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姥娘
鲁海
二姥娘和我姥娘是妯娌,她们都过世四十多年了。可是,二姥娘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地保留在我的脑子里。

二姥娘的年轻时代,我毫不知情,只记得她孤独苍老的晚年,一位慈祥的乡下老妈妈。她喜欢穿一身藏青色布衣,天冷的时候戴一顶深黑色毡帽。二姥娘的上下身几乎成九十度弯曲,右手拄着一只粗糙的榆木拐杖。据说,榆木拐杖是她的邻居“老狗剩”给制作的。日积月累,榆木拐杖手柄被磨得滑溜溜“包浆”似的,皮缝里渍满了黑褐色油污。二姥娘是小脚,走起路来很是麻烦。除非抬头跟人说话,平时几乎看不到她的脸面。赵本山先生有个模仿老太太的小品,惟妙惟肖。那形象像极了二姥娘,只是二姥娘没患帕金森,因此她的头不像小品中的赵本山抖个不停。

二姥娘住两间低矮的破东屋,黑乎乎的土坯房,北边一间是土炕和锅台,炕头上靠墙放一个黑色柜子,柜子上码放着灰暗的粗布被褥。这个陈旧的木柜子,大概是老人家结婚时的娘家陪送,二姥娘所有的秘密估计都在那里了,包括她的零花钱,几捧红枣花生,“送老”的衣服,亦或她认为最值钱的,最具保存价值的所有物件。亲戚礼道,谁家孩子来了,老人家掀开柜子,抓一把红枣、花生,邻舍本家妇女缺针头线脑了,掀开柜子,取出她的灰色小布包。我每次去,二姥娘也忙不迭得掀开柜子,抓一把红糖放进粗瓷白碗里,沏一碗红糖水。“溜是着在(方言:赶紧的)趁热喝了吧,二姥娘家没嘛好吃的”。她兜兜着连一颗牙齿都没有的嘴巴。她收拢的嘴巴,好像盛旱烟的小布袋,用细绳以勒,真是好笑。

与土炕相连接的是个小巧的锅台,锅台角落放一把布满灰尘的竹壶。外间除了两只小木凳,空荡荡的,灶间堆积着碎草和覆土,那是种山羊的“卧室”。二姥娘有只种山羊,白天拴在院子里,晚上牵到屋里。种山羊的腥臊让人难以忍受,可是老人家似乎习以为常,一点不在乎。话又说回来了,在乎又怎么样?拴在院子里,天冷事小,丢了事大。
我们和二姥娘家是地邻,约莫一公里的路程。老人家无儿无女,没有至亲。那时候,我们来往走动比较多。

二姥娘是五保户,生活是有所照顾的。除此之外,二姥娘还有两项小收入。种山羊每例配种收入五毛。区区五毛,不足挂齿,可是六毛八就能买一斤猪肉了吆。二姥娘还能给小孩儿看些比如惊吓、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受惊吓的孩子让老人家摸摸头,捏捏脚,出口气,或者扎一针,再嘱咐回家如何如何,竟然“手到病除”。加之老人家为人善良温和,助人为乐的性格,十里八乡找她瞧病的人还真不少。给孩子看病,肯定有所表示,有人的给个块儿八角的,也有带几个包子馒头。老人家不是菩萨,却有一颗菩萨心肠。她从来不在乎人家的东西,给不给一视同仁,别无二样,并且好脸相迎好脸相送。恓惶的日子,谁家都不容易,加上患病的孩子,难免让大人们揪心。二姥娘通情达理,不光给孩子看病,邻里之间闹别扭的,小两口吵架的,她以长着的身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能云开雾散,顺利化解。

二姥娘和我姥娘的脾气截然不同。我姥娘(我母亲的养母)年轻时候在杨柳青,那就是城里人了。城里人回到乡下按说应该入乡随俗,可是她老人家依然穷讲究,我行我素:刷牙、漱口、打头油、洗脚、抽烟、品香茗……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已经足够另类了,更重要的是从骨子里对乡下人的偏见,特别是对我们家徒四壁的穷日子,她的眼神里常常发出轻蔑的光芒。
大概是基于这些缘故吧,我们特别敬重,特别亲近,特别怀念二姥娘。

在少雨的北方,二姥娘所在的村子很是特别:一条小河与东西大街相依相伴,小河常年积水,两岸杨柳依依,笼罩河面。夏天,那里曾是乡下孩子的天堂,也是女人们涮洗衣服的乐园。

如今,街还是那条街,只是铺上了柏油;河依稀可见,只是少了潺潺流水。可是,小河下游南岸,那两间低矮的小东屋呢?还有小东屋里那位孤独的老人,“回香台”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灶窝里那只腥臊的老山羊,土坯缝里隐藏的那本古老夜话……

作者简介:鲁海,退休干部 文学爱好者。作品发表于多家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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