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塔拉之恋

作者:  恩清

林力要去西部边境城市——博尔塔拉挂职，任建设局副局长。在此之前，她是东部沿海城市——江州建设局的办公室主任。

从江州至省城，五十多公里，约一小时，一路生机。

从省城飞往乌鲁木齐，五千多公里，约五个小时。

她靠近舷窗，俯视大地：青山，绿水，城郭……像盆景，像圆镜，像棋盘……路为线，地为面，楼静，车动，阳光为云朵镶上金边……接着荒原，沙漠，高山，雪峰……

从乌鲁木齐市至博尔塔拉市，五百多公里，约五个小时，一路荒凉。

林力是江州人，生在蓝湖，长在绿岛。蓝湖，山中之湖，方圆一百多公里；绿岛，湖中之岛，方圆十几公里。这里，山清水秀，鸟飞鱼跃，四季如春。

原先，岛上的居民以打鱼为生；后来，经济发达了，同时，也是生态问题，慢慢地转成了旅游业。

林力的父亲，身高体瘦，戴一副镜，是岛上的小学教员；林力的母亲，丰满体壮，遮一面纱，是岛上林家餐厅的老板。

小时候，林力不但丑而且野。

刚走路，就往坡上爬，摔倒后，她哭了，望着母亲求援，可父亲拦住了母亲。没法子，不哭了，一赌气她自己站了起来。

刚上学，见三个男孩打一个男孩，打人的，高她一个年级；挨打的，叫文军，既同学，又邻居，常与她一起玩耍。林力找根棍子，偷偷地上前，瞄准骑在文军身上的那个男孩闷头一棍。男孩笑了，用手摸了摸后脑勺，咦？湿的？举到眼前一看：妈呀！是血！他哭了，吓得另外两个男孩扭头就跑。不一会儿，男孩的母亲从远处跑来，指着林力骂：“野丫头！不但丑，而且心狠，手辣，长大后没人敢娶你。”从此，林力的名声大振。在岛上，有姑娘的，母亲对她讲：“别跟野丫头野！”有小子的，母亲对他说：“别让野丫头打破了头！”

林力孤单了。上学时，一个人去学校；放学后，一个人回家，课间课外总是一个人躲着发呆。除了文军，没人同她说话；除了文军，她也不想同谁说话。她常常警告逗她开心的文军：有人时，不许跟着我，不许同我讲话。林力最快乐的事是躲进树林中，坐在树下，听文军讲《西游记》，像孙悟空，站在山尖，单手遮阳，观山，视湖，望岛……她问：文军，你说那该是怎样的一幅画？

初中，在岛上。

高中，出岛，出湖，出山，去江州。

林力榜上有名，挎着书包走在前；文军名落孙山，背着行李跟在后。

走进一道峡谷，穿过一座大山，走完十几里的山路，突然，眼前一片开阔，看到棋盘般的街道、纵横交错的大桥和鳞次栉比的大楼，那就是江州。啊！江州真热闹：百货店，杂货铺；书店，学校，办公楼；餐厅，舞厅，电影院……林力什么都想看，什么都要看，却忘了身后还背着行李满身是汗的文军。在商贸城，林力寻找到散着香味的美食一条街。人，越来越多，狭长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突然，对面驶来一辆三轮车，“嗵嗵嗵”地直响，可响了大半天，才走出去两三尺。这边喊：“借光！借光！请借光！”那边喊：“快看！快看！姑娘爱吃的水煮鱼，小伙爱吃的火烤鱼。”不知谁家的酒桶破了，弄得满街都是酒味。

在一家小吃店，林力要了她的“最爱”——羊杂，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文军。看见文军狼吞虎咽的样子，林力生气了，她干脆把自己剩下的半碗也倒给了文军。

在学校的大门口，林力接过行李急忙与文军道别。她不愿文军进校，不愿让别人看到一位男孩在送一位女孩。文军瞅着林力的背影，眼巴巴，心酸酸，后悔自己成绩差，没能考上高中，不能和自己心爱的女孩在一起。他告诉他的父母，他要开山湖岛餐饮，做山湖岛旅游，多挣钱，一定要把野丫头迎进家门。

高中毕业后，林力考取了上海建桥学院。

大学毕业后，林力回到了江州，在建设局办公室做办事员，掌管着五部电话。

“叮铃铃……”她拿起了话筒：“喂！我是办公室的林力。”

对方……

林力，“噢！文明工地方面的材料，好！好的！我马上安排打印。”

“叮铃铃……”她拿起了话筒：“喂！我是办公室的林力。”

对方……

林力，“噢！工程质量方面的汇编，好！好的！我马上安排传真。”

她拿起了话筒：“喂！喂！喂！我是建设局办公室的林力，通知你们经理，黄副市长要检查你们的工地……”

对方……

她拿起了话筒：“喂！喂！喂！我是建设局办公室的林力，通知你们经理，建设部来人检查你们的工地……

对方……

……

枯燥，乏味，与她的专业不符，与她的想象不一样。

“整天都做这样的工作，真无聊！”林力自言自语：“不行，我去找局长。”

下定决心后，她既不通报，也不敲门，她直接冲进了局长的办公室。

“头，我要求换工作！”

局长抬起头，皱起了眉头，心想：别看她高高的个头，苗条的身材，大眼睛，高鼻梁，小嘴薄唇，漂亮！穿浅蓝色牛仔衣和深蓝色牛仔裤，把头发像蜗牛那样盘起来，时髦！可是，她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却风风火火。

局长问：“为什么？”

林力答：“接电话，谁都会干？可我是大学生，专业人员。”

局长问：“大学生怎样？专业人员又怎样？”

林力答：“做我该做的工作。”

局长问：“你想做什么？”

林力答：“到城乡规划管理科。”

局长问：“为什么？”

林力答：“带劲！”

局长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力答：“我辞职，到城乡规划设计院。”

局长问：“为什么？”

林力答：“带劲！”

局长说：“很好！你是大学生，虽然有知识，但是需要锻炼，所以我们把你安排在办公室——这个重要的岗位上。最近，经局党组推荐和市委组织部考核，决定任命你为局办公室的副主任，任命书很快下达。可是看了你今天的表现，我改变主意了，决定向局党组和市委组织部转达你的意见，考虑接受你的辞呈。”

林力露出了惊喜，问道：“老大，真的吗？不哄人？”

“就这点素质？还大学生，专业人才。”局长打击她，接着严肃地反问她：“你想，我能拿这样的事情跟你开玩笑吗？”

林力抬起双手，往前一推，说道：“得！我不走了，就留在你的办公室。”

说完，也不打声招呼，扭头就走。

“叫我局长！别喊我老大！这是建设局！不是威虎山！”局长在她身后喊道：“长得贼靓，可是说话做事大大咧咧，像个小子。”他觉得还不够解气，就冲着即将消失的背影大声地吼道：“野丫头！我迟早收拾你！”

周末，林力回家看父母。

乘大客车到蓝湖，乘小客轮到绿岛。

她家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站在对岸能望见：墙基超过别人家的屋顶，三面是屋，南面为院，为透景的铁栅栏，院中有棵大柳树，树下有张圆桌，桌旁摆着六把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林力、文军、两位女同学和两位男同学。

到了现在女同学不怕学野，男同学不怕被打破了头。

在岛上做导游的女同学说：“林力，把建设局的客人全部拉来，我做导游。”

林力答：“行！可有一条，不许你勾引人。”

导游说：“瞎说！”

在岛上当村长的男同学说：“林力，把市委组织部的部长请来，我坐庄。”

林力答：“行！可有一条，罢了官别怪我。”

村长说：“晦气！”

在岛上养鱼的女同学说：“林力，联系几个建筑工地，吃我的鱼呗。”

林力答：“行！物美价廉。”

女同学说：“那自然。”

在岛上教书的男同学说：“林力，找个木匠，修修咱教室的门窗吧。”

林力答：“行！免费，但管饭。”

男同学说：“那当然。”

……

文军在一旁一言不发，尽管他是岛上一家旅游公司的经理兼着一家鱼庄的老板，盼望着有游客们游完山中之湖和逛完湖中之岛后吃鱼，可是，说什么他都不愿得到林力的相助。

林力高升了，从办事员升到科员。

晚上，在单位的餐厅里大家为林力庆贺。

先吃餐，后跳舞，把桌椅推到一边，抱来一台卡拉OK，餐厅就变成了舞厅。

局长、副局长、科长……依次请她跳舞。

跳一阵，她累了，走到门口与书记有说有笑。

在墙角处，一位苗条的年轻姑娘和一位臃肿的中年妇女正同一位矮墩墩、光着头、挺着肚皮的中年男子交谈。姑娘在建管科，妇女在房产科，男人是江州市常务副市长的公子，是江南建筑安装总公司的一位副总经理。

姑娘说：“看！她多风光，出尽了风头。”

妇人说：“可不！局里的男人们全围着她，局长也被她迷住了。”

公子怪声怪气地说：“可不！我也被她迷住了，瞧好！我去征服她。”说着，他晃动着身子，走到门口对书记说：“大姐，我请你的小妹——江州市建设局的局花跳个舞行吗？”

“装神弄鬼，”书记说：“你问她去！”

林力看了公子一眼，收起了她那欢天喜地的神气，很快就装出一副十分冷淡，甚至严厉的样子，跟公子走进舞池，随随便便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地侧着头，随公子起舞。公子不知道还有比林力更肉感、更柔软的腰肢了！她那青春洋溢的气息抚摸着公子的面孔，有时候在一阵旋转中，一绺头发会在公子火热的脸颊上轻轻扫过……他醉了，忍不住了，他轻轻地用手揉捏着她的腰肢。

林力星眼蒙胧，娇喘吁吁，唇半开半闭，可是说出的话十分有力。

“你的手很不老实，它不守规矩。”

公子说：“你太美了，美得我心酥腿软，我没有气力管它了。”

林力问：“要不要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公子惊喜，急不可耐地接过话题等待着。

林力答：“比如你的脸上，让我来上一记耳光，当众提醒它一下？”

公子问：“你敢吗？”

林力反问：“你想试吗？”

“不！我看还是不试的好。”公子的手停止，他规规矩矩地扶着林力的腰肢低声说道：“你是一朵玫瑰，一朵带刺的玫瑰。”

林力并不理会。

公子知道这位菊花的大门对他这样的绅士永远是关着的。

夏天的一个黄昏，在市建设局至职工宿舍的途中林力被身后的一位中年妇女叫住了。

“请问，你是林力女士吗？”

林力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脸上布满着疑云，她答：“是，我是。”接着，她问：“你是谁？”

女士答：“我是王东的爱人。”

“哦！局长的夫人。”林力有些纳闷，但还是客气地问道：“嫂子，有事吗？”

“与你谈谈，”夫人道：“找个地方，比如茶馆，我们一边品茶，一边聊天；或者餐厅，我们一边就餐，一边聊天……”

“不用破费，”林力打断她，“抱歉，我还有事，你就在这说吧！”

“我听说，王东对你……”夫人停下，有些说不出口，可是憋了一阵，还是说出了口，“有些好感，一种不正常的好感。”

“好感？我不相信。”林力摇着头说：“在建设局，他很讨厌我。”

“装腔作势。”夫人发出了轻视的声音。

林力生气了。

“他喜欢谁，讨厌谁，是他的爱好，他的权利，别人无权干涉，怎能用正常或不正常来定论呢？”

“装疯卖傻。”夫人发出了蔑视的声音。

林力愤怒了。

“记住：局长是你的白马王子，不是我的。有你这样的女人做老婆，既可怜，又龌龊。幸亏我看不上局长，要是看上了，没你什么事，我让他干啥，他干啥：先甩了你，然后再扔掉局长的宝座。”

“呸！”夫人瞪大了双眼，“真不要脸！”

“别惹我，”林力怒视着她，“惹急了，我先揍你，后找局长算账。”

夫人被吓住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看着林力转身消失在夕阳中……

不久，建设局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任命林力为江州市建设局办公室主任，同时任命林力为新疆博尔塔拉市建设局的副局长，副科级待遇，挂职三年。

昨晚，星月交辉。

建设局为林力举行了欢送的晚宴。

晚宴后，在月光和星光下局长亲自驾车沿着山路把林力送至蓝湖码头。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局长问：“天晚了，没有渡船，你怎么回家？”

林力答：“看！蓝湖码头，灯光下那位站着的小伙子，他摇来一叶小舟；看！绿岛码头，灯光下那对站着的夫妻，他们做好了一顿饭菜。”

“我知道，这边是你的男友，那边是你的父母，你真幸福。”局长激动了，“可我只想做你的领导，你的兄长。为此，今晚我特意来这为我夫人对你造成的伤害道歉！我怀疑你的突然离去与她有关，是她有意识这样做的，因为她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一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女人……”

林力答：“你错了，与夫人无关，是我自己在网上报得名……”

局长说：“我不信。”

林力说：“真的。”

局长问：“这是为什么？”

林力答：“为了理想和追求，不像局长想得那样复杂，请局长不要为我与夫人吵架。”

局长说：“这不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是我和你，和所有女同事能否共事的问题，是工作上的问题，我必须解决。”

林力说：“多好的理由，可是局长大人，一个大男人，你想过自己的过失吗？”

“我的过失？”局长不解。

“对！你的。”林力点点头说：“请听好！夫人爱你，爱的死去活来，早已失去了自信，她见不得你身边的女同事，哪怕像我这样的妹妹。请问！你与夫人沟通过吗？你让夫人心里踏实过吗？不然，她怎会失去理智，伤害我，伤害所有她认为对她构成威胁的女人。”

“我努力过……”局长解释道。

“但是没有做好。”林力打断他。

局长问：“你凭什么这样说？”

林力答：“凭什么？就凭我是一个女人。”

局长不说话了。

“好了，我们不探讨了，我们就此别过，我走，你也回去！”林力说：“记住，明早你祝我一路平安。”

局长答：“一定，我不会忘记的。”

林力向局长挥挥手，跳进文军的小舟，小舟在蓝湖中向绿岛缓缓驶去……

作者简介:

恩清，名李彬。住建部主管，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和中国土木工程学会主办的《施工技术》和《城市住宅》杂志新疆负责人，《中国建设报》新疆新闻传媒专员。兵团朗诵学会顾问，新疆和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乌鲁木齐市作家协会理事，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