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岱日出
——东夷文化与历史根性
胡春雨
上篇：文明曙光
“海岱惟青州”，“齐鲁青未了。”从上古《禹贡》到杜甫《望岳》，从地理结构到地域特色，我想这两句话最能代表山东的风骨。倘若闭上眼睛，流观心目中的的桑梓，我想一定是青青的底色。因为，这是生命的萌动，吐露着天地之生意。
先哲写意宇宙化机，《白虎通-五行》云：“木在东方。东方者，阳气始动，万物始生。”《说文解字-木部》解释：“木，冒也，冒地而生，东方之行。”当先民登临岱顶，迎接朝霞，一轮红日为万物带来光明，为大地赐予生命。于是，整个世界在酣睡中苏醒，草木畅茂，欣欣向荣。《尚书-泰书》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走过上百万年征途，先民盗取天机，走出蒙昧，以“参赞天地之化育”为己任，誓让文明的光华普照大地。
着笔这部史诗，《礼记-王制》云，“东方曰夷”，寓意居住东方的人们。一个“夷”字，为背负长弓的壮士肖像，《淮南子》笔下“上射十日”、救民水火的后羿，正是东夷人勇武善射、“仁而好生”的化身，永远留下壮丽而浪漫的背影。当揭开文明的大幕，东夷领袖太昊伏羲氏创设八卦，凿破乾坤奥秘，遂为中华人文初祖，号称百王之先，史称“一画开天”。东夷先民长期引领早期中国的形成与发展，为中华民族的诞生与成长注入了强大生命力，在思想文化深处塑造着中华文明的特质。
海岱青青，正是东夷先民歌哭的乐土：西南乃是上古的“天下之中”，文明辐辏；东北曾是最早的“海王之国”，务实图强，自古决定着山东文化性格的两大基本方面。以泰山为中心，东夷先民从山东老家出发，北渡渤海、南跨淮河，与中原文化区系相颉颃，成为缔造华夏的主要族源。《尚书正义-禹贡》载，“黄帝受命，风后受图，割地布九州”，九州所以指代中国，源自奠基华夏的时代。此后，“尧时青州当越海而有辽东也”，只是“舜为十二州，分青州为营州，营州即辽东也。”东夷先民素有航海传统，这段历史可以在辽东半岛大汶口文化遗址中得到验证，与明代登州府统辖辽东的历史遥相呼应。如此说来，近代山东人闯关东，似乎是东夷先民开拓东北的续篇。当大禹团结夷夏战胜洪水，以海岱北部为青州，而南部“海岱及淮惟徐州”，隐约可见后世齐鲁沿泰山为界的格局。
如果说，神话传说乃民族的心灵记忆，文献典籍乃历史的精神脉络，那么考古学为还原历史面貌提供了实证。远在一万三千多年前的临淄徐姚，出现了中石器时代的陶片，上承旧石器下启新石器，形成了东夷文化的完整闭环。一万年前后的沂源扁扁洞遗址，发现了石磨盘、石磨棒等遗物，表明穴居中的先民，已经学会用磨制石器加工食物。随着新石器时代到来，八九千年前的后李文化，先民主要沿泰沂北麓山前平原发展，采集渔猎为主，刀耕火种为辅，开启农业文明的“绿色革命”，栖息在环壕聚落中半地穴式的房屋里。随着定居生活与粮食剩余，猪犬也走入了先民生活。迄今在这条半月形地带上，依然洒落着济南、淄博、潍坊、诸城等山东重点城市。
到了六七千年前的北辛文化，诞生了更为先进的锄耕农业，谷物种植随之成为主要生业，为人类生存斗争提供了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也便为文化的进步提供了更多可能：美观的陶鼎，体现陶艺的发展；细致的骨针，代表纺织的诞生，人类一直走在追求美好生活的路上。有趣的是，此时的房屋反而比后李时代变小，似乎暗示着个体家庭的成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偎依在母亲的怀抱里，“知其母而不知其父”，沉醉田园美梦之中老死不相往来——这究竟是西方学术语境中的“野蛮时代”，还是国人无限憧憬的“上古天真”？一个惊心骇目，一个温情脉脉，也许来自不同的文化思维与解读方式。既然“心为万物之本”，世界原本存在于人类心灵之中。
历经漫长的演进，六千年前，大汶口文化在泰山脚下横空出世，尤其是在中后期发生了巨大历史转折，与“传说”中的三皇时代大体对应。考古证实，东夷大地稳步迈向“万国林立”的早期国家阶段，从基层到顶层，形成都、邑、聚三级金字塔结构，涌现出“城郭沟池以为固”的历史风貌。各国生存斗争势必趋于激烈。此时中华大地上，各区域文化交流互鉴，上层联系尤为紧密，形成考古学上的早期中国文化圈，酝酿着五帝缔造华夏的龙山时代。
《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王弼解释，“天地之性人为贵，而王是人之主也”。固然是以人为本，但人不是孤立的原子。维系东方社会大规模的政治整合，自古离不开稳固的主心骨，中国式的“王道”理想内容丰富、源远流长，不见得陷入古希腊以来“西方民主”与“东方专制”的二元对立，无形中自斫根基。从大汶口的礼器、墓葬等情况来看，早期王权与国家诞生相表里，自本自根，富有特色。从文献中太昊伏羲氏“以龙纪官”，到辽河流域红山文化的玉龙，中国龙自上古飞腾而来，始终凝聚着中华民族的共同意识。昊者，天也，关乎中华文明的最高信仰与终极依据。《易经-乾》云“时乘六龙以御天”，龙之所以为龙，在于刚健不息的文化精神。倘若读不懂祖先洞察天机的寓言，便读不懂中华文明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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