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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水云天老师提供
八月榴火，文曲星沉！
水云天
太阳旗下的军刀，寒光一闪，一颗光辉的文曲星猝然陨落在异域的苍茫大地！
也许，他的人生曾被落花流水耽误，穿越风尘，最终抵达的，是一地的惨红——
五四时期著名作家郁达夫于榴火正红的八月，在一个名叫武吉丁宜的地方人间蒸发，黑手是日本皇军。
在南洋，有两个地方都叫 Bukit Tinggi 武吉丁宜 ；一个在马来西亚，一个在印尼的苏门答腊。郁达夫蒸发的地方，在后者。
多年前，两个武吉丁宜笔者都探游了，而且相隔仅仅两天。
马来西亚的武吉丁宜，距吉隆坡才一个小时车程左右，该地静悄悄窝在群山深处，是一处薄有名气的避暑胜地。那里被开发商开发为度假村，有法国村和日本村，笔者游了法国村。命名为Colmar Tropicale 的法国村，复制了法国东部阿尔萨斯地区一个充满欧洲十六世纪中古风情的古镇。
人们第一眼眺见法国村的入口，便会引发起要立马奔进去的霎时冲动，只因耸立眼前的带尖顶带拱门的古堡式门楼，很童话很迪士尼，叫人巴望奔进去就会闯入心中的乐园。待得跨过一道迷你吊桥一脚踏进了村内，果其然，你便立即陷身到童话世界了：一条笔直的大街，两旁尽是梦幻的古雅房子；左右对称的三角形屋顶、暖色调的木框方块彩墙、白色窗框的长形窗户、典雅的法式挂钟、商店前悬挂着雕花显示牌........来到中央广场，还有个优雅浪漫的许愿喷泉，一路飘飘恍恍走来，人仿如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了中古欧洲。
法国古镇足够你盘桓大半天，中古风情让你沉醉又缱绻！
发过了中古梦，两天后，笔者便直飞印尼苏门答腊岛中部的巴东。抵埗后，随即拼车直奔当地的武吉丁宜，当天傍晚在淅沥阴雨下抵达。一代文曲星魂归天国之时，晚生还没有来到人世间，七十多年后，自己肃然一身也来到了这个当年寒光一闪的异域。在朦胧的夜灯下，湿漉漉的异域陌生而神秘。因为街上濡滑不好走，于是随便在附近找点东西裹腹，喂饱了肚子，便早早回到空洞寂寥的旅店房间歇息。
早一天的晚上天阴雨湿，整个小城就像蒙在鼓里。翌日往街上一走，天色放晴了，小山城仿佛敞开了它的面纱，内心便豁然开朗，文曲星曾经生息的异域，也就一幕幕溜进笔者的眼帘。
不为世人注目的这片位居苏门答腊中部的小山城，如奴家独处，本来和中国人没有甚麽关连，却因为大家熟悉的郁达夫曾经勾留，在此蒸发，而从此挂上了些许忧郁的丝连！
武吉丁宜是西苏门答腊省的第二大城，坐落在巴桑山脉阿甘高原的山间盆地，海拔近千米，面积约26平方公里，人口仅有数十万，是一座三面环山的秀丽山城，有少量华侨世居此地。市内没有甚么值得称道的景点，市外周边，分布着一些美丽的洞穴、峡谷、湖泊和火山。马宁焦湖，一泓湖光潋滟的火山湖，是该地的首席名胜地，人们来到武吉丁宜，多会去畅游一番。西苏门答腊省以巴东菜驰名，巴东菜初入口时，最直观的味觉是辛辣和咸，待各种混杂的酱料味道在口腔内次第爆发时，味蕾才充分体会出曲折回旋的滋味来。除了吃，这里的屋子也别具特色，小城里的银行、学校、商店、民居等的屋檐，大多是两端高高飞扬而起状如牛角的角檐，这些牛角支支耸向空中，都存心要戳破蓝天似的。这种名叫“加当屋”的牛角屋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屋体构建精细，外观饰以繁复的雕花和涂漆，讲究的还会用闪光的亮片装饰，这种加当屋，是苏门答腊米南加保文化的标志。
武吉丁宜城区占地颇大，人挤喧闹的片区有多个，而且相当分散。笔者逗留的片区叫华人区，市内最著名的地标加当钟楼正好坐落在这个区里。加当钟楼耸立在一个广场内，始建于1827年的荷兰殖民时代，方形的阶梯基座，方形的楼身，每面都有精致的两个拱形小门，下面三层起装饰作用，绘有垂直的花纹和条形窗，上面一层东南西北向都镶嵌着一个钟盘，有趣的是钟面的罗马数字"IV" ，给绘成了"IIII" ，这样的世界独一无二的设计，是为了纪念建造钟楼时捐躯的四位工匠。钟楼的顶端，端正地安放着一座四角尖翘的加当式牛角屋檐，整座建筑物很巧妙地把西方建筑和米南加保文化优美地结合在一起。
钟楼所在的广场有庄重的人文底蕴，有红男绿女熙来攘往的活泼氛围，也有新旧市场的汇聚。广场上一个吸引眼球的景象，是日夜都停泊着好些马车，马和车都给打扮得花枝招展。开始时笔者以为马车是专为外来游客而设的，后来才慢慢看出来，本地人也有用它来作为代步工具的。虽然不晓得郁达夫居留在武吉丁宜期间，是不是住在华人区，但估计他多半也来过这个欢乐广场，参观过地标加当钟楼，钟楼下应该出现过他的影子。笔者逗留武吉丁宜期间，最爱在钟楼广场这方寸地流连；在附近吃饭，周围溜达观察众生相，逛逛新市场购物，也偶尔逛旧市场发现了新角度看广场。真的，那天闲来无事临时起意跑上旧市场楼上去溜达，无意中发现从这个高度和角度看广场，原来是别有一番大趣味的：居高临下眺望，场面更开扬！气氛更欢闹！众生相更纤毫毕现！异国风情更浓郁动人！
1942年，日军占领新加坡，郁达夫撤到苏门答腊，化名赵廉定居下来，却因为通晓日语而被日军强征，调到武吉丁宜来充当宪兵部通译。1944年，一名福建籍的汉奸发现了郁达夫的身份秘密，暗中通知了日军。1945年的8月29日，也就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才满两周。晚上8时许，郁达夫正在家中和几位朋友聊天，忽然有一个土著青年把他叫了出去，两人交谈了几句话，郁达夫便返回客厅，跟朋友打个招呼，随即匆匆出门而去，却不料从此就再没有回来，永远人间蒸发！
郁达夫的作品也许不算太伟大，但情操和奉献，却是让人永远景仰的。日治期间，郁达夫在武吉丁宜暗中帮助和营救了不少华侨和印尼民众，据说他担任通译期间，当地没有一个中国人被杀害，偶尔有被拘禁的，经过他的暗中营救，不多久都获得释放出来了。
然而救活了不少人，他自己却惨遭毒手。郁达夫的遇害真相，至今仍是个悬案，连遇害日期也莫衷一是。1985年9月27日，新华社援引日本学者铃木正夫的搜证材料，对外公布并证实郁达夫遭日本宪兵杀害。不过这项公布所援引的搜证是颇值得存疑的，因为还有其他言之凿凿的版本，而致死原因也说法不一；有说被扼死，有说被枪杀。事隔七十多年了，笔者已无法探知当年身不由己的郁达夫在武吉丁宜哪个角落生活过。惨灰色的往事太久远了，无从打听，只知道他在这片天空下呼吸过异国的空气；仰望过异域的晨昏；遍嚐过异乡的吃食。笔者今天亲临斯地，唯一能做到的，便是茫然眼望茫然地，抬头谛望同一片肃冷的天空，低头凝视每一个沉寂的街角，空自追忆一个可敬的同胞，一个孤独的灵魂曾经落泊流放此地，曾经忧郁徘徊左右！
郁达夫曾写有诗句如下“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可能他写的时候，也没有意识到句子竟然预言了自己的下场吧？
对于咱们这位一生洒脱的民国名士，大概你只留意到他的文章卓越，但好些有识之士更推许他的古体诗，郭沫若就这么说：“达夫的诗词实在比他的小说或者散文更好。”；刘海粟也说“郁达夫诗词第一，散文第二，小说第三，评论文章第四。”；孙百刚甚至当着他的面说：“你将来可传的不是你全部的小说，而是你的诗。”。
笔者也特别欣赏郁达夫的古体诗，觉得颇有诗僧苏曼殊风流蕴藉之风，灵气和艺术层次，都在其小说和散文之上。
他最脍炙人口的古体诗，莫如这首《钓台题壁》：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咳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他再一次不经意预言了自己的下场！
不晓得咱们的诗人，在武吉丁宜漂泊期间，可有常如他下面写的句子那样“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呢？他又曾经这样诗吟“飘雪琴剑下巴东，未必蓬山有路通”，也太无巧不成话了吧？“巴东”正是他漂泊异乡惨落得灰飞烟灭之地的省会，咳 ，诗语屡屡成谶语，思之不禁令人黯然神伤！
国人是很少到苏门答腊旅游的，即使有，也大多选择北部的棉兰，一来那里的华人人口最多，二来那里也靠近世上最大的火山湖；亦为苏岛最著名的名胜多峇湖。而位于中部的巴东，便罕见国人的足迹了，知道巴东的大山里有座小山城武吉丁宜，知道五四时期著名作家郁达夫在那里人间蒸发的，就更是少之而又少了。那里的天空，自从一夜变灰，也就一路惨灰下去.............七十多年了，曾经来凭吊的中国人，又有几多呢？
作者简介：
朱鏻灿 笔名：水云天
平生最爱寄情于水于云于天于林莽，宗大自然为师。闲时喜爱阅读及写作诗文，尤爱饱览散文游记，藉以神游天下。
屡获征文大赛一等奖、最佳散文奖，与及国际奖项。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名家名作年鉴》、〈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出版有个人诗文集《行云流水水云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