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湾记忆(上)》
第二十章 厚 山
王宇鹏
稻湾主峰岿然屹立,直插云霄。巍峨的门前山成为稻湾人生命里的记忆。稻湾人因这稻湾山,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天然具有了一份坚韧与厚重。稻湾人祖祖辈辈依着如山的脊梁承受人世间的苦难,顽强地生存在稻湾山地间。
稻湾刚刚解放,水靖之孙“三友”家即被划定为“富农”。三友的小脚女人芙蓉直勾勾地看着稻湾的“泥腿子”从她家牛圈里牵走牛。她光着骨朵小脚叉着腿坐在台廊院子里呼天抢地哭喊。牛望着她“哞——”地一声长叫,还是被“泥腿子”们一头一头地牵走了。芙蓉哭得声嘶力竭,她觉得自从嫁到稻湾秀才水靖家,跟了王三友,夙兴夜寐,从来没享过一天福。世道真的变了:自从自家被划为富农成分后,她跟谁辩解,谁都不理识她。自家是养了七头牛,耕种着老屋里留下来十亩地。她和三友也是两只手刨着土坷垃过日子,只不过是比别人家多些苞谷馍填肚子。她只顾哭她的,似乎没人理会。稻湾这个小天地好像与自己无关,自己男人三友好像啥事也没发生一样。他就是个“囊子”:木讷呆板,真个墙堵子(土墙),不哼不哑的;面如死灰,不动声色。芙蓉嚎啕是没有用的。当下的稻湾是“贫救会”的天下,共产党替“泥腿子”打下的天下。“泥腿子”如今是稻湾的主人,他们驰得开(有能耐)。重新分了土地的贫苦人,腰杆子挺得更直更硬了。
三友父亲长记早逝,三友是被祖父水靖抚养成人、娶妻生子的。他禀承了秀才祖父水靖先生的君子遗风:勤苦、忠厚、老实,与人为善,从不跟人发生是非争端。芙蓉常骂他是稻湾第一大“囊子”(厚道受人气)。自从祖父水靖离世后,三友更是寡言少语。谁家有大事小事,他总是第一个默默地给人帮忙,忙完后又悄然离开。他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较为殷实的家业,到三友这一代,只剩下三间上房和三间牛圈了。他守着牛,牛依着他;他疼着牛,牛懂着他。如今牛被人牵走了,他在人世间没有了跟他说话的牛,他命苦啊。也罢,他也用不着风里来雨里去地赶着牛跑了。三友觉得这世事无常。人们说:富不过三代。人这一辈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切还是听天命,尽人事吧。
芙蓉的哭喊声被岩娃娃又传了回来,她还是觉得这世上谁她都指望不上,三友没了主张,老大娃子强子比他大三友还软作。牛被贫救会的人牵走了,芙蓉的内心空荡荡的。台廊院硷边开满雪白梨花的梨树枝头,喜鹊叽叽喳喳地好像在嘲笑着她。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拍身上的尘土,便颠着小脚冲进牛圈,搂住了圈里剩下的一头乳牛的脖子“哇哇”大哭。
倚着牛圈单扇门口的贫救会主任王财财(娃)正拿着铅笔在小本上画勾勾。王财财的心确实被李芙蓉给哭软了。王财财看着早已哭成泪人的芙蓉,他又看看三友说:“三友兄弟,我再给咱贫协支委觍脸回个话,让贫协把这头乳牛给你家留下。你快把你媳妇叫回去,再甭跟贫救会胡搅蛮缠啦;她要是再不识相跟咱贫救会瞎闹腾,贫救会要是坚持原则,会连这头乳牛也给你一起牵走充公啦!”李芙蓉当即破涕为笑,她给财财作揖回话说:“谢谢老哥哥,您多给咱支书回回话,可怜可怜我家三友,这乳牛还是三友拜亲的干妈哩!我还指望套上它给我犁地、上磨子过活哩!”
稻湾塬坪王财娃是稻湾人自己选出来的贫协会主任。王财娃的爷爷王万胜在旧社会就是西峪保长。财娃子的父亲来宝在王万胜(来宝的父亲)去世后,王来宝突然失去了生活依靠。为了活下去,他尾随了土匪王长智加入周兴文的民团。
生于一九一一年的周兴文,小时跟父亲熬苞谷糖谋生。二十四岁的周兴文似乎觉得这种受人白眼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生活甚是低贱屈辱,他发誓要当个“大拇指”,要能在这大荆地界上跺跺脚也要让大荆地动山摇。于是他一跺脚,从大荆跑去给腰寺自卫队长王益三当护兵。周兴文天生是吃谁家饭、砸谁家锅不安分、不怕死的生猛痞子,他不愿让王益三(周兴文的远亲表舅)把自己当牛马一样使唤。他欲除掉王益三,自己当头。周兴文的野心被王益三察觉后,在王益三还末动手之前,周兴文便带了本家兄弟周兴武和姑表苏世恒策反了六七个大荆乡党,连夜扛着长枪逃跑到红岩寨,另外拉起了一杆子土匪队伍。不长时间,周兴文手下已有六七十号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周兴文亲率敢死队,他们声东击西,从洛南保安摸回大荆,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剪除了长期盘踞大荆的古世珍匪窝。归降的土匪被周兴文收编。此次匪吃匪,让周兴文发了家,周兴文收缴了一百多杆长枪,势力壮大的他一跃成为雄霸一方的土匪头子。周兴文依附国民党第十五保安团周文华部成为国民党商县保甲团营长。周兴文保甲营长期在商县、蓝田、洛南、华县、渭南等交界的荒僻地带横征暴敛。他们打家劫舍,敲榨勒索,奸淫掳掠;公开贩毒、开烟馆,放高利贷、办赌场。这伙土匪除不祸害匪窝周边的几个村子外,凡东西峪、西荆、砚川、板桥、李庙、腰寺、马角、保安、洛源、黑龙口、流峪等地皆是这伙土匪的势力范围。旧社会,孩子在半夜里哭闹时,只要大人们悄声说:周狼(周兴文)来了。小娃娃即刻被吓得钻进母亲的怀里,再也不敢吱声。随着周兴文影响力扩大,他已经成为商州北部首屈一指的名副其实的“大拇指”。解放前夕,周兴文被国民党绥靖公署委任为“十九绥靖区警卫二团团长”。此时,他已拥有长枪二千二百多支,机枪六挺,山炮三门。周兴文土匪团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顽固不化的地方反共势力。
稻湾王来宝虽然生就有一身蛮力气,但他心肠软,胆子小,干活狠不下手。因为这一点,他常常被土匪们耻笑。论辈分,来宝应是长智的叔辈。长智活着的时候常常在稻湾耀武扬威,他逢人便讲:碎怂来宝叔只配吆鸡关后门,杀狗支桌子。实际上,王来宝也只能算得上是半个土匪。因为他憨厚老实本分,做事又谨小慎微,人得其用,王来宝只配给周兴文做个“弼马温”。王来宝精心侍弄周兴文杂色坐骑——高头青骢大马。他待周兴文的马比对待自己的父母还要亲。他悉心给马喂黑豆、高粱、稻黍;夏日里,他将马牵到清明山下的果园河里,阳光白亮亮的,河水清溅溅地没过脚踝,凉得人脚踝痒酥酥的。王来宝用细密的棕榈刷子给马洗澡:他悉心地梳理马鬃、清除虮虱,认真清洗摆弄马鞍马镫。王来宝鞍前马后服侍周兴文,他忠心给周兴文牵马坠镫。他常常蹲下身子给周兴文当做马凳,周兴文踩着他的脊背上下马。有一次周兴文亲率数百人洗劫洛南保安叶振慈、叶振礼地主家,以扫清自己统治保安的“绊脚石”。叶氏兄弟闻得风声,他们在前夜就举家逃往河南卢氏。周兴文一伙土匪扑了个空。盛怒之下的周狼(兴文),亲率一伙土匪飞奔到保安街北湾村,但凡遇到叶氏人家,一律破门而入,烧杀抢掠,残害无辜百姓。这次血洗保安叶氏人家,连同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婴儿,周兴文匪部共杀害了叶氏家族六口性命。王来宝尾随周兴文流窜到西蒿坪叶童生家。周兴文将隐藏在空墓穴里的叶长安五花大绑。为了锻炼培养王来宝的胆量,周兴文命令王来宝押着叶长安,周兴文用盒子枪顶着叶长安脑瓜连开五枪。叶长安的天灵盖被掀翻,顿时脑浆迸流,血水溅了王来宝满身。叶长安整个身子扑倒在王来宝眼前。王来宝恶心得哇哇哇直吐白沫,他被吓得尿了一地。其他土匪耻笑王来宝没种。王长智竟然将带着的锅盔馍蘸了脑浆给周狼吃。王来宝在回来窑沟的路上突然不省人事,扑倒在地便一命呜呼了。土匪捎话到稻湾,可怜来宝家只有十七岁的儿子财财哭肿了眼睛来为父亲搬尸。周兴文狰狞着脸强令财财子承父业。迫于周兴文的淫威,财财不得不像父亲来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鞍前马后服侍周兴文。更可气的是财财只有十八岁堂姐也被土匪掳掠给周团长做饭洗脚当陪房。
稻湾王财财一家与周兴文有着深仇大恨。
一九四九年六月初,西北军政委员会联络部派郭志文、王继武二位共产党员潜回大荆,他们与周兴文接头,给周兴文宣传党的政策,动员土匪头子周兴文认清形势,积极投诚共产党,给人民赎罪立功。周兴文趾高气扬,自恃手里有强大的武装,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价,罪孽深重的他担心投诚后会被秋后算账;加之周兴文是“睁眼瞎”,与外界的文书往来都由参谋长王哲夫和副官潘建都处理。这二人为升官发财,他俩诱骗蛊惑唆使周兴文顽固抵抗。狡猾的周兴文阳奉阴违,他亲率保安团潜伏到红岩寨和马角山一带。在一次与一小股游击队的遭遇战中,周兴文残忍杀害了七名游击战士。为了对抗剿匪大军,他负隅顽抗,还强行向大荆腰寺两地摊派一千石小麦和八千多个银圆作为军饷。为完成任务,周兴文强令手下人分赴各保甲以武力胁迫两地百姓交粮,强行缴纳保护费。弄得两地鸡飞狗跳,甚至有人被逼得上吊跳井。当时,王财财作为周兴文的马夫,他目睹了周兴文残害生灵狼一样的本性。王财财实在不愿意自己一家两代三口被周兴文凌辱折磨。夜深人静,王财财潜逃回大荆,他将周兴文驻军情报详实准确地向共产党联络员郭志文和王继武汇报。郭、王二人随即将情报上报商雒军分区部队。军区部队解放商县城后,当即对盘踞红岩寨和马角山的周狼匪部进行清剿,周狼匪部1000余人被歼。周狼于1951年12月23日被人民公开审判伏法。王财财(娃)平匪立功,受到了大荆区委表彰。在成立西峪贫救会时,王财财被大荆区委提名推选为西峪贫救会支委委员,他自然成为稻湾第一任贫协主任。
王财财是稻湾较早接受共产党思想教育的人。他在小小的稻湾山地坚决拥护贯彻党的土改政策。鉴于王三友的爷爷水靖先生开明仁爱忠厚,三友父亲英年早逝,三友本人又一向勤苦老实本分、与人为善。西峪贫救会研究决定对三友家划定为富农成分,通过支委委员举手表决,大家一致同意将三友家按新标准多出来的土地收归集体,重新分配给贫农;三友家的七头牛也一并收归集体所有。贫救会委派王启德代表贫协经管这六头牛。
解放后的稻湾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稻湾的年轻姑娘们被贫协组织成一支秧歌队。一贯羞羞答答矜持的穷家女孩子们,她们头戴红花,身穿花花斜襟衣衫,手执红绿彩绸,扭动着婀娜的细柳腰,脚步轻盈地踩着欢快的鼓点,她们一前一后地套着如“∞”一样的花字步。姑娘们人人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纯真喜悦的表情。随着周老师的哨音起落,她们有节律地扭动腰肢,摆动手臂,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正月里来是新春
赶上那猪羊出呀了门
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
送给咱英勇的八呀路军
哎勒梅翠花海呀海棠花
送给咱英勇的八呀路军
……
稻湾贫协场房在上下湾交界的嘴头山前。稻湾贫协组织没收了原保甲分会办公场所。办公场所重新挂上了着写有“稻灣貧農協会”的木牌。木牌子是由土匪王长智的儿子王启峰书写。自从启峰打炕土得到了土匪父亲长智留给自己的一罐银圆后,他决心另立炉灶,一改家风门风。他盖了新房,娶了郭财东的侄女。启峰有了家室后,他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进入新社会,成家后的王启峰待人和气了,跟人说话也和善低调了。他目睹土匪父亲被人恨着骂着、没能善终的悲惨结局,血的教训使他发誓要一改爷爷水清和父亲长智自私损人的负面形象。他接受党的新思想教育,他决心做一个改造自己、成全别人的堂堂正正的稻湾男人,树立起自己在稻湾人心目中的威望。他动员媳妇郭秀英和他一起走进西峪扫盲识字班。这俩活宝心眼儿灵、脑瓜子开窍得快。夫妻俩在周先生的识字班里开展的“比学赶帮超”活动中竟然获得了一张“扫盲夫妻优秀学员”的奖状呢。戴着大红花的夫妻俩在稻湾人的掌声里,他们脸上洋溢着无限荣光。学文化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秀英变得嘴乖了,眼活手勤不骂人了,党的教育让她知道人家自家了。新社会重新塑造人,特别是怀了孩子后的秀英,人也和善了,说话也温柔了。嫁给王启峰后,秀英已完全失去了往日在娘家被娇生惯家的小姐作派,她下决心想做个人样子给将要出生的娃娃当个妈的样子。父妻俩在识字班还合编了个顺口溜在稻湾传唱:不识字,真为难,拿着票子认错钱;男女厕所分不清,跑错厕所羞祖宗;不识字,不通理,做个文盲真遭罪……启峰秀英学文化,公鸡母鸡不鹐架。秀英启峰入家门,举案齐眉敬如宾……一年不到,启峰就能动手写毛笔大字了。“稻灣貧農協会”的木牌就是启峰写的。这时的王启峰是活跃在稻湾不可或缺的一个角儿。
启德听到庆贺新中国成立的咚咚咚的鼓点声,他心中即刻燃起对生活的希望。旧社会人不如牛马,山地人的穷苦日子,人命贱似蚂蚁。如今穷人翻身作主人。启德家破天荒地分到了一斗苞谷和二十斤小麦。对于家徒四壁已断炊多日的九囗之家而言,这已是青黄不接的救命粮呀。感谢共产党!感谢新社会!启德为了欢庆解放后的第一个新年,腊月二十八逢大荆集,他将箱底仅有的伍萬圆(相当于现在的五元钱)拿到大荆集上割了三斤半猪沟巴子肉,灌了一斤清油,又掏了一窖萝卜。小媛将萝卜担河里淘净,天擦黑,她在灰暗的灯盏光影里将萝卜切成丁;启德将大肉用切面的长刀卸作八块,一起放入萝卜大锅里焖煮。七个孩子瞪着眼睛流着涎水吸着鼻子围着锅台转。为了将肉煮烘给孩子们分匀了吃,小媛先架了大火将萝卜肉锅烧沸,然后在一寸厚的油黑的木锅盖上压了大青石。大环锅里煮肉的水汽还是从木锅盖缝里啵啵啵地扑满整个屋子。小媛架了疙瘩柴用小火慢炖。这是启德家平生第一次闻到肉味。肉香被孩子们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往空肚子里吞。
娃们焦灼的双眼已渐渐失去了光泽。启德的大丫头秀秀从破着纸的窗棂望着稻湾山头的星星闪着寒光,她放下手里绑着的挂面,搓着冰冷瑟缩的手大声说:“妈,肉都烂锅里啦!”小媛这才端下木锅盖上的大青石,她揭开锅盖,一股肉香弥漫整个屋子。孩子们瞪大眼睛,他们从箸笼子里抢了竹筷子,迫不及待地满锅里找肉吃,锅里找不见肉块,却只见烂成弄粥的一层肉花浮在萝卜丁上,孩子们大声吱哇乱喊:“肉叫谁吃啦?”
启德放下手里绑成把的挂面笑着说:“肉叫萝卜吃啦!”
小媛搂着孩子们带着哭腔说:“怪妈,都怪妈……自从我嫁到稻湾,只见过猪娃子走路,从没吃过猪娃子肉,我没煮过肉,我真昧(不开化),都怪我,怨我……”
启德家的老四昆贤说:“萝卜吃肉,我们吃萝卜,也就把肉吃了!”全家人都笑着抹眼泪。
稻湾启德一家老小第一次沾了腥味,这是启德一家人自解放后过的第一个令人难忘的年。
“吃”是山地人生命延续代谢的永恒话题。亲人邻里见了面,最贴心的一句话是:吃了吗?尽管启德和小媛累死累活,一家人还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刚过了年,为了讨口饭吃,启德家刚满十七岁的老大正贤被打发到山外砖瓦窑给人下苦力谋生去了。老二盛贤被启德托人领着去了铜川煤矿下煤窑掏炭混口饭吃。老三崇贤随了启文叔去了华岔给人掮木头,八岁不到的老四昆贤去了马角山郭善善家给人家砍柴放牛。
老三、老四出门还不到两年,启德就被扫盲识字班的周兴汉校长和稻湾贫救会主任王财财上门给做思想教育工作。他们让启德捎话把俩念书的娃叫回来。“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穷家娃不念点书咋行?新社会总不能让念书的娃露着沟蛋子给人做一辈子奴活,让娃一辈子当个睁眼瞎,你愿意娃们像你王启德这一辈子都窝在这穷山沟沟里,唵?”启德被周兴汉校长一顿数落,他坐着三角树杈根矮凳,头却低得几乎夹在枯瘦的腿盘里。他给贫救会主任和校长应承尽快捎话让娃回来,就是砸锅卖钱当裤子卖袄也要供娃们念书。
老三崇贤和老四昆贤被周兴汉校长逼着走进献殿小学。这俩娃确实聪明伶俐,期末考试俩娃算术都是一百分,语文几乎是满分。新的一学期,启德拿不出一块五毛钱的学费,俩娃吓得不敢去学校。周兴汉校长亲自上门做动员工作。他说:“穷人家的娃娃只有念好书,才能改变命运!学费我给俩娃先垫上,只要娃能把书念到肚子里去,这就是一辈子的本钱,谁都抢不去!”启德感动地要给周先生磕头,还是被周兴汉校长双手拦住了。
学费可以缓交,但念书的笔墨纸砚却需要自己买。弟兄俩厮跟着上山割了笼条和甘草,一块担到大荆集卖了,一担笼条贰毛钱,一担甘草卖人壹毛伍。攒了点钱,弟兄俩每人揭了三张白生生的纸,买了笔墨纸砚。他们将白纸用薄刃片刀裁成三十二开,趸齐整好后,用线绳纳了大字本、小字本和算术本。小媛笑着说娃用线绳纳的本子是蚂蚁上树。献殿初小是西峪贫救会将河西王家祠堂没收后改造成的学校。老师的讲桌还是那厚黑笨重的香案,娃的课桌是社员们用胡基支起的枋木板,凳子由娃们从家里自带的。缺粉笔,老师用土蛋蛋或石灰石在染了墨汁的一块水泥墙上写字演题。学校唯一的教具是没收地主家的一个算盘。周兴汉老师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哩啪啦响。他用教鞭打着背不过珠算口诀的稻湾娃的手心。崇贤和昆贤脑瓜子机灵。周老师教的“二姐娃看梅花”的珠算口诀和珠算指法他俩不到一天都学会了。周老师奖励兄弟俩一人一本有红色米字格的大字本。俩娃将本子带回家给母亲小媛显摆。启德说:“我和你妈没进过学堂,我认得的几个字,都是你爷在咱老屋里教我的。你们命好,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多亏遇到周先生,他给你们弟兄起了这响亮的名字,你们要对得起咱王家你们这一辈的“贤”字。你俩在学校要刻苦贪学。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你们要夹着尾巴狠心学习,不敢骄傲自满。书念到肚子里去,在人面前就能抬头说得起话,你们要给咱先人争光长脸哩!”
每次下学回来,启德再忙再累都要抽时间检查娃的作业。在他眼里,文化能使一个家庭、一个家族走向振兴。启德的希望全在下一代“贤”字辈手心里的书本里。读书可以知书达礼明理,可以改变命运。弟兄俩放下胳肘窝里夹的书本后就去帮启德干农活、砍柴、放牛。
启德在门前坡给集体放牛。天上的黑影子下来了,牛还是满山里乱跑。老四昆贤就扑上门前坡的当门沟跟父亲一起截牛赶牛,在赶牛回家的路上,贤昆给父亲背诵《狐假虎威》的故事,并将寓言讲给父亲听。启德说:“我娃心疼大,你要争气哩!大当了一辈子的囊子(受人气),到我娃手里,长大了要弄住些事,甭给先人脸上抹黑!”昆贤分明看见父亲启德用绽满裂子的粗糙的手擦眼泪。
新社会的稻湾山地,阳气升腾,老鹰在山间滑翔,杜梨白茶花和嫩黄泛绿的连翘花开满稻湾的山岗,小媛和秀秀上山采了拳芽子、雪叶菜煮在照得见人影的稀糊糊里给全家人填肚子。稻湾河里的长脖子细高腿的黑老鹳和轻灵的白鹭已扑棱棱地跃动着双翅捉鱼。自从三级干部会开结束后,稻湾石浪坡早已是红旗飘飘、彩旗招展。人们被王财财和王启峰组织起来修梯田。农田基本建设的囗号是:三十不过年,初一开门红。大干一百天,梯田接连天。男劳力从坡跟用八磅锤和钢钎砸石块;女人两人一组,她们用粗壮的木杠子抬着铁丝络帮忙运送大石块。启德家的老大正贤也从山外赶回来支援农田基本建设。正贤已光荣地参加青年“突击队”,他砌得一手好石链。他将地硷根基用镢头挑宽挖深,几个人用木杠和钢钎将牛大的石头调腾到地基处放稳实了,然后将石块光面向外立砌合茬。石块越压越紧,互相咬合,形成浑劲。他严把标准关,谁敷衍了事,他就动粗口:“日搞杆子咋行?咱砌的是自家的脸,要给子孙后代立个样子。我们手下的活路要经得起百年风雨冲刷。这防止水土流失的石链梯田是我们这一代人填饱肚子的命根子!”王财财听了正贤的话直拃大拇指。人们抬石头喊着号子,岩娃的回声在山谷间回荡:
同志们喂,加把劲啊
嘿呦嘿哟
挺直腰呦,大胆走呀
嘿嘿 呦呦
莫擦汗呀,嘿哟
咬紧牙呀,嘿哟
红旗飘哇,哎哟
手绷紧啦,嘿哟
嘿——嘿——哟——啊
力出圆嘞,嘿呦
脚踩实呀,嘿哟哎哟
气冲霄哇,嘿哟
搁稳了呀,哎哟
歇歇气呀,哎哟
……
稻湾的向阳坡、房后坡、石浪坡,一层层梯田直入云霄。春回大地,布谷鸟叫了,不久,算黄算割也飞来了。站在稻湾的官道上,一层层金灿灿的油菜花自坡下延伸到半山腰。解放后的稻湾人用绽满裂子的双手改天换地,他们在以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正在创造稻湾人自己的新生活。王宇鹏,男,汉族,1975年9月出生,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商洛作协、评协、诗协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麒麟书会副会长、麒麟作家联盟副主席,《九天文学》“作家在线”签约作家,2021年10月诗歌《错位》获“鲁迅文学创新银奖”,2021年12月散文《故乡的童话》获《当代文学家》“瑞冬杯金奖”,2022年诗歌《生命》获《当代文学家》“星夏杯”一等奖,2022年12月《师法天地人,麒麟大乾坤》获第二届“文化强国”麒麟杯特等奖,2022年12月诗歌《一封未抵达的家书》获西部电影梦工厂最佳人气奖铜奖。2021年被《九天文学》杂志社评为“优秀作家”,小说《草上飞》获《当代作家》杂志2023年当代作家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有5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类纸刊媒体发表,代表作有《稻湾记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