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堃 山
王宇鹏
稻湾主峰高耸入云,鹰鹞振翅滑过天空,其唳鸣之声似乎在宣示着一种不可被征服的力量。雨过天晴,云蒸霞蔚,山头如野马奔腾、如尘埃弥散。微风过处,白桦林时而绰约缥缈,时而清新苍翠,好一幅淡远静谧的水墨画。
稻湾人家多倚后坡而居。东坡逶迤斜出,似青龙蜿蜒,名曰“嘴头山”;北坡延伸出半个丘陵,如牛犊蓄势待发,先人名之曰“塬骨犊”。沿门前山根有清溅溅的泉水随山势弯成S状的稻湾河,稻湾河水滋养着稻湾的人,山环水抱着稻湾人家。春回大地,仄斜的石阶曲径通幽。桃之夭夭、杏蕊拂地、雨送梨花,透过争奇斗艳的花影,隐约可见参差的屋脊飞檐,或低矮的山墙,高大的石硷。从树颠传来公鸡鸣叫之声、山洼狗吠声此起彼伏,回声不绝。辰时已过,炊烟云苫雾罩一般,稻湾人家鳞次栉比地挨挤在静穆的山洼里。
前清秀才水靖先生,饱读诗书,略识道术,稍通阴阳。他选择避风向阳的台廊安家:平场、砌硷,立木,盖土木瓦舍。院周边栽着桃树、梨花、杏树。杏树下有石磨,挨硷边有牛棚猪栏。水靖一生躬耕东坡,又善观天象,常为稻湾人家说道世间沧桑;他亦识得八字命理、看人面相,能说透人生机缘命理。
水靖三世辟台廊盖三院房群居,台廊人居高临下,眼目宽展,活得惬意自在。
民国十年,水靖之孙“三友”出生。“三友”乃是水靖取《论语》“友直、友谅、友多闻”之句,他期望孙子“三友”做谦谦的仁义君子。民国二十九年,水靖过世后,平静的稻湾山村却突然闯进来一名“河南蛋”。此人面容清瘦,清雅有神。他租住“三友”家半间牛棚。“河南蛋”整天手不释卷,只是每到十五之夜,月上中天,他才披了衣衫,悄然出行,至五更方回牛棚抱头呼呼大睡。三友甚觉此人神秘,四处打听,并未听说谁家丢失财物,又不便直接过问。
半年后的中秋之夜,月亮自鸡架岩升起,“三友”院子里月色清明如水。“三友”摆好月饼、瓜果及酒水,他想拖住“河南蛋”一问究竟。主客入座后,俩人面面相觑。三友斟满了茶,双手递予客人。那“河南蛋”并未谦让,他接过茶水直言:“俺知道你要问啥,实话跟你说吧!您稻湾山怀水抱,是个世外桃源。俺跋山涉水这么多年,只是想为百年后的自己找块栖身的去处。俺曾爬上过马角香炉峰,此处阴阳相生,生气氤氲,是块天造地设的人间福地。俺将祖父的灰罐悬于树杈上,不足一月,蚁穴自地面绣结土台托埯了灰罐,俺才放心回了家乡。等俺服阙(守孝)三年期满,本想着祖父的洞天福地会荫庇后世文昌武兴。俺家族运势却毫无起色。俺甚觉奇异,于是又来商雒,重登马角山,再攀香炉峰,俺却伤心地看见树杈早已被人砍断,陶罐破损一地,灵灰被风扬弃。俺大哭一场后,心想这欺祖的恶行实在可恨。俺伤心地在木子沟徘徊地吹唢呐曲《云里游》来超度祖父冥灵。后来那砍了树杈的“郭光棍”竟然摔断了腿,他的亲人相继离世,只留下他个坏心肠在人世上经受磨难。老哥呀,俺一想起此事,俺就心疼,俺实在不甘心呀!”
“三友”听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正襟危坐,徐徐地说:“客家之事我不便打听,只是这半年总见你恤贫济困,你是个好人啊!在这一点上,你我甚是投缘,我深感钦佩。你平日里静读书卷,每逢十五夜里出门,我吃谋(猜度)你应该是踏勘风水的世外高人。想必贵人已经相中吉地了!”
那“河南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瞒你说,凡是有慧眼慧根之人,只要经过稻湾,必会高山仰止。人站河堤官道向东坡仰望,可见东坡龍结鳯突,山腰洼地藏风聚气,此地有一处天造地设的堂局。其五行相因,气脉相宜,山势君臣有致。俺兴奋地来到此处,历经半载踏勘,虽踏破铁鞋,却无缘觅得真踪。奇了怪了,站在山下盯得好好的四指标识,上了坡依照四指标识却难以找到准确位置。俺勉强地定好了罗盘,罗盘指针却浮移不定。欸呀,此乃太极所致的堃穴,岂是俺们凡夫俗子能与之结缘?”
“三友”劝河南蛋“大师”喝茶。他捏了绵柔细长的烟丝、卷好一截烟卷递给“大师”。“大师”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此穴昔日应有八位高人踏勘过,俺只能算是第九个,只可惜俺们都无缘于此福地呀!”大师说罢,仰天长叹一声说:“你们稻湾的确是钟灵毓秀之地,将来必是地灵人杰。大凡天地间上等吉穴一定要遇有缘之贵人,岂是俺们凡夫俗子勉力可为呀!”
“三友”瞪着的大大的眼睛在澄澈明亮的月色里显得贼亮有神。他俩人好像这世上“盗火者”,秘密言说着通天贯地的玄机秘语。
翌日天还未亮,“河南蛋”便不知去向。只是“三友”家牛棚的杌子上整齐地放着两摞十二个银圆。
三友自祖父水靖开创基业三代以来,家道中兴,到了三友已是第三代了。他是民国二十八年娶了江山猴神(地名)女子芙蓉为妻。芙蓉女子与三友成婚却似金童遇到玉女,真乃阴阳互补的天生一对,稻湾有句俗语:一个苦(哭)的搭一个笑的。对于猴神(地名)女子李芙蓉而言,她能够被明媒正娶坐着大红花轿风风光光地嫁到稻湾王秀才家,这该是千年修来的姻缘,是最值得自豪的事了。
小小的稻湾山地,猴神女子芙蓉真比那猴神还要精明。她一对三角丹凤眼,两道细长柳叶眉。虽是女儿身,却有一副男子风风火火的作派。李芙蓉年方二八,面容虽不姣俏,脾性却异常刚烈,嘴巴子更是厉害。她性情里自有几分女人少有的强势和机敏。新婚之夜,她的长指甲便挖烂了三友的一张男儿脸。
“三友”出了门,有人便指着他问:“三友,新媳妇长指甲咋给你挂彩啦!”
“三友”便低下头咕哝说:“唉,睡个烂怂觉,半夜里老鼠稀罕咱,偷偷爬到我脸上,我猛地一巴掌打去,老鼠就给咱挂彩啦嘛!”
人们笑着说:“你家老鼠怕要再给你生一窝老鼠娃哩!”其他人便哈哈大笑。
此时芙蓉正端了洗脸盆向院中的葡萄藤泼水,听人们戏说,她便仰起头说:“稻湾这几年老鼠都闹翻天啦。这一窝一窝的,怕都是你家喔(那)母老鼠残火(厉害),你有本事把你家喔母老鼠沟子塞住!”
稻湾“白虎星”嘴一张开,爱打趣的“猫猫们”屁也不放一下,都蔫溜溜地散了。
“三友”被江山女人辖制住了性情:女人说“一”,三友不敢说“二”;女人说向西,三友不敢向东。女人那张利嘴,是稻湾第一绝活,只要有人与她言语不合,她便满嘴白沫地数落你祖宗十八代,甚至跳着脚地与你对阵。对手没有不败兴而归的。稻湾人便送她“白虎星”的雅号。芙蓉嫁了个好家势,自然有一种女人少有的贵重和优越感。她虽有着一副“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起路来却“噔噔噔”颠快颠快地点着细步向前。无论遇见什么人,芙蓉总是仰面朝天。稻湾人嘴里的“两难缠”便指是“扬眉女人(芙蓉)、低头子汉(三友);难死法官,气死法院”。
水靖、水浒和水清是同辈人。水靖世代是书香门第,他以仁义立身处世;水浒是稻湾第一等商贾,他诚信经营,在灞桥经营着自己的布庄、票号。后来生意却被咸宁胡县令鲸吞。水浒于是坐镇西安,之后因给道台女儿治好了病,便与道台义结金兰,历经三载,水浒终于打赢了官司。他看透了官商勾结鱼肉百姓的残酷现实,下定决心向滋水“慈救会”捐了自己房产地产,终是踏踏实实地回到稻湾过山里人的小日子。他倾尽所有修缮了王家大院,修建水磨坊和砖瓦窑,聘请双戏楼秀才周怀玺做稻湾义校的先生,还整修稻湾王氏祠堂,续修族谱,重建了稻湾王氏宗族道德文化的新秩序。
遗憾的是天不假年,不到五十岁的水浒先生因二月二“冲了龙王”的喜而抱憾归命。三个儿子以“长仁”“长义”“长信”立命于世。可叹世道无常,长仁在天灾与匪患中抑郁而终;长义入赘西荆瑶仙店李敬和门下,学医出手,多年后在大荆街立“义济堂”国医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王长义终成大荆一代名医;老三“长信”失信于水浒家,五毒俱全的他,被父亲水浒先生逼成了抗日县长王礼,最终还是皈依了稻湾大山。
稻湾水浒王家后人“长仁”为了在天灾匪祸中延续王氏香火,他万般无奈地将三间门房卖给水清家的土匪儿子王长智。为了生存,君子(长仁)终向土匪小人(长智)低头。长仁心负愧疚痛恨,长期抑郁自责,抱恨而终。那个因剜人心肝的土匪王长智最终遭了报应:王长智被周兴文打残双腿后,在一个雪夜里,他将自己的屈辱之身用裤带勒死在尿罐旁。水清和老婆离世后,只留下长智的独苗王启峰,启峰随母亲刘氏改嫁到东峪苏湾莲台子去了。
稻湾抗日县长王长信(王礼)入敛后,长信女人桂珍便和嫂子巧娥、侄儿启德商量重新整修王家大院。
桂珍对侄儿启德说:“你大(长仁)当年为救活咱一家人,他受尽辱践将咱家门房给长智家换了几斗苞谷。你爷(水浒)当年对长智一家没少接济,喔家人就没安好心,祸害了咱三代人。如今他家人走完了,咱得动手重新整修一下咱王家大院,这才不会丢了你王家先人的一世英名。启文、启武喔(那)弟兄俩总不能老给人家山里人做奴活,让娃回来成个家,也安安生生地过光景!”
启德媳妇小媛插话道:“三娘说得对,咱水浒王家后代就是要同心协力,要奋发振作,要对得起去世的公公(长仁)和三叔。人心齐,泰山移嘛。启德你要承这个头,我们人人出力流汗,要将王家大院翻新。”
一九四四年正月刚过,稻湾冰河完全解封,正是三阳开泰,紫气东来的时候。稻湾水浒后人便开始重新整修王家大院。
启德从兴龙、水磨叫了王木匠和李木匠;巧娥捎话请了周岭的泥水匠周七斤;启文让袁先生查了老黄历。吉日定于甲申年二月初三吉时,暨公元1944年2月26日辰时。启德祭了土地神后,便动工整修王家大院。按照启德、启文的意见,全家商量后统一思想:将五间堂屋隔成三个小单元,安三道门。桂珍娘和启立住正中间三间。启文住北一间,启武住南一间。门房保持原有格局不变,只将虫蛀了的孽朽椽子换掉。将前庭后院房墙上坏了的瓦全部换了。要把门楼上掉了漆的字重新上漆着色。
启文、启武将自己做奴活的钱交给母亲巧娥,巧娥将钱给启德说:“你要精打细算,除了匠人工钱和材料钱,出力流汗的粗活咱自己干。”
巧娥、桂珍、小媛娘仨扛了小麦趁着夜色便去水磨坊磨面。磨坊点两盏豆大的桐油灯,暗影里巧娥用方口木戳勺往磨眼倒上小麦,又从磨台上揽了磨烂的碎粒给小娥倒在面箩里,小娥任箩在箩床上哐嘡,头面箩、二细面箩、细面箩,一遍一遍地箩面。夜里的水磨湾,河水打动磨轮吱吱吜吜地转动,水磨轮带动石磨呼呼噜噜作响。稻湾人听惯了这种水磨转动的原始声音。他们睡醒一觉翻了个身说:“准是水浒家的人在上磨子!”
王家大院一伙十多人按部就班各干其事,有和泥、上瓦的,有推刨、拉锯的,有配了金漆朱漆描红涂字的。小小的王家大院此时说笑声一片,好不热闹。
王家大院院墙根置放一桩敞口的圆台状大木梢,木梢能盛六、七担水,可供一天和泥之用。孩子们白天劳累了一天,人都很困乏,早早地休息去了。为了节省人力,桂珍便颠着小脚踏着星光一担一担往木梢里担水,一担水来往需二十多分钟,一个妇道人家,眼界里全是一大家子人的过活。她承受了太多苦难,长信不在了,她要咬紧牙关,挺起瘦弱的肩膀,为了长信,她必须撑起这个家。水浒家族的女人们一个个也要尽力撑起王氏后人的一片天。第二天饭巳吃完饭,李木匠剔着牙随口说:“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吃饭,咋没见过这家人上过磨子,挑过水?”人们分说之后,吃惊的李木匠直拃大拇指夸赞。
山里的太阳被人撵着跑。十多天时间,王家大院面貌焕然一新:屋脊屋檐被整修了,连瓦缝间的松塔也被连根拔光了;屋瓦上的木叶子被扫得干干净净;重新加固了连檐,又将风化破损的旧瓦全部换掉了;堂屋前墙新安了三个木门。启文、启武有了自己遮风挡雨落脚睡觉的地方,他俩打心眼里感激三娘深明大义,让自己有了安身之处;屋墙和院墙被泥得光溜光溜,房前屋后的水渠加宽挖深利水了。王家大院的高门楼历经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依然高高耸立。门脑含苞待放的菡萏浮雕神韵依然,“紫气东来”的籀金砖雕尤其显得典雅庄重。左楹联漆红方正的大字“春涵瑞霭笼仁里”显得饱满热烈,右楹联“日拥祥云护德门”的字迹在余晖映衬下熠熠生辉。先前门墩两旁威武凛凛的两尊貔貅却被后来过不过光景的水清给卖了。启德专程去陈塬石材场买了两尊石狮子重新守护在门楼两旁。
自此,王家大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在三娘的主持下,启文娶了谋子沟郭才才家的女子秀云成了家。启武后来去同官河煤矿(铜川煤矿的前身)当挖煤工人。由于瓦斯矿难,他再也没有回来。
巧娥纺得一手好线,为了一家人穿衣,她寒来暑往起早贪黑地纺线织布。那架织布机是水浒先生回到稻那年花了六个大洋从后村德胜家买来的。德胜领着戏班子四下里跑,他家女人也跟着浪荡,家里的织布机就成了摆设,于是就贱卖给了水浒王家。长仁当年搬出王家大院时,母亲特意吩咐长仁将织布机一块儿搬过去。因为巧娥手脚麻利伶巧,阿家妈(婆婆)在世时还经常夸巧娥:“咱家娥子真能干,一人能顶半个天。上机织布人灵干,下厨擀烙没麻达。”巧娥叼空就轧花、弹花、纺线,她将纺好的线仔细插入吊机,精心地排好纬线。她的脚自如地踩着织机,梭子在她手心里便如鱼儿一样在密密层层的经线间来回穿梭。巧娥精心织布。在一旁的儿媳小媛认真地学着,问着,婆媳俩其乐融融。
小媛说:“妈,这织机都几十年了,这还要陪王家几代女人哩!”
巧娥怜惜地说:“织机年代久了,搞些机子油就灵活了。这性命家具跟人一样是奴才货,要永不停歇的活动哩。我一坐在织机前,就想起你婆当年织布的样子。女人这一辈子,只有坐在了织机前,你才是个真正的女人。女人这一辈子,就像喔梭子在人群里走路哩,谁不撞谁,谁又离不了谁。这每一匹粗布里都含着咱女人的体温和汗水。你说,娃们穿上咱纳的衣服,咋能不暖和,身上咋能没有劲呢?”
小媛挺着大肚子,她眨巴着眼睛细心地听阿家妈的教导。这王家一代一代的女人,只要坐在了织机前,一切美好的故事自然会延续下去。
后来,小媛也很快上了织机。他眼尖手快脚活泛,三天就能织好一匹布。她织的布密匝紧实,有着菱形的细花,可以做铺炕的单子。她织的布单被启德拿到大荆集上很红快卖掉了,然后将卖布攒下的钱换些粮食担回来填一家人的无底洞。小媛学着阿家妈那样用靛蓝将粗布煮了,浆洗后又用棒槌捶打柔顺,然后给孩子们纳袄袄。冬夜长期地织布给她留下了老寒腿。屋里娃多,她实在歇不下来啊。娃娃们一个个的都眼巴巴地指望着她织的布穿衣服哩。她将织好的布浆洗了给娃剪裁纳衣服,五个孩子们的衣服轮流着穿,到最小的孩子穿时,衣服都成了破抹布,实在穿不到身上去了。
后来相继有了两个孩子,孩子越多,光景越难过。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真真把人要愁肠死。地里不长庄稼,人人张着的嘴都要填肚子。苦难的年月,谁家的光景都不好过。小媛只能起早贪黑地织布卖钱,启德日夜不歇地磨面、吊挂面换粮。地亩少,土地也贫瘠,人无论怎样拼命干活,收成总是养不活一家人。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解放。
土匪长智家的儿子启峰受不了苏湾人的白眼,他又回到了稻湾。这娃不同于他父亲,为人忠诚厚道勤苦,常给人打胡基夯土打墙挣钱。据说土匪王长智死前在墙根里藏了一罐子银圆。启峰打炕土时打烂了土罐,他喜出望外,关了自家的门,给中堂上了香,跪着说:“爷佬保护我发财了,感恩列祖列宗,我启峰要当个好人,我发誓今辈子要将我家这瞎瞎名声扳过来!”
启峰偷偷地打听人将银圆卖了一些人民币。有了钱的他重新修了一院子新房。他娶了东村郭财东的侄女。郭财东解放后被定了地主成分,郭家家产被人民分了。失了势的郭财东,经常被人在社教运动中拉上台子戴了纸糊的高帽子批斗,郭财东后来总是抬不起头。郭家女子由于出身成分不好,没人敢娶。启峰给郭家人盘连锅炕,郭家女子秀英便看上了这憨厚老实的启峰。启峰腿脚勤,经常帮着秀英娘干些杂活,讨得郭家女人的欢心。郭财东也实出无奈,便让启峰托了媒人将秀英嫁到了稻湾。这秀英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亏得启峰时时顺着她,拿了钱常买些好吃的哄她开心。慢慢地她也适应了这山地人穷苦的日子。
稻湾老一辈在饥荒的年月里饿死冻死不少。巧娥走了,桂珍也走了。世上的下一代还是没饭吃、没衣穿。冬日里的暖阳自鸡架岩升起来,金亮亮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山墙上,启德的几个娃娃挤在山墙晒暖暖。穿着单筒裤子的孩子们冻得直咬牙呱子,他们只能互相挤游游取暖。
这个时候,一直生不下男娃娃的秀英便吐着唾沫说:“龙生一子定乾坤,猪生一窝拱墙根。”
几个娃呸呸直往地下吐着唾沫说:“老妖,老妖!”
姊妹几个回了家,将此事告诉母亲小媛。母亲抱着娃们的头在怀里淌着泪说:“我娃还小,嫑跟喔(那)巫婆一般见识。喔家女人跟她以前的老当家(婆)说话腔调都一个模子,笑人贫,恨人有,喔(那)心里龌龊、最忌恨谁比她那点强。我娃要争气哩,我娃长大要像你水浒爷一样长本事了,就没人敢辱践咱啦!”
冬难过,年更难过。冬天里,启德一家大小八九口人挤在一个大大的土炕上,炕上铺一张破着的光席子,娃们挤着要拣火眼头睡。两个被子被娃们蹬成了“窟窿单”,最小的娃子从这头窟窿钻进去,又从另一头窟窿钻出来。为了养活一家人,小媛没日没夜的纺线织布,大半夜,她的老寒腿疼得要命,她就用碎瓷碗片将腿部揸得流出血,她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在土尘里。她忍着疼痛流着眼泪织布,深夜里织布机哐啷哐啷的声音伴着孩子们进入梦乡,她的清苦的日子却伴着疼痛的泪水度过。启德在另一旁抻面吊面,一担面吊好晾干切匀整成把,还要趁着四更天担到五十里之外的大龙庙去卖。辰时到大龙庙,到申时(午3时)前后卖完面,又换些粮食,夜里亥时(9时)才能将粮食担回家。启德没活时去帮三友家放放牛,用苦身子换人家一点粮食。
腊月三十,一大家子人实在揭不开锅,小媛将干萝卜缨子混在麸子汤里,小媛眼泪吧嗒吧嗒滴在大锅里。娃们一个个瘦得只剩下一双双明亮的大眼睛。他们端着清溅溅的麸子汤,咀嚼咂吧着萝卜缨子。这个时候,苏湾莲台子王虎山来催要挂面,他一进屋,看着娃碗里的麸子汤问:“启德,你过年就给娃吃这!”
启德说:“这年月揭不开锅,有啥办法嘛!”
王虎山摸着小娃的头说:“我的面可以再缓几天吊,只要跟得上我初五行人情就行。面档我也不要了。你到我家再戳两斗小麦,磨了面,黑面和麸子皮给你当工钱,也算是给娃们将将就就过个年吧!”
王宇鹏,男,汉族,1975年9月出生,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商洛作协、评协、诗协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麒麟书会副会长、麒麟作家联盟副主席,《九天文学》“作家在线”签约作家,2021年10月诗歌《错位》获“鲁迅文学创新银奖”,2021年12月散文《故乡的童话》获《当代文学家》“瑞冬杯金奖”,2022年诗歌《生命》获《当代文学家》“星夏杯”一等奖,2022年12月《师法天地人,麒麟大乾坤》获第二届“文化强国”麒麟杯特等奖,2022年12月诗歌《一封未抵达的家书》获西部电影梦工厂最佳人气奖铜奖。2021年被《九天文学》杂志社评为“优秀作家”,小说《草上飞》获《当代作家》杂志2023年当代作家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有5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类纸刊媒体发表,代表作有《稻湾记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