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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丹的时光谜题
作者:侯艳妮
三年了,也不过如此。
李小丹的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早晨做好的饭,清瓷白碟,四盏两碗,依旧摆在八仙桌正中,它们似乎知晓今天不能复归原位,于是,赖皮一样的,摆出了一副佯装无事,沉默不语的姿态,像极了那一类的旁观者。旁观者,是李小丹最瞧不起的。特别无辜的嘴脸,明明心知肚明,还能装着若无其事。李小丹心里有只猫爪在不停地抓挠,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只感觉有个什么东西一再地往下沉,往下沉,沉至无底的深渊……
这要让个电影导演用所谓的切换镜头,也不过一帧,就闪过去了。可李小丹的生活不是那电影镜头,闪不过去那一下,多闪几下也闪不过去,只能一天天地过,过成了时光和岁月,过成了沉默和此时的,无底的深渊。
让我们把镜头往回倒一点,看看李小丹这个女人的时光吧。
(一)
早晨吃过的饭,刚咽下去,在食道里进行着艰难的移动,要到达肠胃,大概需要一点时间,也就还成为不了排泄物,虽然必须得经过那个过程,但,此刻,它们的原貌,我们还能找到出处:水焯白菜丝,点缀了碎丁干红椒,单调倒是不单调,毕竟热油炝过,还洒了一星醋盐,一丢芥茉,十分简单生活的模样;小葱拌豆腐,青绿配翠白,一眼望到底,也是十分分明,十分干净;萝卜笋干咸菜,是头一回在这个家吃饭,方波端上来的那个味。三年了,李小丹去超市就只买那个味,她甚至没想过换个牌子买;还有半小时前见过的五六片烤肠,切好后曾经整齐地码在碟子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孤伶伶地,呆气十足。盛过豆浆的汤碗,碗壁上挂着隐约的浆沫痕迹,曲折蜿蜒,扑朔迷离,至此一游的证据。豆浆是现磨的,方波献给李小丹的殷勤。还有主食,超市里随便买的小馒头,一人一个。方波吃的和李小丹一样多少,方波要养生,李小丹怕胖。
不过一顿饭。
不过最平常的一顿早饭。
吃的过程就不说了。
此时,我们这位李小丹还靠坐在饭桌前,方波却已去了旁的房间。不多会,手里提着一提包什么东西出来,跟李小丹招呼,准备出门。
李小丹失神了。方波说的什么,李小丹全没听到。
方波背身把门带上了。
门把方波掩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李小丹却仍待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看不到方波,只听到电梯上来,暂时停靠,发出‘叮’一声,然后‘哐啷’一声,再‘哐啷’一声,最终,一切安静。
李小丹想起小时候逢下雨,自己穿着母亲买的粉红橡胶雨靴去上学,她一路踩雨,“吧唧”一脚,溅起水花,她欢快地欣赏着各式各样的花在脚下盛开,总是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如今,再找不到那样的雨靴了,就算真有了那样的雨靴,脚底却沾上了数不清的污泥,踩下去,都是坑,纠缠不清的泥坑,好不容易拔出脚,也拖泥带水,也泥泞不堪。
李小丹的脚下再也开不出美丽的花了。
(二)
方波告诉李小丹他要去照顾赵雪萍一段时间。
方波说一段时间,可是没说具体,一段时间是一天、三天、一月、三月还是一年?
一段时间——对于李小丹成了个谜题,李小丹想不收它,可不知怎么,她还是收下了!
坐在饭桌前的李小丹,嘴里还嚼着一口凉拌豆腐,无数的豆腐渣在她的牙齿间隙,跳跃奔波,腾挪转移。
都成豆腐沫了,还要折腾!李小丹想。
又吃了一口什么,继续咀嚼,似乎咀嚼着那谜题答案,偏不把它们咽下去。
一个要死的人了,至于认真吗?
可是,能不认真吗?
她李小丹和她赵雪萍有什么关系?再说方婷婷一个月前已经去照看赵雪萍了,方波这会告诉她李小丹——他也要去照看赵雪萍。
难道要李小丹跟一个将死的人计较么?
方波跟李小丹提出他要去照顾赵雪萍,还起一大早磨豆浆,至于吗?
想想方波刚才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碗往桌上搁,透着多少小心翼翼,他那口气大概也提了老半天,才吐出了关于赵雪萍——关于赵雪萍的——需要李小丹听到的关于赵雪萍的话。
方波说赵雪萍的病需要化疗,父母早亡,无兄弟姊妹,孤家寡人,挺可怜的。
孤家寡人?谁不是孤家寡人?你算赵雪萍什么人?你算我李小丹什么人?
李小丹想问,想一想,话跟着菜咽下去,炒过水的凉白菜,嚼了许多来回,划拉了喉咙最里的息肉。
李小丹不作声。
李小丹不作声,方波便去了衣帽间拿衣服,收拾伺侯赵雪萍要拿的东西。
方波认为李小丹默认了,同意了。
关于赵雪萍,李小丹在三年前进到这个家的时候,就知道的,既然知道,那她还计较什么?赵雪萍跟她李小丹本没有任何关系,可关于赵雪萍的一丁点动静,让方波说了出来,就跟她李小丹扯上了关系。
方婷婷去照看赵雪萍,李小丹想得明白,方波也要去,李小丹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能怎么办呢?方波的意思是要去的,李小丹硬往回拉扯,也没意思。
毕竟,赵雪萍是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了。
(三)
三年前,四十一岁的李小丹嫁给了方波,方波离异,带着闺女方婷婷。
方波这个人,年龄上比李小丹大了一轮,里外翻转,正正好一个巴掌,再另借两根手指,数字是按身份证上的日子倒推出来的,五十三,虚五十四。单看样貌,除了眼睛细小些,其他还算周正。办公室里熬文件的出身,说话行事,多少带着些谨小慎微。头顶靠前的头发依然做着最后的挣扎,可多少让人看了有些恓惶,端得多少小心,生怕掉一根半根,心惊肉跳地天天考量能否省却梳理的功夫。脸皮子倒是熨帖过的绸缎绫罗,十分地光彩,特别讲究饮食,也可能是肚里的油水太多,撑了起来,更多是养尊处优惯了。看人时,眼里透着阅尽世故的淡定,看似没认真看,倒已经把什么都预料下了成本和出处,以至于有无行情发展,也全看他的个人态度了。
是李小丹认识了方波,还是方波认识了李小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世事难料,却也事出有因,总之就那么认识了。
方波结过婚。结过婚,所以才离了婚,如果没离婚,那就没她李小丹什么事了,李小丹也就不会跟方波有任何瓜葛。
方波的婚姻在认识李小丹之前往前推两年的那一年里解体,依方波的说法是,前妻爱钱,他满足不了,所以只能各走各的阳关道。方波交待自己的同时,也交待了一番前妻,前前后后剖析一番,类似讲股票行情,方波最后交待的女儿,关于方婷婷,方波只说了几个要点。李小丹当时,纯粹是发着懵听完了这些。方波说到方婷婷时,身子往后靠,嘴角往上扯,脸部肌肉有些微松懈,注视李小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内涵。方波说方婷婷一年后大学毕业,谈了男朋友,是要结婚的。
李小丹的认知里,除了对方波结过一次婚而耿耿于怀,至于其它,她还都挺稀罕,她想和方波好好爱一场,再好好生活!
方波呢?有前妻,有女儿,即将有女婿的方波,想法当中有多少爱的成份,至今是个谜,方波只想和李小丹过日子。
半年后,李小丹住到了方波家。
一切跟梦一样。
方波的前妻名叫赵雪萍,赵雪萍这名字是李小丹后来知道的。
赵雪萍是谁,李小丹本不想在意,可三年里,赵雪萍总时不时出来打扰一下李小丹,提醒李小丹不能忘记方波的曾经。李小丹想自己之所以和赵雪萍有了这些联接,其实,都跟方波有关。如果没有方波,她可能也会跟其他什么人有联接,这谁能说清楚呢?这些世间的缘份,也不知道谁跟谁!李小丹感觉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便苦笑起来,带着深深的落寞,狠狠地掐一下自己。
掐疼了。
一切都不是梦。
(四)
李小丹不是在做梦。
当初,李小丹的妈,曾眼含热泪,强忍不甘,声声泣血地警告她:“你,到时候,别事到临头,让人说你瞎了眼!”
李小丹若是瞎了眼,那可就太令人遗憾了。李小丹算不上美人,唯独长了一双含情裹意的美人眼,瞧人时,似窝着一汪水,不小心对上了,会让人忍不住回头再盯一两下,也许能瞧出个啥究竟来。从小到大,所有见过李小丹的人都说她的眼睛好看,真好看,可再好看,也不过用来看东西的,当然,还要认路,不单认路,很多时候还要识人。李小丹无比清楚自己的好处所在。认识方波后,被他提说过好几回,自己被李小丹的眼睛勾了魂了,一脚踩进了泥潭,彻底拔不出来。李小丹不悦,不悦被比作泥潭,可情动之后,坦诚相见之际,被方波如获至宝地死盯着,上下打量,左瞧右看,眼神里的热望和欲念,简直令李小丹恍惚。方波这种另类的神圣的膜拜,彻底打乱了李小丹四十年积攒起来的俗世认知,也使她的生活全然变幻了节奏,随之,不仅李小丹,还有李小丹的爸,李小丹的妈,所有与李小丹有关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与方波建立起了链接。关于方波的一切讯息,一旦被李小丹释放,不亚于某位神奇之士对着通天接地的江河湖海,吹响了嘹亮的号角,生活的潮水随之奔突翻跃,势不可挡,叠起了波浪的天梯,裹挟所有人,奔向未知之境。
李小丹的命,让李小丹的妈认准了,“就是个睁眼瞎的命”。瞎命,是李小丹自己选的,甚至还拼上了要死要活的架势。天皇老子的意思都不管了,何况亲娘老子。李小丹那会的心劲儿大得哟,赛过了十八头牛,谁出面,都说不下来,谁的话,也撼动不了李小丹的意。拗哪,拗得像冻了个把月的屎块;不听话哪,话搁进油锅,也是鹅卵石,炒翻了天,也炒不熟。 瞎了眼,耳根子还硬,顶上上头挂着锤,楞是油盐不进,楞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由不得人,那就由天,由地,由李小丹自己。李小丹要自作自受,要一意孤行,要为爱奉献。李小丹的眼睛里放着光,那光映在李小丹的妈的眼里,一闪一闪,心跟着一跳一跳,那是疼,一万头狼的黑爪子刨来刨去的疼。
李小丹的妈心疼,夜里枕头上掉的泪一颗颗地数。当娘的,谁也不愿意走这条路哪。真是恨铁不成钢,亲亲生的,在身上背了九个半月的肉,掉落下来又养了四十年,眼瞅着要给人家去当“后妈”。李小丹的妈心里的气哪,合该李小丹是当“后妈”的命,合该李小丹命中必有此劫,谁说都无济于事。李小丹对着亲娘老子摆出“就是火坑也往里跳”的架势,家里的水果刀是李小丹唯一的“同谋”,好几次李小丹把刀横摆到脖梁,让李小丹的爸的血压激荡得如沸腾的茶水,翻滚,翻滚。最终,李小丹的妈收起了水果刀,拉了李小丹的爸的手,三个人,两道肠,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在牙缝里吐给了李小丹四个字:“我们同意”。
(五)
三年时间,到底能发生好多事。冬去春来,雨住叶落,花开了谢,谢了开,人人都眼见着,人人都在消遣,天天那么些个小时和分钟,回头看,眨巴眼就没了,虽说没了,却并非全没了,还丝丝缠缠着一些东西,捎带着,搭挂着,牵牵绕绕着,跟着人的不知哪里,突然在某一天,跳了出来,奔至眼前,窜到眼皮底下,掉进眼窝里,让人防不胜防,也让人避之不及,最终,只能认瞎,认栽,临了,只得认命。命这个东西哪,按李小丹的妈的话讲,有好有歹,有苦有甜,选哪一个,其实都是自找的。自个儿的命,自个儿消受,谁说也无济于事,那个东西哪,真是不由人,由得都是自己个儿的心。
李小丹只是在电话里通知要一起去饭店吃饭,强调方波请客。电话拔给李小丹的妈,李小丹的爸也知道了,俩人刷了一块八毛钱车费,人挤人,挤在公交车上,站着听了八个站名,又走到饭店,说是308号房,便又爬了三十六个台阶。夏末秋初,暑热还在发酵,流了两身汗,终于坐在冷气习习的饭店包厢里。一位穿着为节省布料做得紧乍乍的旗袍的服务员给他们倒了两杯茉莉茶水后就退了出去。房间里,除了暗红绒布罩着的大桌大椅,就只剩下两双挂满问号的眼睛。约摸半小时后,李小丹和方波才现了身。方波开了个什么重要的会,散会迟了。李小丹是这么解释的。李小丹可真是没有出息。
认了人,饭就吃了起来。不就是吃个饭嘛,作为李小丹的朋友,虽然是个男的,请客吃饭也正常。赴这个约,允这顿饭,都是给李小丹面子。属实人老了,想什么都简单了些。那天,李小丹的妈,塞进嘴里的菜没超过三口,就感觉头晕目眩,眼花瞭乱;而李小丹的爸,举着方波刚倒进了酒的酒杯,放下了又放下。李小丹真是胆大哪,她简直是没把爸妈放在眼里,幸亏没有外人,不然,还如何见人。饭是吃不成了,只好回家。回家时,方波开车,李小丹坐副驾驶,李小丹的爸妈坐在后座,一个瞅左边的路,一个瞧右边的路,像两个吵完架的孩子。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李小丹此时才觉出了自己对待父母的不妥。方波比李小丹聪明,闭着嘴,半个字都不吐。来的时候,八站路,李小丹的妈没有忘,往回走,还是八站路,却好像走了八辈子那么长。最后,怎么下的车,怎么回的家,李小丹的妈全没了印象。
树的树影和人的身影重叠了,人不挪动,树会永远在那里,哪个都看不真切。除非木已成舟。“木已成舟”,李小丹倒着写也不会出错,可是,她不至于明白这四个字究竟多少分量。不然,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偷偷地就和方波领了结婚证哪。李小丹哪,李小丹,真是胆大包天,真是天都包不住李小丹的胆子了。那天的天光底下,那天的暗红丝绒台面上,赫然摆着李小丹的这个“命运之舟”,谁看都一个样,当然,最初看的除了李小丹的妈,还有李小丹的爸,再没有外人。可没有外人,才最可怕。最亲的人的命运,一般最亲的人最难权衡,尤其女大当嫁,儿大当婚的事。儿大不由娘,儿孙自有福,这些话,透着无奈,还是无奈。说到底,话听不进去,理也讲不通,人的光景还要继续,这天下的人,都这么过来了。回过头看,哪一个逃得掉听天由命?人,兴许就活个认命的命,就算李小丹的妈想不认命,可李小丹认了,她也就只能认。一旦认了命,那就得服,不服也得服,一条命认了,跟着那条命的很多条命,都得服。说到底,谁让李小丹认了那个命呢!最后,李小丹的妈想开了,她只能想开,她不能不想开。
都已经领了结婚证了,那么,那天的饭,对于方波来说,不简单;对于李小丹来说,也不简单;唯独对于李小丹的爸妈来说,简单了点,简单得过了头,简单到了侮辱的程度。事后,李小丹的妈想,这天下所有的饭其实都是有来头的,要么充饥,要么借着吃饭的样子,预谋说个什么事件。李小丹的爸也是那么个意思,那饭吃进肚里后,其实都一个形,最后都一个去处,只是没进嘴的时候,还能看出个眉目。饭,哪有那么好吃的?请客?哪有那么多的客可请?总要让你为吃进去的饭付出点代价。
一桌饭换了一本结婚证,一桌饭把李小丹的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六)
李小丹有段时间想过命运的问题,她想自己登上了方波这条船兴许就是她的命运,只是这个命运到底意味着什么?遥想当初,方波在李小丹眼里,先是一座山,她自己是绛珠草,山那么高大,草那么柔媚;后来,方波成了一阵风,她便成了杨柳枝,风摆弱柳,轻盈婀娜。相识之初,李小丹便赴汤蹈火、义无反顾地臣服在了方波的山脚下,也沉醉在风起云涌般的“命运交响曲”中。再往后,不知哪里挑起了一点火星,连带着整片山都发出了爆裂之声,整齐的风势失去定法,群魔乱舞起来。李小丹浑然不觉。
李小丹正经跟方波走的那天,家家户户已经准备好要过年了。放了假的孩子在空地里把炮仗玩出了世界级的阵容,空气里游走着各种团圆的味道,炸过肉的油早凉了几个钟头,泡好的花生和莲菜也端上桌吃了两餐。临近年关,确切说是腊月二十八,李小丹说还要在单位值班,到饭点,倒是提前来了电话,说方波要来家里。李小丹的妈猜不出究竟,只能看着李小丹的爸,李小丹的爸也回看她,两双无比沧桑的眼睛,对视着未知的究竟,最后,还是李小丹的爸披了衣服出去,他要再买几个菜回来。李小丹傻就傻在她自己被方波牵着鼻子走,她还要拉上家里人也跟着走。
李小丹的妈开了门,看到了站在李小丹背后衣冠楚楚的方波,手里提着几件不好消受的礼节特产,脸上有点不尴不尬,李小丹的妈心里说:“这副皮笑肉不笑,也就李小丹瞎眼了才看得上”,口里却道:“小丹爸早不抽烟了,也不喝酒,带这些干嘛?”李小丹的妈手空着,却没接方波手里的东西,转身把方波让进门,留下身后的李小丹去应付。回到厨房。李小丹的妈继续切手下的那撮香菜,要给刚煮好的鱼身上洒。香菜早没了形,可手腕依旧加了力道,发了狠地敲下去“咚咚咚,咚咚咚……”鱼是青炖鲈鱼,李小丹的妈的拿手菜。李小丹专门买的,故意要给他们难堪,他们——李小丹的爸妈压根没有想留方波吃饭的意思。方波的饭难做,李小丹不能不让吃,只得依照做了几十年的年节饭的标准,凉热荤素,总共十二样菜,摆了一桌。方波上桌的时候堆了一脸笑,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种笑。饭总要吃的,但李小丹的妈吃进口里的饭多么难咽,好不容易咽下去,撑在肚里,不得消化。
李小丹简直被方波灌了迷魂汤,不止方波、还有方婷婷、方家上下所有人。方家一家大小,老的少的全躲在暗处,要李小丹杵在前头当英雄,为人家拼命,为人家血溅沙场。真真是自己生的,坐月子时牙口好的意外,唯独没多吃点补脑子的东西,生了这么一个糊涂到了顶点的李小丹。就说李小丹糊涂到了顶,可李小丹的妈却不糊涂。李小丹的妈清楚,李小丹糊涂,可方波不糊涂,这就让李小丹的妈愤愤不平。方波简直数一数二的狡猾,离异带着孩子,官场上混得人模人样,比李小丹不止多了一百个心眼。可那么多的心眼明摆着,李小丹居然看不出来。李小丹的妈只能跟李小丹的爸发火:“多大年纪的老姑娘怎么了?那也还是黄花大闺女;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也没结过婚!他方波凭什么不考虑李小丹?凭什么只考虑他自己?身居要职怎么了?凭什么不能办婚礼?不办婚礼就不要娶老婆啊!娶妾成群还讲究三叩九拜,明门正娶的,凭什么搁李小丹这里,啥都不能计较?最可气的还是李小丹,李小丹没想过,这么不明不白地过门,算是妻还是妾?”一提到这,李小丹的妈就恨起来,恨闺女不争气,恨闺女眼睛出气,恨闺女胳膊肘往外拐,恨闺女不懂得人情世故,说到底,真到了那个时候,谁认她!谁服她!谁可怜她!就她那死心眼!
李小丹的妈想尽了一切办法,终究没挡住李小丹和方波办完了一切法律意义上的手续,成为了一家人。
(七)
李小丹出嫁了。腊月三十那天,她自己拎一个小皮箱,跟在方波身后,就去了方家,身上穿着认识方波前买的一件旧羽绒衣。如此就算嫁了人,嫁给了方波,既没有仪式,也没有宴席,更没有穿婚纱……什么都没有。原因是方波有诸多不便,原因是李小丹的大龄女青年身份,能嫁就不错了。那个年也不是非得去方波家过,可李小丹擅自和方波扯了结婚证,李小丹的心中充满了爱情。
成了方波媳妇的李小丹头一次在方波家过年,忙啊,从初一忙到十五,人陡然老了十岁,心也老了,接近于方婷婷的阿姨了。方婷婷的准男友,方波的准女婿正月里也来家里吃饭,见了李小丹,哑巴样的笑。方婷婷没介绍,方波也没介绍,一切就过去了。李小丹做了饭洗了碗,方婷婷和女婿去看电影,方波要午休,李小丹一个人坐在客厅,头一回问自己算个啥。
很快,春雨开始无声地扑打地面,诉说着秘密。一切都充满了新奇。草绿了,花红了,热了几天,又凉了几天,转眼,冬天的雪盖了屋顶,树枝压折了,暖气费该交了,物业费又涨了,家里的所有,李小丹都记了账,大钱方波出,小钱她不能计较,偶尔也九转回肠地惦记几身十分象样的衣服,后来索性都放弃了,不买了,毕竟要过的节那么多,她要送两家老人节礼,在这方面,李小丹的心意揣得很平,也端得很足,一家一千,或者两千,太少了拿不出手,毕竟是方波的爸妈和自己的爸妈。到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嫁人,不单是为了爱情。嫁了人,不光多了一份责任,还多了一层牵挂。无论责任还是牵挂,都是情债。还有方婷婷的压岁钱,要备两千;方婷婷的生日,要备一千,还要买身衣服,女孩子嘛……作为阿姨,比不得亲妈,亲妈可以有疏忽,可阿姨不能。阿姨的心意实在不能再多了。李小丹心说:“比我一个人还花得多!”多年的积蓄动了两回,暗地里的,期盼方波也有点心。方波从没问李小丹缺什么。李小丹也不好意思要,就这么撑着。
眼看着又是一年,可这一年,那夏天的雨怎么赶上了春天的风?那仲秋的满月怎么又将要圆了?李小丹不能想,她恍惚了。而令李小丹更加恍惚的,是方婷婷要结婚了。
方婷婷结婚典礼的事,李小丹是方波最后通知到的人。
是个周末,方波没有外出,穿着居家的短衫短裤,坐在窗前的躺椅上,看着窗外:“婷婷结婚,想让赵雪萍参加典礼……”
李小丹在看书,听完一激灵,继续佯装看书,可再看那些字,却一个都不认识了。那些字,那么陌生。她的眼睛累了,却不敢闭上。虽然方波并没看着她,她也没看方波。可李小丹的眼前却好似杵着一根针样的东西,针尖逼紧了,眼睫上披挂着厚厚的霜,哦,那仿佛含毒的蛇信一样的针尖哪,一下一下,威逼胁迫着李小丹惊惧无辜的眼瞳。要瞎了,要瞎了。
那天晚上睡觉,李小丹差点把被子咬出了一个洞,牙齿用了狠劲,几乎酸麻了,眼睛酸涩得生疼,深深地吸气,把泪往肚里咽。
方波伸过手,想往李小丹身上搭,李小丹僵着不动,方波也感觉不合时宜,就放弃了。
方婷婷的婚礼日期临近,虽然有另外的婚房,但这个家里也必须收拾,方波兴奋得张罗着各种专业人士——人来人往地给意见。有天,方波从外头打来电话,说了一通话,让李小丹考虑。李小丹说:“不考虑了,我知道了,你们办事那几天,我出去待着。”冰冷的手机贴着李小丹的左侧耳朵,耳皮上凉嗖嗖的。方波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停了好久,大概停了好久,就好像李小丹的声音爬过了好几座大山,那边才听到了,终于回道:“嗯,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订了一个旅行团,我们……”李小丹已经把手机拿开,她用手指头轻轻点了下屏幕上的那个红色亮点,然后,一切声音就都没了。
李小丹的妈是方婷婷结了婚后才知道李小丹受到的待遇的。那些天,李小丹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暗黑色的忧伤,掩藏在暗黑色的夜里。在李小丹的爸妈家,空气里飘荡着强烈的气急败坏的味道,李小丹的妈必须要睡觉了,她的心口窝早已不能负荷她的心痛了。床边的台灯刚刚还亮着黄澄澄的光,“啪”地一声,扑断在了“李小丹这辈子完了”的话音里,没有一丝留恋。提起李小丹,李小丹的妈那颗刚镶好的后槽牙又开始“嗖嗖嗖”地冒起冷气,脑壳里陡然响起尖利的警报,连带着五脏六腑,一齐振动,惊扰到隐在身体角落里的所有埋怨、不甘、还有愤慨,一股脑儿地往四周洒落。李小丹的爸在一侧躺着,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半须臾着,对着无边无际的黑。他这个上了年纪的又经历了半世风雨的男人,想说啥安慰一下身边的女人,可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小丹的爸想起了临睡前用手肚掐灭的那苗火头,是邻居在楼梯间里好意递过来的,他接了,还表示了感激不尽,拿回家,找不到放的地方,他已间断了几年抽烟,他于是不过抽了两口,袅袅地、悠悠地、无声无息的烟雾,大概也要欺负他的上了年纪,欺负他的茫然无措。他开始咳嗽不止。李小丹的妈看见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啥话也没说,扭过头忙别的去了。就听李小丹的妈一口气一口气地叹:“老早就说过她,可是偏不听,看看这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真够寒碜的。”是啊,是够寒碜的。李小丹的爸抽了抽手,那丁点大的生烫依稀又苏醒。
人活到这份上,到底还有多少没经见过?碰到这针尖不济的愁苦,明着外人看不到,暗地里却咯应着自己的心肝肺,无比地难受、无比 地不得劲,像鞋里虚掩的露洞线袜,像咽不下去的鱼刺,像牙山上永远也剔不掉的枣皮儿。
“真够寒碜的”,李小丹的爸的心紧了下,血压似乎又要突突地上爬,他幽幽地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声,又一声。
同样的夜里,李小丹同样的睡不着;同样的夜里,李小丹天天在夜里寻找黑。正常人的眼睛,在夜里是派不上用场的,可是,李小丹现在不正常了,天越黑,她的眼睁得越大。李小丹想在黑里看白,想在黑里找梦,忙乱得很。
李小丹睁着眼睛,可是她已经瞎了。如果走夜路,不小心跌个跟头,摔个人仰马翻,让人大笑,那完全无可厚非,笑嘛,笑又不让人痛,可天下的笑,全不是一个样子的。李小丹清楚地看到人们的嘴皮子在上下翻飞,左边刚吐出一句,右边的就接了上去,然后,整齐划一、见缝插针,简直如锋利的刀刃,刃刃带光见血、含毒祸心地奔向李小丹,李小丹彻底地懵了,彻底地没招了:“生活要挖苦我,要讽刺我,要看我的笑话,我能怎么办?”
对着李小丹的妈,李小丹说她只能埋怨生活。
不然呢?那她李小丹该埋怨谁呢?她想过,归根到底,她甚至都埋怨不上方波。方波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也没有办法呢?生活让谁都没有办法。李小丹越想越不是滋味。面对着一地的鸡毛,李小丹太委屈了,太无辜了,太想骂人了。这一切原本跟她没有关系,可是,却生生又跟她有了关系。方波如此做,明摆着让她大度,让她明事理,让她自我牺牲。方波太聪明了,方波是拿定了她。
李小丹原以为自己活到了这把年纪,见过一拔生来和死去,心里多少有了点归置,有了点那种聪明劲儿,有了瞅着所有都稀松平常的自如,可她不如坦白,她——她李小丹只是更加识实务,更加忍气吞声,更加不得已也要得已了。李小丹清醒地意识到,她当初想当然以为的爱情和婚姻根本是两回事,她的爱情之舟早就沉入了深渊。李小丹认命了。李小丹能不认命吗?
(八)
方婷婷流产的事,方波却是头一个告诉了李小丹。方波当时在外地出差,李小丹于是头一个去了医院。此后,方婷婷在医院调理了半个月,李小丹一次也没见到赵雪萍。要说,李小丹最让李小丹的妈觉得亏得慌的地方,倒不全因为李小丹受的这些委屈。要知道天下哪个女人不受委屈?只怪方波一直不愿和李小丹生个孩子,不是李小丹不愿当妈,是方波这个人压根没想要第二个孩子,一直和李小丹采取措施。方波这么做,李小丹一开始没觉出不妥,可日子久了,他们之间哪里哪里总有那么点生分,总有那么点不贴切,总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却留下了一半。一对夫妻,连话都说不敞亮,李小丹的心里就痛了。以前只是听人说“半路夫妻硬如铁,从小夫妻软如棉”,生铁一直硌着脚,走起路来,总不得劲。李小丹和方波说的话,很多都咽了回去,就像她想问方波:“赵雪萍会不会来看孩子?”这话不能问,问了会让方波感觉她李小丹不愿意照顾方婷婷了,而方婷婷这边,公婆一家看着跑前跑后的李小丹,面上是感激的,可是背地里怎么说呢?婚礼上出现的方婷婷的妈到底不是李小丹哪!
李小丹可怜方婷婷,谁可怜她呢!
有几回,李小丹把熬了两个小时的乌鸡汤送到医院,碰到了方婷婷的公婆,人家很热情,只是李小丹从医院出来,走在亮晃晃的日头底下,她感到背上凉凉的。李小丹知道那东西依然顶着眼皮,眼皮上凉意飕飕,如电光火石,一幅暗暗戳戳的风景,风光无限,让人欣赏,硬逼着人欣赏。
李小丹自己选的路,她还得往前走。看那日头,还没完全落到那地的老底下,还残存着一些余晖,所有的绿树都静默着,只有花还想要张扬,却气力不足,走至谁家楼下,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有人在唤“爸妈”,一只飞蛾从眼前飞过,温柔的夏天的风啊,又是夏天的风,风过了,雨就快下起来了。
方波出现之前,李小丹是有过四套最高级的北京积木的孩子,无比地骄傲!可是毕竟四十一岁了,李小丹到底还是有了不自信,所以,方波才有机可乘,才趁人之危,才得寸进尺。得寸进尺不是李小丹说的,出自李小丹的妈之口。李小丹的妈打从知道方波这个人的时候起,就一口认定了李小丹是个“睁眼瞎”。“白长了那么一双眼睛,不认路倒也罢了,还认不清人。小孩子往那泥坑里踩,纯是为了玩乐,四十出头的大人,上赶着弄一身一腿的泥点土腥,凭白了招人算计,还帮着数钱”。李小丹的妈至今想起李小丹头一回带着方波出现的光景,仍像对着不小心断了三天电的冰箱,对着摊了一地的变质吃食,八爪挠心,如梗在喉,全不是滋味。
李小丹和方波之间,曾经有过的爱情,一闪而逝,他们直接过度到了生活,她原以为方婷婷出嫁后,合该着可以高枕无忧,可以不再牵绊了,可以和方波享受二人世界了。她李小丹想得也太简单了。生活不是剧本,生活哪有那么轻而易举。李小丹眼瞅着一些让人避之不能避的东西含沙射影,夹枪带棒,甚至雷厉风行,左右逢源,一会儿奔东,一会儿窜西,拉着一个,拖着一个,再揪着另一个,似乎哪个都不能少,要全都照顾到,统统的一切,所有的,全部的,全杵到了眼前。然而,这些却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如此想,简直算幼稚至极,事实上,是要把那尖利的,如针尖一般的东西,费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提炼出来了的那东西,拿出来搞一场化学试验,奏一曲“香水有毒”的时髦音乐,不管人愿不愿意,也不管人爱不爱听,全稀里哗啦倒了出来,铺展一地,让你往上踩,踩上去才能往前走,不然,原地等死。人,谁愿意原地等死哟!人,都想往前走,往上走,一直,一刻不停地走。人要往前走,就得往上迈,要迈过头前的一地的玻璃渣子,往那扎心扎肺里踩,往那不得不踩里踩,往前迈,往上踩,迈上去,踩上去,小心翼翼,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是不知道疼,也不是不知道痛,可是,这些,心知肚明的只有自己。
李小丹眼前的玻璃渣子越来越多,渐渐堆了起来,玻璃碎了,往远了看,很像名贵的钻石,同样的明亮夺目,有阳光时,也是光华闪耀。可玻璃堆起来,就再看不到亮了,一堵银白色的墙,上头居然挂着灰,那是玻璃茬间的毛絮,细细索索地,须须抖抖地飘着,荡着。李小丹面对这些,试图挑开,可她根本找不到头绪,无从下手;她也试图避开,找另一条路去走,可,囚困着她的是一件密闭的屋子,李小丹独自一人,别无选择。后来,她索性跳进那一团融融的须絮中,带着她所能记得的,想到的,看到的,寻到的,一齐跳了下去。
方婷婷出院了,为了身体完全康复,没有回自己家,搬了些东西和李小丹和方波住了一段时间。李小丹一日三餐地照顾方婷婷,方婷婷依然叫李小丹“阿姨”,是熟悉的阿姨了。那段时间,李小丹总是做梦,梦里总有她在扯布的声音。没有尽头的又长又厚的棉布,她需要大大的伸长胳膊,用尽全力,努力的一抻,可最多也就只抻过一米,可那布卷有许多个一米,她就得一直抻,一直抻。
方婷婷没了孩子,心情很痛苦,买了一只猫,这只猫后来没带走,留给了李小丹,倒成了李小丹的陪伴。李小丹经常一个人抱着那只猫,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方波家的院墙一角是她前年种下的爬山虎,从绿到黄,再从黄到绿,来回了两轮;客厅窗台台面上是她买的那盆很不起眼的绿萝,一直在暗暗地蓬勃地长,先是叶子拖到地上,李小丹用根绳子吊起来,再挂到窗帘杆上,它竟也攀了上去,慢慢披挂了半扇窗户。李小丹想她离开这个家,无非只是跟它们告别。她想到这里,怀里的猫轻轻挠了下她,她便不想了。这只猫,她也会带走。
李小丹看着这个家,眼神空洞而无望,心中的忧伤起起伏伏,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是时光和岁月带来的,跟方波无关,跟方婷婷更无关,跟赵雪萍更加无关。李小丹落泪了。泪光中,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她还穿着童年的雨靴,可是靴底沾了很多东西,口香糖一般,粘粘乎乎,每走一步,跟脚下的路接吻,很重的一吻。还有雨靴踏过的路,路上的一切,没有谁会在意,谁都不会在意,但并不妨碍它们存在,它们是沙粒、石子、土、垃圾、未知、还有秘密……秘密总是不堪,丑陋,见不得阳光,如那掐死在襁褓中的胎儿,永远不可能申冤,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人间,一眨眼就又告别,真是吃亏啊!李小丹看着走在大街上的人,头都扬着,眼神充满警惕,不断地来回看,避开左右来往的人和车,完全不会顾及到脚下,于是,那颗窝在鞋里的石子,不断地跟她的脚指头做着隐秘的对抗。
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九)
赵雪萍病得很重,方婷婷先去照顾她亲妈,后来方波也去了。从知道赵雪萍要最后化疗的日子到现在,李小丹和方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谈过了。李小丹做到了仁至义尽。方波偶尔回来,回来也是吃一顿饭,晚上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又走。李小丹想问他换洗衣服怎么处理的,想想,索性不问,又不是小孩子,既然他们都能舍得下她,她有什么理由不放心他们?方波这样也罢,方婷婷硬是一次也没回来。方波说医院里离不开人。李小丹猜想方波和方婷婷面对赵雪萍时,会怎么想她李小丹的呢?当初,方波和赵雪萍离婚,是赵雪萍嫌弃方波阻碍她挣钱,一办完手续,就住进了那个日进斗金的男人的房子。现在,赵雪萍得了绝症,那个男人怎么就化为了泡影?方波当初的痛彻心痱怎么就全没了呢?方婷婷对赵雪萍的怨恨也全不算数了?而她李小丹,曾经他们对自己的那种亲昵、那种热情,那种感激,全都是假装的吧?
此刻,我们的李小丹坐在窗户前的躺椅上,哦,不,她其实是躺在那上边的,家里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清静极了,她躺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个家,李小丹待了三年。早先,家里的一切布置都是欧式的,李小丹来了三年,欧式的还是欧式的,依然是乳白色的墙面,看不出花纹的勾边石膏线,吊灯很夸张,显示出它原来的女主人的国际品味,可是,三年了,她李小丹怎么就没想过把那繁复花哨的欧式沙发换一换呢?至少换一个新的。李小丹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她已经习惯了那些桌子、柜子,摆在那里,似乎它们就应该摆在那里,只是有段时间,李小丹觉得墙纸黄不黄,白不白的,有点不得劲,有点脏兮兮,她跟方波说了,那还是李小丹和方波认识之初,他们从身体上完成了深度的融合,彼此非常满意。方波那会是一天都离不开李小丹,他想尽办法让李小丹高兴,想尽办法要见到李小丹,想尽办法把李小丹带到他的床上。李小凡既然说了,方波便兴冲冲地带李小丹去逛家俱城,他殷勤地征询李小丹的意见,他让李小丹按自己的意愿为家里做点改变。李小丹傻啊,他们在家俱城里转了半天,越转她越感觉头晕,最后,在他们休息的地方,她突然感觉坐着的那个躺椅真是舒服,于是,方波便迅速付了款。三年时间,家里唯一添置的就是李小丹此刻身子底下的躺椅。
就在刚刚,李小丹把这个家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波爱吃的咸菜,冰箱里还有几包;方婷婷爱吃的清蒸鲈鱼,李小丹跟着李小丹的妈学会了,把配料表抄在了个小本子上,放在家里仍然保留的方婷婷的房间里。房间被李小丹打理得纤尘不染,随时迎接方婷婷回家的意思;方波的所有衣服按四季厚薄归类整理了;所有的花也浇过了……李小丹闭着眼,闭着眼的李小丹不会瞎了。她想到了赵雪萍,想到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此刻赵雪萍在想什么?她最亲爱的人都在她的身边,在她离开这个家的这些日子,一个叫李小丹的女人来过,但似乎又从来没有来过。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李小丹累了,累得睡着了。睡着了的李小丹安全了,她不担心自己睁开眼睛被什么东西戳瞎,她不担心自己被生活讽刺,被讽刺又如何?她甚至要把自己交给那讽刺她的生活,她要踏过漫无边际的时间的海,与生活面对面。她在时间的海里,看到了一个担任舵手的人,那似乎是方波,又似乎不是。
李小丹出门前,接到了方波的电话。方波说他下午要回来。自己的家,又不是没有钥匙,回来还需要向李小丹请示,这让李小丹又一次感到了说不出来的滋味。李小丹的心无端地凉,只“嗯”了一声,方波也不知听没听到,就要挂电话,李小丹却已经先合上了手机。
深秋的风起了,路旁的白杨树,白呼啦啦地立着,有人从树下经过,可能会看到一两片挂不住的树叶子,晃晃荡荡的,七扭八歪的飘下来,风把它带下来的,它终于吻到了它凝望了一季的大地,“叭嗒”一声,多么响亮的吻啊。
李小丹的脚停在那叶子旁。叶梗已然青黄不接,血管样地脉纹清晰可见,李小丹想象它当初还是绿叶的样子,汁液饱满,绿意盎然,多么像人,像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如今,日月抽干了它,只留下骨骼经脉,干枯败落,仿佛驼背老妪。就是眼前的这片树叶,让李小丹深深地叹了口气。
走啊走啊,电话响了,是李小丹的妈打来的。李小丹任凭手里的电话响,并没有接,一直到那边挂断,这边“嘀”了一声后,她把电话放进了衣服的一只口袋。李小丹的手指碰到了那串钥匙——方波和方婷婷即将回归的家的钥匙,它一直放在口袋里,冰凉刺骨。李小丹想了一下,终于把钥匙拿出来,用尽力气扔了出去,然后,她踏过了那片树叶,向着远方走去。
李小丹的脚下,时光铺展,璀璨生花。

作者简介:侯艳妮,女,1981年生,山西运城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税务工作者,2023年短篇小说《八月桂花香》发表于《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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