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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两秤的故事》
作者 润今（王瑞军）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说到秤便是杆秤。称重范围，确定了秤的大小，农村比较常用300斤大秤和20斤小秤。300斤大秤习惯用于粜粮食、出栏肥猪；20斤小秤平时家用更多，经常卖菜卖鸡蛋类，重量较轻的物品。
这个故事由小秤开始的。周峰和哥分家，不跟着父母在一起了。家底薄有“窟窿”（即欠的外债），每人名下获到3500元债务，需要偿还。那个年代，能成为万元户，那是高不可攀，不敢想的事情。可以掂量到3500元债务，不能算是小数目。
正处在生产队解散，包产到户的时期。家家户户基本没有机械农机具，耕种农田，自愿互相搭伙干活。条件殷实的家庭，头脑灵活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自己置办十二马力小型拖拉机或者手扶拖拉机。除了自家用，还给别人家有偿耕种，属于副业收入，且能补贴家用。
改革开放搞活经济，号召大家做生意。政府按任务下放低息贷款，没有人敢冒然去吃这个从来没有吃过的“螃蟹”。大部分农村人，思想保守，为了稳妥，试着搞养殖业或者农副加工业。
周峰经济条件不好，盘算学着别人搞养殖。想来想去，算来算去，养猪投资多，养蛋鸡周期性长，风险很大。后来打听到，养殖小公鸡，周转快，下本小。
于是，咨询有经验的户。如何建鸡舍，如何配鸡饲料，以及出栏销售相关事宜。
小公鸡养殖算是短平快项目，二三个月达到二斤，苏邱罐头厂收购。
记得那是1988年秋收获玉米，并种上大田地麦子以后。在农村自家院里，周峰让人帮忙，顺着西墙垒了一溜简易鸡舍，用黄土泥巴充当修房盖屋的“大灰”（即熟石灰）。房顶凑齐的所谓“梁”、“檩”及棍棍棒棒算是“椽子”。利用西边这片空闲的地儿，盖的房子（鸡舍）。高2,5米东西宽4米南北长估计7米左右，北边留门。
里面四周靠墙是简易的鸡笼。都是周峰自己用砖砌成的，层与层之间的笼用竹竿隔开，鸡粪漏下去，落到接粪板上，方便清粪搞卫生。笼的正面，固定好铁网，专购的铁网方孔（3/3）公分，正好小公鸡探出头吃食物，外面挂有料槽和水槽。共四层，纵向等距砖墙隔成长度一样的四格挡。
鸡舍基本完成。新建的鸡舍湿度大，炉火烤熏了三天，墙壁干后，舍内屋顶，钉了一层塑料布，三面内墙壁，除了鸡笼位置，也钉了塑料布，目的为了鸡舍保温。
别人告诉正定区域蛋禽孵化场的位置。年轻的周峰和媳妇，一人一辆自行车，路途较远，一百多里。提前计划好日子，那天早上天色还不算亮，便出发了。
自元氏县地界走107国道，向北穿过市区，直奔正定县蛋禽孵化场（时间久了具体村名记不太清）。脚蹬自行车，过了滹沱河。此时头上沁出了汗珠，腿涨疼，屁股酸疼，有点不想再坐车座子了。
于是，停下来缓了缓劲儿，伸伸腿脚。抬头看见，有家小饭店，牌子写“牛肉罩火烧”。没想到半路途中，孤零零还有这一家饭店，当然十分醒目。心里也高兴，想嘛有嘛。饿了，看见饭店更饿了。吃点吧，周峰和媳妇说。
在家动身的时候，醒得早不饿，强吃了一碗鸡蛋面。这会儿，肚子叽里咕噜乱叫。
进了饭店，两张掉光油漆的旧方桌，四把古董式的老圈椅，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与其说是饭店不如说是小吃摊。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悠哉不忙。见客人进来，有点驼背的男人招呼，一人一碗罩火烧？周峰“哼”一声，“几个火烧？”老头还在问，媳妇说她一个就行，周峰伸出两个指头举手一晃，表示吃两个。第一口尝过，嘿，还行，味道不错。兴许是饿劲儿的缘故吧，反正比平时感觉好吃。
到了孵化场，进门就能听到小鸡“叽叽喳喳”的嘈杂的叫声。价格0,2元／只（小公鸡），有明示牌挂着，至今没忘这个价。其它种类，如雏蛋鸡价，牌子上都写着。
根据家里状况，周峰和妻子商议好了。购买四百只，共付款80元。贵倒不贵，能接受。
周峰来时，借用别人家专门的自行车托小鸡的笼子，分层装进小鸡。一路上微风拂面，挺顺当回到了家。感觉走的快，其实和去时用的时间差不多，都是精神作用。
太阳歪斜已经偏西。顾不上吃饭，先把小公鸡均衡分散到鸡舍各个鸡笼内。
后面按照育雏鸡的程序饲养。依周龄适时调整舍内温度光照，打疫苗，防疫灭菌等，走进舍内，有一股儿来苏儿的味道。鸡料都是照着小鸡饲料配方进行中。八周龄，抽查称鸡重量，大部分都是一斤多点儿。到了三个月，个别的鸡达到二斤。
周峰有点着急了。别人家这个时候，小公鸡都能喂到二斤，不知道咋回事？自己的小公鸡达不到这个标准。想着秋季家里收回的玉米全部吃光了，搂成本如果接着喂，可能不赚钱甚至要赔钱。可是，没有喂出来，达不到标准个重，罐头厂不收。
怎么办呢？急啊。人们说，急中生智，兴许是吧。
有一天，周峰赶窦妪大集市。看见有个卖秤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说话是外地人。现装现卖，各式各样的杆秤应有俱全，也可以订做。周峰想着看着，自己有主意了。
手拉了一下卖秤人，示意到后边说话。离集市围观人远点儿，怕别人听到。小声说，会做“八两秤”吗？会，可是不敢做，他说怕工商局查。
周峰和人家好说歹说，也没有用，外地人都不愿意惹事。最后，买了一根没有刻度的原料秤杆，及杆秤的“提刀环”，回家自己做。
做秤的原理周峰心里清楚。虽然卖秤师傅不愿意传授制作技术。
周峰琢磨着制作过程。首先用家里的原有（标准的）秤的秤盘子和秤砣，小心翼翼装好“提刀”及“秤挂钩”（钩是自己做的），找到“定盘星”位置，均点分段画标识。半斤缩为四两，一斤缩为八两，依序至十公斤。
国家强制试行“公斤制”。十公斤实际就是二十斤。然后，用细铜钉，嵌入杆上有标识的位置，作为刻度；秤杆前后两端，捡到“易拉罐”空桶皮，裁剪成合适的大小，进行包裹装饰。最后经过打磨抛光，感觉完美无缺后，对比标准秤试重，差厘差毫，达到了“捣鬼”秤的目的。“八两秤”就这样诞生出世了。
它是“捣鬼秤”的一种。如果称重为一斤，实际重量是八两，即谓“八两秤”。
周峰媳妇问周峰咋做的？周峰诡异撇嘴，笑而不答。
以后选了一个好日子，给经常走街串巷的收鸡小商贩打电话。一般家庭养鸡户，都留有收鸡商贩的电话。
第二天收鸡商贩起早来了。他把“满服武装”的褪色浅红色的“嘉陵”车，巷口墙边一靠。“谁在家呢？”扯着嗓子冲家里开始喊。
周峰屋里出来，领他鸡舍看鸡。看见满舍内的鸡说，好像你的鸡不够秤（意思达不到二斤）。咋会呢，周峰故意反问，心里却想，这小子眼挺尖。商贩瞅着笼子说，有的够“秤”，稳了一下又说，不太多。周峰慢条斯理讲，“好脑子不如懒笔头，好眼力不如秤砣准”。
嗯，也是，小商贩觉得有道理，转身对周峰说，（你）有小秤吗？周峰应声，有 。拿秤抓几只（鸡）试一试，够秤俺就“全装车”。
常跑活的人都知道，一般电话约好的串街收鸡的小商贩，不会带小秤，为了轻便，只是带上大秤就行。
商贩说，不抓大的，不抓小的，抓几只一般大小的，如果够秤了，连小个的（鸡），也给捎走。周峰说，那是，不能说光挑大个的，剩下个小的，没法卖了。
抓了一只上秤，二斤一两；又抓一只上秤，二斤四两。小贩说，行啊，够秤，还是眼光看不准。再称一只，连着又称三只，都达到了二斤。
商贩吩咐，捉吧，过大秤，装车。上午，抓点儿紧，我还能再“捉”一家（鸡）。
价格随行，应对的是当时价格。时间久了，现在记不太清了。
三四只鸡的单脚爪捆扎一把，用长绳子，串把拎起来，横跨车棍上。剩下的几把，左挂一把，右挂一把；上边挂一把，下边挂一把。宽宽的车身，装了满满一车（鸡），鸡舍还剩几十只（鸡）装不下了。他说，剩下的这些儿，下午我再来一趟给捎走。
挺利索，结完账，付款。骑着老式嘉陵摩托车晃晃悠悠走了。
下午那个拖鸡的小商贩果然来了。见面开口就说，你害苦我了。拖你的鸡不够秤。话锋一转，这会儿得让俺去鸡舍挑几个大个的（鸡）。周峰笑了，知道你们拖走就行，不会少赚（钱）的。
此刻人家帮了大忙。周峰自然会答应人家去鸡舍，再挑些儿个大的（鸡）。
周峰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卖了。媳妇说，你捉虎（算计的意思）人家了。周峰不乐意地说，没有，过大秤是他的秤，总重量一斤一两也不差。用“八两秤”仅仅试鸡重量，让咱的鸡能够秤，人家才会收。不然，咱喂的鸡咋弄，谁要？
再说他不会亏的。这样在社会上混的人和罐头厂都是有熟人的人，可以正常价收下的，放心吧。
唉，媳妇是实诚人。和她娘家的人一样，忠厚善良淳朴。当下是“困局”，行善也不看啥时候，眼看养的小公鸡，要赔钱了，还想这么多。
一直热闹的鸡舍，一下子空了，安静下来。只见周峰木然地坐在门墩上，呆呆地望着鸡舍，嘴里含抿着卷的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好像品味些许，又微微吐了出来。瞅着飘渺的烟雾，一缕一缕散开，融入到了空气中，渐渐分不清了，分不清什么是带烟的空气什么是新鲜的空气。
周峰自言自语道，这样好啊。
岁月如梭，辗转星移，无声远去。如今“八两秤”还挂在楼梯间，似乎向人们诉说着什么。每次上楼梯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不由得会想起这个“五味俱全”的八两秤的故事。
当年拖鸡的小商贩名字叫“连连”。也是商贩自己告诉的，周峰至今忘不了。
执笔于2023年7月3~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