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是思想的器皿
陈晓林
癸卯年以来,先后购买了刘梦溪的《陈寅恪的学说》(第二版),《八十梦忆》。王富仁的《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一一<呐喊><彷徨>综论》,《中国现代作家印象记》。陈平原的《书里书外》(增订版),《读书是件好玩的事》(增订版),《刊前刊后》。暇日捧读,深感兴趣。
三位先生都是研究文史和现代文学的大家,在专业方面,我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只能赏读,不好置喙。但书中若隐若显的思想光芒,却时常让我在阅读中或拍案击节,或陷入沉思。
信手拈来几段: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一出自《增广贤文》的名言,为旧时读书人奉为圭臬。有感于时下读书人面临的“大环境和小环境”,陈平原先生把这句名言修改为:
两耳闻窗外事(不)
一心读圣贤书(只)
只去掉两字,兼顾了书斋与窗外,一下子天地宽阔,血脉贯通。
在陈先生看来,好多北大老前辈之所以一路走来步步莲花,恰好是因为他们没有关紧门窗,而是兼听“风声”“雨声”与“读书声”。
陈平原先生是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2008年一2012年任北大中文系主任)。读他的书,容易使人想起“觉醒年代”中那些老北大的先生们。
陈平原主张读书要“坚守自家的阅读立场”,要警惕自己的人生被“模式化”。陈平原认为,为了建立自家的阅读立场,防止被“模式化”,必须学会“拒绝”与“遗忘”。其中批判的功能格外重要。借用鲁迅《狂人日记》的话,读书人须不断追问:“从来如此,便对么?”陈平原先生主张追问和反省,不仅包括具体结论,而且敢于追问和反省大人物。
“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校训,传为启功先生所拟并书,早已闻名遐耳,可曾为北师大教授的王富仁先生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格局小了,一个“范”字把什么都罩住了,限制住了,如果让他来起草校训,就直接把“师”、“范”两字去掉,就叫:
学为人,行为世。
启功和王富仁两位先生都已作古,恕我不恭,从旁观者角度看,启功先生拟写的校训己足够精辟,然而我更喜欢王富仁先生的“修改版”。
王富仁先生是新中国有学位制度后第一位文学博士,他与同样研究鲁迅的钱理群一道,是鲁迅精神的真正传承者,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符号。只可惜,王富仁先生走的早了些。他生前留下这样一段话:“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像鲁迅一样,活得更有意义一些,活得更像一个人。”
对于有人主张贵族精神,王先生认为贵族精神是西方文化的精髓,中国文化的源头是平民精神。这也是有思想内涵的真知酌见。
与王富仁和陈平原二位先生相比,刘梦溪则是著作等身的老先生了。但刘先生的思想却始终保持着鲜活度,近些年屡屡给读者以“庾信文章老更成”之惊喜。
刘梦溪先生在《八十梦忆》一书,“我的一次学术历险”一文中讲述了这样段往事:
大约在1994年或者1995年,刘梦溪在杭州参加一学术会议。当时先生因写《学术独立与中国现代学术传统》一文,正对学术独立着迷,发言时便强调各司其业,学者不一定去耗时费力去管学术以外的事情,不妨“天下兴亡,匹夫无责”。王元化听后大惊,不待刘先生讲完就插话说:“梦溪呵!你怎么可以这样讲?如果‘匹夫无责’,你还办《中国文化》干吗?”朱维铮说:“知识分子讲的话,当政者不听,与制定政策无关,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刘梦溪的意见,‘天下兴亡’,我们‘无责’。”读到此,我陷入沉思,有话想说,但还是不说也罢。
丁聪先生为文化人造像,像后例有自述及友朋附语。刘梦溪先生的自述是:“吃麦当劳,喜欢柳如是,研究中国文化。”季羡林先生赠语是:“博古通今,颖慧而且谨严。相互切磋,莫忘那更好的一半。”
读书读的是知识,悟的却是思想。语言只是思想的外壳,语言的深度由思想深度决定,语言的宽度由思想的宽度决定。我喜欢读思想容量大,有思想锋芒的书。上述三位先生的书,均属于此类。

授权作者简介: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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