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就上升到一些宏大的主题上来,人间烟火,不过是热身,不过是过渡——于是,他们就县、市、省、全国乃至世界性的难题,审计重举,明画深图,积极建言献策。他们对现行政策无助于这些难题的解决十分着急上火,另一方面,也因为自己这些确定无疑一朝落实就能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的妙招无人问津而深表遗憾。

惦记着小孩子,女人们往往略坐坐一小会便依依不舍离去。男人们则稳稳坐下,一副安营扎寨的架势。兰花烟锅在这儿那儿彼此呼应般火星闪烁,云一般的烟雾伴着嘈杂的说笑声,欢快地在人们身边和头顶盘桓。夫妻相跟着一块来的,女人刚坐一会,男的就提醒再三,说:“回吧,娃娃还一个人在家。”女的就撅起嘴抢白一句:“你怎不回?娃娃是我一个人的?”男的就半是讨好半是商量地说:“你先回,我跟叔说点正经事就回。”
女人辣辣地剜男人一眼,不情愿地边撩门帘边说:“看你那个讨吃样子吧,叔会跟你有什么正经事。”前一句留在屋内,后一句已经落在了院子里,被骤然而至的西北风吞得无影无踪。
姥爷就笑着说:“有事快说,说完回吧。”
男人诡秘地压低声音道:“有什么事?跟您坐会就是正经事。”同时,阴谋得逞般踌躇满志地猛抽几口烟。
大伙哄堂大笑。
姥姥说:“二花老实,你就捉弄人家。”
他们东拉西扯,说个没完没了。
慢慢地,眼前的脸们渐渐地变形、模糊,融化在蓝色的烟雾中。原本声震屋瓦的说笑声在低下去,低下去,显得空洞,虚飘,好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我已经枕着姥姥的腿睡着了……忽然又被烟呛得咳嗽起来。这时,听有人歉意道:“咱们高声大嗓的,秀文被嚷醒了。”
姥姥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一晚上长得很。”
姥爷也满不在乎地说:“没事,白天他也能睡。”
终于,大人们接力赛似的相继打起了哈欠,想想该说的也都说了。于是就有人提议:“睡哇!天不早了,明天再说。”
“睡哇睡哇。”人们附和着,同时转身,腿伸到地上,用脚尖挑起鞋来,用力咬住烟锅杆,空出两手,扣扣掐掐穿上,踢哩踏啦往外走。
姥爷出去送客。
姥姥则打开门窗,放一屋子的烟雾出去;又指点着舅舅们将油灯放到锅台上,腾地方,铺褥子,放枕头。
我原本迷迷糊糊的,冷风一吹,心亮了。凑近窗户,手臂上上下下运动几个来回,结了霜花的玻璃就被厚厚的棉袄袖子抹开了亮汪汪一块,透过它,看见月光铺满的地面上,纵横的散乱的人影,或叠,或即,或离,缓缓向大门游移……
“明晚来!明晚来!”姥爷的声音。
“来来!冷,您回吧!”
“快回哇!冷的。”人们应答着。
有的听得真切,有的隐隐约约,——说的人应该走到巷子口了。(图片源于网络)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