复返回。
镇人武干部徐德春驻村办事处工作时夜间11点钟听到“轰隆隆”几声巨响后,走近一看只见一个50吨左右的石头滚落在离三峡专用公路仅20米的路上坎一农户猪圈旁,急得他连忙抓起电话向上级报告。
今年7月以来,持续不断的暴雨加大了渗水的润滑作用,这里的坡体再次变形,拉裂缝最高滚下坍滑已形成2米多高的陡坡坎,滑坡体发展到长320米,宽200米,平均厚度15米且平均每天以15毫米的速度下滑,明显出现长达5公里范围的滑坡迹象,百万方的山体进入临滑状态。如再遇强降雨,坡体一旦下滑将直接危及到三峡专用公路、宜莲公路和长江航道的通行、通航,特别是严重危及到汪家坡下公路两侧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情况十分严峻。
7月中旬,第一次川洪挺进峡江,浩浩东去,那激起的澎湃的排空浊浪已昭示着峡江这条“蛟龙”在巨大的震撼!
汪家坡险段多处出现杯粗、碗粗、桶粗的地下水,半山腰出现一个直径约80公分足有3级风力的风洞,其中坡体拉裂缝最宽处已无法过人。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汪家坡在历史的长河中的同样季节里,老天爷进行了一次可怕的抄袭?
——63年前汪家坡那一次真正的洗劫,一个村庄从视野中消失,田地淹没、房屋倒塌,然而人呢?却被永远地压在滑坡的巨石之下。
汪家坡滑坡在即、大灾临头、迫在眼前!
亘古至今的峡江给沿岸的村庄带来了活力,然而:当峡江咆哮肆虐时,竟可使整个村庄陷于灭顶之灾,大自然的这种生生不息的运动乃至这种运动给人带来的忧患究竟缘何而来?缘何而去?面对滔滔峡江,人们期待着回答!
铸魂篇
特殊材料铸成的
汪家坡:坡陡石悬,烈日似火烤、皮焦口舌燥,宜昌县乐天溪镇党委书记柳纲,镇长高德成等机关党员干部和宜昌县地矿局地质专家勘测队同志背着几十斤重的测纬仪紧紧盯住一个目标——探寻着滑坡体的轨迹,摸清规律,力求作出准确的预报,副镇长李宪虎、镇农委主任奕登明的身体显得单薄,但特别精神聪睿,给人以信任感,险段的一沙一石、一草一木、一缝一口他们都摸得清清楚楚,汪家坡所在村的村支部书记、主任、会计、妇联主任整天整夜24小时固守在险段,他们只晓得人命关天的时候,共产党员应有的天职是责任重于泰山,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
险情伴着雷声进一步恶化。
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传真、电话、文字报告纷纷飞到了县政府、市政府。
本世纪末党和政府的决策者已不单凭经验决策了,他们不仅注重经验,而且尊重科学,在这次即将滑坡抢险过程中,各级决策者把严肃的科学态度和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结合起来,依靠专家应用科学技术取得的资料、数据以及科学思维方式作出了一次成功的决策。
7月13日,宜昌市人民政府郑广玉、张为民副市长到险段现场踏勘并传达了孙志刚市长的指示:“要把汪家坡滑坡防治工作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抓紧抓实,确保万无一失”。
7月14日晚:宜昌县人民政府召开紧急会议,传达了市政府的指示精神并作出果断决定,要求各级党政干部特别是处在最前线的乐天溪镇党员干部对汪家坡滑坡险区要高度重视、高度警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信其大、不可信其小”并下死命令对险区内的农户和单位迅速全部撤离。峡江怒吼着,从鄂西北千山万壑咆哮而下、奔腾呼啸、横冲直撞。
次日,乐天溪镇政府唐家坝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推窗凝目窗外倾泻而下的激流、洪峰宣誓着庄严,党政干部个个黑着脸,眼神里挂满了严峻,他们什么都没说,都没说什么,全在内心默默祈祷让拍岸的惊涛来焦聚他们在抢险中的灵魂。决心在这次抢险中誓与人民共存亡。
洪峰迭起、巨浪滔天,柳纲、高德成各自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凶猛的洪峰,心情也随那波峰浪谷起伏跌宕。
险情就是命令、险区就是战场,哪里有险情哪里就有共产党员,镇、办事处、村主要领导全部上,是共产党员的打先锋,各部门全力以赴奋力抗洪抢险,于是疏导安置组、宣传教育组、民兵应急分队、治安巡逻组、抗灾救济组共50多名党政干部组成的一道防崩人墙开赴了前线。
一场从未有过的社会总动员
科学的勘测能预知大地的形变,而思想的迷雾往往又模糊世人的眼睛,悲剧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当搬迁命令下达之后,有的农户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面临时刻威胁他们生命财产的滑坡,另一方面要舍弃他们生生息息、苦心经营的家园。
宜昌县人民政府县长曾宪荣说:“乡亲们,如果等大山塌下来再搬就是马家军也跑不了啦。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马上撤离!”
7月15日,一个裹着铅灰色雨幕的动人心魄的早晨,临江而卧的汪家坡注视着那几十名党政干部扶老携幼,还有赶着牲畜的农民们。
60多年的心血和汗水、青瓦屋、预制楼房,房前屋后的瓜、果、粮、菜,精耕细作的层层梯田——生儿育女繁衍子孙的土地感知着这些迁徙灾民滞重的脚步,他们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家园又将在视线中消失,回首凝目,本能和真实的泪水挂满了腮邦。他们拽下来,怀着侥幸心理、准备汛期一过再返回居住。
10多天,高德成没回一次家,白天驻守在坡上巡查险情,夜间就和监测的同志们轮流睡在条椅上,衣服汗得刮得下来一层油,奕登明20多个日日夜夜在险段里爬上爬下,身体感冒高烧到39度,两眼充血,说话声嘶竭力,但他从没叫过一声请人递一杯水的话,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市县领导的一句嘱托:“我们前线的同志们不得有丝毫的眨眼”的高度责任感……。
42岁的代仁红原本是山上的村民,她见三峡工程给山下江边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便在此买下30平米左右的一栋砖混结构的房子搬迁至此,可时不多久又要撤迁,横竖舍不得自己的新窝,高镇长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泣笑皆非地死活不搬。
中午,市县领导从坡上下来,坐在滑坡抢险指挥部条椅上望着桌上准备好的盒饭一个也没吃,一农妇跑进来抢过一盒饭做了一个“吃”的姿势:“要我搬迁就是断了我的炊,反正从今以后领导在哪里吃饭我就跟着在哪里吃饭,我死活就是不搬!”
县镇领导火了便吼出一句气话:“我的姑奶奶呀!要死有几多好死地方呢!你千万不要死在滑坡险区呀!不然我们一个都不得脱胡!”
领导给她讲政策她嚎陶大哭,领导给她做工作她哈哈大笑,弄腾得其余的农民都看着不搬。
派出所民警和民兵应急分队共20人站拢来维护秩序。
此情此景,强制搬迁不太利于正确处理干群关系,柳纲用累得嘶哑的嗓子竭力地劝说道:“父老乡亲们,滑坡灾害对于人类的肆虐是无情的,63年前失去的生命已无法挽回,现在活着的生命仍在与灾害搏斗,我们如再不迅速撤离,大家的生命财产又将葬送在滑坡野性的巨石之下,我们全体党员干部决心和大家一起抢险救灾,一定要把老人和孩子都救出去,一定要把财产都抢出去。”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社会动员,柳纲的话句句扣人心弦。
曾亲眼目睹了63年前滑坡那场劫难的80岁老人王宏胜站出来说:“我十六、七岁看见伙计们被葬身在滑坡的乱石底下,当时,从来没有像共产党今天这样组织大规模人马帮我们撤迁,天底下还是共产党好哇……”
60多岁的老人李寿昌驼着背帮忙大家搬起东西来,村民们开始行动起来,由慢速度到快速度地搬物上车,不一会,一场抢险搬物撤离的战争打响,几十名干部迅即动手帮村民抢搬东西上车。
人与自然撞击的时刻,人的能量究竟有多大?钢铁也有被折断的时候,奕登明高烧到40度,两眼血红,他不止一次地玩命从险房里帮村民抢搬物资上车……
作为个体的人是弱小的,作为群体的人往往是强大的,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一个人就是一部历史,在特异强悍的灾害面前,一个个无私无畏睿智纯真的党员干部和伟大人民构筑了整体的,八方和鸣严肃庄重的璀璨历史!
……
汪家坡滑坡险区三峡专用公路以北的25家重点居民全部撤离。
为了彻底消除滑坡隐患,镇政府根据省、市、县领导7月13日现场办公纪要精神和专家建议,决定对险段下方三峡专用公路以北的5栋楼房实行定向爆破炸毁,以防有人返回。
7月26日下午4时50分,随着4500声撕裂人心的爆响,5栋3层楼房“魂归峡江”。
群众撤离之后,峡江和全国一些洪涝灾害地区一样连月普降暴雨,第二、三、四、五次洪峰穿峡而过,流量为6.1万立方米每秒。汪家坡坡体鼓包明显增大,坡体拉裂缝的宽度每天正以300多毫米加剧,已有一个12万吨重左右的巨石下坐3米左右。
中国武警部队交通五支队、三峡总公司已分别派员日夜监察。
迁徙后的农民在新房的电视机前看到各大新闻媒体报道全国部分洪涝灾害地区的情景无不从内心感慨。灾害无情党有情,在群众生命和国家财产受到洪水威胁的严峻时刻,只有共产党领导下的党政干部才能站出来与人民同生死、共存亡。他们是特殊材料铸成的,共产党永远是我们的民族之魂!
反思篇
人们不会忘记,历史永远记得,一个正在奋勇而又执著地向既定目标迈进的民族——中国受到千年一遇的洪涝灾害,又一次受到大自然重重的一击。
今年:我国的洪涝灾害时间长,强度大,范围广,整个梅雨期间,部分省市雨量高达700-1400毫米,超过1881年有记录以来的发生特大洪涝灾害的1921、1931、1954年的梅雨量,强悍的洪水洗劫了我们积累的物质财富,但同时也洗涤了人们的精神世界,在人民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党政军民自觉地站出来与洪水搏斗,这种在生与死、血与水的斗争中铸造的“抗洪精神”是我们党长期培育的共产主义思想在抗洪斗争中的展现,是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凸现,也是社会进步和人类文明的闪现,将作为光辉的一页载入史册。
然而,当我们居安思危,透过这场灾害反思,在灾害的背后找出自己的不足时,就不难发现——人与自然相处需要有一个和谐的关系,恩格斯曾经说过“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大自然的胜利,对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
所谓灾害就是如此,灾害问题是自然系统和社会系统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错综复杂问题,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是一个整体,是不能割裂的系统工程。
“篡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二千多年前屈原的疑问是永恒的。人类治水、功在知水、顺水,人类对大自然最后的“征服”不在于力的征服,而在于学会与自然和谐相处,这和谐的前提并非人类的退让,而是以认识和改造自然能力的空前提高为基础。汪家坡人是聪明的,宜昌的党政领导对汪家坡滑坡险区的人走物搬、重点隐患实行爆破,实践说明了一个汪家坡人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道理。
人与自然相处,遭受自然灾害是难免的,但灾害损失可以减轻到较低程度,从防灾减灾的角度出发,我们应改变对待自然界的战略,这就需要加强防灾减灾的研究,加强防灾减灾有关基础理论研究和对策研究以及防灾专业人员的培养,防灾专业人员的培养是依靠科技手段减轻自然灾害所必须解决的基本问题之一,一些发达国家如美国、日本均设有力量雄厚的防灾研究机构,其研究成果往往对国家的社会经济发展的宏观决策起着重要作用。
研究自然灾害的发生、发展规律,掌握其地理、地质等诸因子的演变状况,科学地制定合理的抗灾减灾对策,应站在全国乃至更广的范围里,集中力量,充分吸取各方智慧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的先进科研、科技成果在百家争鸣、积极探索中争取早日修订出一个有法律、政策、行政管理、经济手段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科学条例,这才是防水减灾的真正“捷径”。

舒德训:湖北宜昌夷陵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文史专家,人大理论研究会理事,屈原文化研究会会员代表,主要代表著作有《红岩茶花女》、《人民的文艺》、《燕子声里》、《吆姐儿嗬》等。作品见诸中国国际出版社、人民出版社等。
1998年8月23日写于三峡朱家湾,发于当年《党建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