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第四十三章、

第二次经营分歧

——欧阳如一

张振庭见到韩国围棋教父级的人物曹熏铉就腿软，并不完全因为此人在行业内的威名，而是还没从上一场惊吓——菏泽牡丹苗大战中缓过劲来，他们这边在明处，对手在暗处，不知道那边有多少人、有多少资金，是有统的一指挥还是分成了多股势力，按照王董事长的理解，牡丹苗和股票一样，有人买它就会涨，没人买它就会跌，可他们以每棵三毛钱的价格收多少那边都有得卖，不知道那边的库存有多大，就把事事都不管的朱日新急得不行，他不愿意给王长安打电话，就给张振庭发来微信：“王总要把全国的牡丹苗都收了吗？”王总吃了一惊，立刻派人下去问，果然亳州的牡丹苗都流向了菏泽。可他仍不肯摆手，说：“咱们事先是做过调查的，全国的油料牡丹都种不到一万亩，分散在十多个省份，三毛钱一棵运到菏泽肯定赔钱，我老王别的财力没有，这个价有多少我收多少，等市场上没了我再抬价，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朱日新又给张振庭发来微信：“您请王总算一笔账，收了这么多苗子来年得租多少地？一年生的苗移到大田能放大三十倍，他至少得租三万亩！”他这句话才把王总震住，却不认为这次决策错误，说：“来年只有咱们有凤丹，现在牡丹油产业这么火肯定能赚大钱。”这才通知那边停止收购，这时候他在牡丹上实打实投了三千万。

“二位先生请。”一个穿着韩服的朝鲜族少女把二位中国客人领进了棋室，三天前那个接待过他们的老人——曹熏铉已经等在那里。

“你有什么办法战胜棋力强于你十倍的人？”在操纵全国牡丹苗价之余，王董事长曾经问张振庭。

“除了他身体不适连出昏招，这我还得能看得出来。”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除了他一块棋都不让我活。”

王董事长不会下围棋却会看围棋，围棋的胜负按赢子多少计，没人能让对方不活一块棋，哪怕刚学会下，说：“那个人做事很稳健。”

好像做油料牡丹和下围棋一样，你不能垄断这个市场，张振庭问：“电影《一盘没下完的棋》您看过吗？”

这是一部中日合拍的电影，由中国的孙道临和日本的三国连太郎主演，那是1982年的事情，第二年中国才正式宣布改革开放，中日友好是外交的主旋律。那年王长安正在筹备大学毕业的汇报演出，感觉那部作品真好。“你是说找个理由不把棋下完？”他问。

“也只有这样了。”

“这真是开国际玩笑——但愿咱们不会因此出名。”

那天这两位中国人报上名字曹薰铉就基本明白了，他们不是来下棋的，是来搞笑了，中国也难得有这样的年轻人——他让助理查过，张振庭是个建筑设计师，比自己小四岁，长得很年轻。另一位他就不知道了，走路腰有毛病，就显得老态。曹薰铉自1973年首次在第14期“最高位战”中夺取冠军以来，已经摘下了大小130余顶桂冠，这是一项堪称空前绝后的纪录。

“先生，我们按什么规则下？”曹薰铉问。

“这个，东道主您定好了。”张振庭气定神闲地说。

“下让、让子棋好吗？”这回轮到王长安腿软了——太阳从西边出都没有赢的可能，看张振庭怎么收场。

“哦？是我让张先生？还是张先生让我？”曹薰铉友好地调侃道。

张振庭笑笑，好像他真是中国一顶一的高手，问：“《一盘没下完的棋》您看过吗？”

这部电影曹薰铉很久以前看过，那是发生在中国抗日战争时期的故事，他感觉很假，作者根本不了解那场战争和围棋。说：“记得那盘棋双方只下了个开局，我们也只下个开局好吗？”

对方真是位有教养的绅士，张振庭立刻雄心百倍——开局他能下出超一流的水平，说：“您请先。”

按照古时候的礼仪，请对方先下是为了表示尊敬，曹薰铉年长也应当先行，他就持白——古人持白先，用玉石棋子在一张巨厚的榧木棋盘的星位上重重一拍，“啪”，满堂响。张振庭也“啪”地在“小目”的位置拍上一子，对方又下了个“星位”，张振庭又下了个“错小目”，这二人凝神想了一会儿，直到裁判报时，曹薰铉起身道：“电影就拍到这儿？”张振庭也起身道：“是的先生，电影就拍到这里。”“太遗憾了”、“没想到五十年后他们还会下。”

这两个弈者都在六十岁以上，难道他们都想活到一百岁？他们俩一本正经地鞠躬告辞。

出到外面王长安对张振庭说：“可惜没录像，这是世界围棋史上的一段佳话。”

张振庭说：“是啊，足以说明曹大师是如何虚怀若谷。”

在张振庭的撺掇下两位昔日的老友——王长安和朱日新又去北京的郊区钓了一回鱼，王长安已经弯不下腰就指挥张振庭钓。张振庭的手气没那么好的，池塘里的鱼排着队咬他的钩。

“日新，你感觉我们的牡丹苗收购行动结果会怎么样啊？”王长安见到朱日新和没事一样，在等着鱼场老板做鱼的时候才说起正事。

“大哥，您想过没有？今年的苗已经过季不能卖了，如果来年还没人买咱们会怎么样？”

王长安冷眼看了一下朱日新，心里说：“油料牡丹会在全国推广，是个投资的‘口风’，这不是你说的吗？”说：“二年的苗每棵能卖到一块，我收了一亿棵就是一亿块；如果二年的苗没人买我就再养一年，三年的苗我就能卖到一块五，我的投资就会由三千万涨到一亿五，翻五倍。”

朱日新说：“那三年苗也没人买呢？”

王长安心里想：“这就是有人专门和我老王过不去！”说：“那我就把它们当柴烧。”

鱼场老板把做好的鱼端上了简易的折叠餐桌，煎炒炸炖各一盘，王长安不动筷他们俩都不能动筷，气氛有点紧张，张振庭说：“油料牡丹的形势虽然看好，咱们也得做种和卖两手准备。”

王长安这才夹了一筷子鱼，说：“小朱，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朱日新说：“张总工说得对，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王长安像下围棋那样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拍：“什么两手准备？来年你必须给我把那一亿棵苗卖掉，我可没钱养着它们。”

张振庭赶紧打圆场：“做两手准备，卖一部分种一部分。”

朱日新一直认为是自己结束了那场牡丹苗收购战，拯救了王长安，现在看来他没功反而有过，说：“大哥，我最近身体不好，您换个人做总经理好吗？”

王长安冷眼看看朱日新，心里说：“你比我都倔。”说：“我考虑考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