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河北的洪水在逐渐消退，暴雨又往东北、南方转移。上半年小麦产区受灾，本次，东北大米产区又遇大水，三年疫情过后又遭此天灾，民生之难可想而知。本期收录宋琳、杨小滨、雷格、骆家、陈建、向以鲜、涂国文、韩高琦、灯灯、金山、叶朗、棵子、余力、轻鸣、李之平、张杰、钟鸣、桑克、徐永、石厉、楼河、胡澄等诗人的作品。南方诗歌祈盼这场水患早些过去！
宋 琳
泄洪区
诗人努力的目标就是把古老的敌人转变为磊落的对手。
——勒内·夏尔
洪水，听不见它在上涨，漩涡的丧钟是哑的。
用杯子量死亡的剂量：涿，略等于一滴。猪血吗？
经典叙事中未完成的灭命计划，一开始就关涉密封的葫芦。如何渡过劫波就看个人造化了。考古报告证实了经文所载：废弃的方舟停在亚拉腊山巅。
而关于我们自己的，你的和我的“以水纪”传说之回溯，还得从共工的头盖骨开始。
水命名了水的反面，至柔的是百姓，罪恶之极乃滔天。
未完成，所以重来。杜苏芮的尖爪撕碎蝴蝶，头上插满沿途摧折的花。
夜里有蚉虫负山，有过境的鬼兵在挖坝。夜是安全的，放心睡吧！没有灯，巨大的死亡之蛾会挤到睡眠里来。
城堡的邀请函揣在K.的口袋里，被书写的城堡泡在水中，要救出城堡必须找到K.,但要找到K.必须先有邀请函。
——这是诗，抱歉！孩童受到惊吓后的口吃也是诗。
“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载你。”①一百万个溺水的词载着你。
想想，如果你仓促逃离间忘了带手机，在一夫当关的收费站。
百年不遇的被胜遇鸟②遇上了，它蹲在高处，兴高采烈，侦查着可疑的充气船，像个升降自如的探头。
磊落的对手？我听说过，也许在某颗处女星的胚胎里。
无痛的分泌物黏合起书页，比珍珠岩的虚胖更无奈。它们将被打成浆，如此造出的新纸适合于印刷《幸福诗歌总集》。
要等到黄河清了，光着身子的朴父③才会重新穿上制服，回到任上。那时，走失的公章可以花重金从拍卖会赎回。
要等到水退去，獭才开始祭奠陷入淤泥中的鲟鱼。
人呢？险处不见人。人在隐身人那里架起人肉梯子。
“泪水的泄洪区”——多好的低地！耻辱在里面游泳，耻辱必须学会游泳。
2023/8/7
①语出卞之琳诗《无题一》。
②胜遇鸟：《山海经·西次三经》：“玉山……有鸟焉。……其音如录，见则其国大水。”
③朴父：《神异经·东南荒经》：“东南隅大荒之中，有朴父焉。……天初立时，使其夫妻开导百川，懒不用意。谪之并立东南，男露其势，女露其牝。……须黄河清，当复使其夫妇导护百川。”
杨小滨
泄洪指南
水，从楼顶漫过头顶——
这是被赐予的滋润。
“盛大的泪水……”从上个世纪
汹涌而来，人民已无力呼叫。
理念一鲜美，龙王便张嘴：
刍狗的香火瞬间浇灭。
为了搭出地上楼阁，
护城河里，鱼群锦绣招展。
市长蹚过漂浮的影子们，
亲人们哼出摇篮曲。
水雕刻了每一具躯体，
演示历史的刀锋。
水面下，一切的呼吸不再，
水面上，天空也是尘土……
雷格
涿州
听上去还蛮文雅的杜苏芮
一路强势北上
涿州的好多库房都淹了
据说一家出版公司
泡掉的码洋就有两亿多
这也让我们这些对书
怀有特殊感情的人暗忖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们存储在涿州
除了这里地贱人工不值钱
应该另有缘由
图书业和涿州的共通之处
是夹缝里求生存
上游和下游，你都得罪不起
但我们来不及哀悼它们
因为，跟人命比起来
所谓精神食粮和高尚思想
又算个屁呢
流芳千年的妄念
又算个屁呢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2023.8.6
骆家
洪水跑得太快，始终听不清屋顶的呼喊
1.
夏天是危险的。意识到这一点着实不易
理解曼氏“我已恐惧活一辈子”同样难
他们说几百年不遇，良心话有的低洼区
住满了人无法泄洪；他们说没收到公文
救援邀请函公章落在洪水围困的办公楼
地震洪水厄尔尼诺命运共同体全球难题
标语说人民至上可老百姓和猪泡在水里
2.
其实哪一天容易过。三年疫情才过不久
现在饭桌上朋友之间才听到些真心实话
门头沟涿州双鸭山舒兰都是我们的亲属
高速路冲垮了没有人知道但收费仍照旧
此时有副市长牺牲有摆拍也有蓝天救援
民间效率更高他们不需要邀请函和公章
洪水跑得太快，始终听不清屋顶的呼喊
3.
夏天是危险的。意识到这一点着实不易
其实哪一天容易过。三年疫情才过不久
理解曼氏“我已恐惧活一辈子”同样难
现在饭桌上朋友之间才听到些真心实话
他们说几百年不遇，良心话有的低洼区
门头沟涿州双鸭山舒兰都是我们的亲属
住满了人无法泄洪；他们说没收到公文
高速路冲垮了没有人知道但收费仍照旧
救援邀请函公章落在洪水围困的办公楼
此时有副市长牺牲有摆拍也有蓝天救援
地震洪水厄尔尼诺命运共同体全球难题
民间效率更高他们不需要邀请函和公章
标语说人民至上可老百姓和猪泡在水里
洪水跑得太快，始终听不清屋顶的呼喊
2023.8.7
注：“我已恐惧活一辈子”，作者译俄诗人奥·曼德尔施塔姆的一首诗名。
陈建
洪水
但你能把你的情绪放弃一会儿吗
从手机，液的屏幕
你看见的洪水是种巨大的感染
沿着土壤的溃烂蔓延
你自动发出的“呵！呵!”
这些洗脑的词，从蘸着生理盐水的舌头
方块一样落下……整齐，充满汉语的仪式感
也是这样的夏天
你刚嚼完一些危险的饲料
你手里有了把锤子，你看什么都像是个钉子
你在扭曲的银河里敲敲打打
邀请函与收费卡，都不是诗的撞击
傲慢才是
洪水般优雅的才是
2023.8.7
向以鲜
被删除的洪水
门头沟的洪水北洋淀的洪水
涿州的洪水反乌托邦洪水
汹涌的凶狠的洪水
坏逻辑的洪水
饥饿的洪水
只要反复使用那个
我们使用得最熟稔最利落
最正确也最草泥马的
那个动作
就可以让万物归于平静
用涂字灵涂去伤痛
用立场的橡皮擦
擦掉亡魂
——2023，8，6
涂国文
涿州
去了一趟菜市场，汗如雨下
汗珠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一片汪洋的涿州
淹没空中闪烁的红绿灯
涿州在杭州的街道上白浪滔天
我的心脏跃动在水面上
像驰援的冲锋舟
我张开所有汗腺，想发动一亿万台抽水机
将涿州从体内排出
毛孔却被湿嗒嗒的狗皮膏，死死堵塞
（2023.8.4，速记）
韩高琦
水
（一）
水本清澈，面容温婉，
柳腰款款，一路芬芳氤氲。
水之湄，蒹葭苍苍，
有情人宛在水中央。
水带来生机，和百花言辞。
水在付出中收获自己。
水之初，原本欢欣，
坤卦记下婴孩的第一个发音。
最是天鹅，莲步轻移，
漂浮的脚印，或江南的涟漪。
水本清澈，如果疲倦，
就在琴弦里小憩，鱼翔浅底。
（二）
水无辜，水无罪，
那么作恶者又是谁？
请不要低估疾风暴雨的愤怒！
天降灾，请不要诅咒水。
高踞于山寨城头的乌鸦嘴，
兴妖风，扯大旗！
请不要低估疾风暴雨的愤怒！
天降灾，请不要诅咒水。
洪流滚滚......说来就来——
那些泥沙俱下的生活破碎！
从来——抽刀不能断水，
但滴水可以穿石，可以冲毁！
水无辜，水无罪。
只能说，一场劫难，千年一遇。
水的锋利切开了肠梗阻的恶变：
重生之哀鸣遍布神性缺失的大地！
天降灾，请不要诅咒水，
重生之哀鸣遍布神性缺失的大地。
听！——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时间可以用来遗忘，真理形同废墟。
2023.8.6
灯灯
涿州，涿州
张飞被邀请函拦在故乡的上空，变成
欲哭无泪的云，而在《三国演义》的某个章回
凭空多了一声长叹：英雄无用武之地
在涿州，要下的雨还在下
流浪狗，孤寡老人，小情侣，冲锋艇
救生衣，直升机……
营救画面的惊心，和新闻外面的揪心
一样亳无防备
困在屋顶等待救援的人，失去家园的人
亲人被洪水带走的人
那么多人呵那么多人，住在我的身体里
我快要撑不住了——
我望着我，在晴朗的南方：
河水又一次漫过石狮子。
金山
涿州
1、
水
很深
2、
大水
难洗刷
带血的
顶戴花翎
3、
嗨
这就是
代价
2023/08/07
水往哪里走
人往高处走
水往低处流
喝令三山五岳
开道，我来了
逼着水往高处走
必是人间灾祸
年纪大点的人
都知道那个
花园口
2023/08/06
叶朗
无声地震
鬼故事还没展开，阴风就在窗户附体
冷颤掏空了后背的余温
失眠招来更糟的电影
洪水中失魂的人，向十层地下河赶去
那里有等待转世的先人
他们唱歌，唱给发水者
诅咒，咒那些施救的人
血红的蘑菇伸出乌黑的水面
风声在后半夜小了些，肾上腺也需要喘息
灯却突然晃了起来
又是哪里的黄土在配合魔君的癫痫
五百里外传来狗叫
德州从涿州分得了劫数
我的窗户也落下两道裂痕
与暗夜讨要安宁
会继续领受鞭笞
2023-8-4日叶朗
棵子
洪水
我眼里的洪水不是水
是偏见,傲慢
具有非常强的穿透力
它穿越所有朝代，一切障碍
然后肆虐民间
它还摧毁一个民族的皮肤
抵达一个政权的灵魂
大禹治水，治的不是水
治的是民心，治的是良知
治的是历史的潮流
浩浩荡荡，顺之者昌
逆之者亡
有人呼唤方诺亚之舟
那是梦里最强的声音
梦醒之后，一切依旧
那人应对此感到羞愧
余力
一本泡汤的书
我的外衣长在了皮肤上
我的皮肤长进了肉里
我是一本泡水的诗集
我的自序是谜面
108首诗是谜底
一个问“啥”，另一个答“啥”
当额头能跑马肚子能撑船的“将宰”
对着我倾泻洪水——我
即是它的原因，又是它的结果
当你忍着剧痛掀开我
请在深沉的暗夜寻找
我黎明的牙齿
我是一道光飞入拂晓
我是煤炭隐入夜色
我是你的黑亚当
我的诗歌的河床很窄很浅
浪啊涛啊
只不过是你一声呜咽
2023.08.07
轻鸣
洪水颂
洪水，是汹涌的圣典
方舟雄踞高耸的山巅
警示劫后惊恐的余生
洪水，是湍急的丰碑
记录了英杰的伟绩
譬如大禹变熊治水
洪水，是标高等次的尺度
皇宫帝产绝不能被淹
周边外围皆为泄洪的护城之河
洪水，是传播传播者意图的媒体
是真，是假，不是问题
一张子弟兵救灾照片，穿越不同的时空
洪水，是咆哮的猛兽
胃口奇佳，从不挑食
人畜物信誉度合法性统统吞噬
洪水，是水分子聚集的盲流
暴发起来，不是载舟，而是覆舟
一旦翻船，英明的舵手、卖力的船工、缴费的乘客
个个玩儿完
李之平
泄洪未作通知
水漫涿州城，刘备故乡淹了
桃园三结义处没了踪影
涿郡，北京的前身
今称北京护城河
水深高至十二米
断水断电，房屋冲垮
车辆成漂浮物，
尸首仰天或横卧
牛羊凄厉
找不到官方痕迹——
没有通知(泄洪)，没有救援
没有慰问，没有引导。
有的是邀请函的卡，高速路
高价收费的卡。
武警身影出现
泄洪炸大坝现场
堵沙袋只是当年英姿
各地救援队自掏腰包
自己寻找救援方向
抱着盒饭已睡着
水位下去，皮鞋铮亮的官员
站在随行人员伞下
公仆二字巨无霸
写满屏幕
2023.8.7
张杰
时事观察员观察涿州“邀请函”
台风“杜苏芮”，带来地库塌陷的暴雨
没有涿州的“邀请函”，却直奔涿州
随着剧情发展，时事观察员报道
外地救援队需要当地开具邀请函
而公章“被杜苏芮冲泡，找不到了”
8月1日，救援队无法从涿州下高速
山西救援队，原计划支援北京门头沟
向应急管理局申请开函，被婉拒
江苏猎鹰救援队表示，通讯瘫痪
发送申请，涿州收不到
8月2日，涿州应急管理局回复
洪水断电，开函时间难以把握
自7月29日，暴雨已三天三夜
街道泪眼滂沱，成了“大海沱”
一家饭店，用仅存食材
为救援人免费供饭
老板说：“热饭是最好的安慰
中国人必须团结”，余音未断
灾民紧急逃离，没想到大家逃了一晚
还是没逃出白沟，所有车辆被堵
在高速收费站，挨个等着发卡
管理部门回应，没有免费通知
外省救援队无“邀请函”无法下高速
至此，洪水，淹没了所能淹没的
而洪水无法淹没的，仍是受灾现场
涿州，被淹没的村庄
露出屋顶的村庄，信号时有时无
救生衣，充气筏，紧急装填沙袋
像战争前的演练，零损失，零降雨
楼下汽车都漂起来了
报废的水淹车，正与保险公司协商理赔
涿州百年古迹永济桥已被淹没
每年洪水，古桥都有经历
这次洪水分享了遭遇
公交站被淹得只剩棚顶
在屋顶等待救援的孤岛，就像做了无用功
洪水的复杂性，淹没了洪水本身
对“失联”的理解，不仅仅是淤泥覆盖的家
零失联，零死亡，是没到时间吗
洪水遇到黄土，不再透明
但洪水以开放、透明的姿态发布消息
水逼近红绿灯，淹没所有图书库房
坏消息每一个角落都沾满淤泥
坏消息在留意可能的救援信号
在依据部分信息和字词进行推测
2023.8.7
钟鸣
白太阳
象新闻一样简化了口语，
连同再生的犬牙交错。
它强烈地
消弥一切伦廓，
（包括日照本身）
它数着隐形河流，
看是不是裂开的
墙缝，或烟云，
凸出建筑的粗线条，
为了把它折散，
画布一无所有，
就像我们自己满足的
洁癖和杂乱空间。
（白日轮盘黑月牙儿，
难道时光就这样反复？）
那些河流自古有名，
江夏，涞水，沔阳……
（因魁首不识字改仙桃）
谁知道这些鬼地方，
因灾害而默默无闻，
现在突然声名鹊起
象波浪吸了太多碘，
太多、太多死者，
没任何仪式，
也没英雄坟。
（英雄是国家公开的）
太多的栀子花开了，
白的，提前在五月，
如果，你想偶遇灾星，
了解真相，那便会
遭逮捕令或遭割舌
（现在不用刀用电，
用空气的悄无声息）
万物之灵实在正常：
无数次从灰烬转世，
也许是麻雀或乌鸦，
甚至就是布谷鹌鹑，
瓶中营养蛆蜂蜜一类，
死去的与诞生复活的
恰好是同一个周期吉数，
这在当年可真是个奇迹！
太多，太委屈，太强烈。
就像仙女神童与传说的
蝾螈，能辨析自己的耻毛，
轮廓，热情，技艺，对自己
实行小小的独裁，或爱。
而它却冷酷模糊了所有事物，
它不知道自己囫囵是啥玩意，
路有苍生便转换为莫非天下，
像俄狄甫斯弑父又刺瞎自己
连这罪孽深重的恶它也没有。
它什么都不是又宛若真空。
2023年8月8日
桑克
五常
分水兽分得清
泥水浊水，分水将军
就分得清汪洋母豹与江湖公报，
并且踏上一万只脚，
以便它和它翻脸不认人，
不认村庄与乡亲。
村夫与庄妻离散，
包括拆倒西墙补出来的东墙
也混迹其间。柏林墙没有参考价值，
反倒让堤坝上的大声公
警惕起来，以为水舟就是旱船，
以为演习就是演变。
全赖那个百年一遇的
混蛋。千年一遇那是乱抬举啊。
杜苏芮和卡努与之相比
就成了偏居银安殿的小花脸。
五常不是无常，P来P去
也P不成牛头马面。
代水稻鸣冤不如
代水。各种泪水盐水迫使法庭下水
系统重改。陪审瓜只管把茶言
自家学童。有思想死得快，
没思想不仅死得快而且
死得不明不白。
先别讨论暴雨负
多少责任，也别提某段水库
某处蚂蚁窝的政变。重点也不是
仰泳与狗刨，重点就是
没重点。磕磕绊绊的稻田画
只剩左半边。
2023.08.08.18:12:42
徐永
今日立秋
清晨的凉风告诉我，今日立秋
园子里的橙子已经泛黄
广阔的原野绽放出一年中最美的颜色
等待着一场幸福的欢聚
徬晚的夕阳告诉我，今日立秋
适合呼朋唤友，推杯换盏
取下尘封的吉它，打开沙哑的喉咙
为逝去的年华干杯、歌唱
然而欢聚只是偶然，别离却多种多样
并不是每一片原野都能迎来秋天的收获
并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长成发芽时梦想的模样
当一层黄土被另一层黄土覆盖，积淀又重新开始
此时此刻，越过重重山脉，北方故乡
正在滔滔黄水中清理淤泥、石头和有一丁点价值的东西
父老乡亲的团结只为重建一个简陋的家园
等待又一次严酷的冬天降临
2023.8.8
北京 - 石厉
2023年京津冀大水
没有天地之恋，岂有男女
之爱，为解天和地的
相思，雨水开始疯狂倾注
那是脱鞚的天马，驾着乌云
跨过银河，涌出山谷
要赶往既定的马圈
本来是一件欢天喜地的
好事，但以前的路
有的被改道，有的被堵塞
受挫的猛兽，将沿途所有的
新生事物，都要予以摧毁
天向往地的最低处，那是所有
激情一次本质般的暴露
首先将京南的涿州直接荡平
城中一家不错的酒馆
被那些密集的铁蹄
踏没在十多米深的黄泥中
终于有了发泄后的结局
多少人坐过的餐凳，成为
龙王宴会厅最简单的座椅
我访问过的售楼中心
做了王八在水下的俱乐部
多日前长长的餐盘中
被狼吞的银鱼，却起死回生
突然在汪洋中来回欢游
楼河
惊天救援
这是部灾难大片，但比灾难
更多了几道程序。
是的，电脑和手机都在运行它们，
把填满的档案改造成数字，
又搅成粉末，浇筑成水泥，
夯实了城堡的地基。惊天的
救援要来了，车辆在路上
等待一张门票，收费员紧张地盘问，
忙碌地书写，撕下纸条给到他们手中，
含着眼泪点头、鞠躬，
目送车辆离去而发出一声叹息。
伟大在四周蒸腾，内心的奉献
仿佛草叶上一颗颤抖的露珠。
惊天的救援需要更多的粮食
以及药物和气垫，但赞美
多于感动，而感动
多于行动，写在了会议手册的扉页。
慈善机构是专业的，工作人员
踮着脚尖抬来了担架，徽章里
还回荡着暮晚教堂的钟声。
志愿者来自不同的地方，
站在水流中听候指令，加油吧，
父老乡亲，你们
都是我们一样爱着的人类，
或者不是人类的一只猫，一条狗，
一口猪，一头牛，一只鸡。
如果穿着救生衣游到屋顶去抢救
一提鸡笼，湿漉漉的落汤鸡
是否也会咯咯地想哭？
惊天的救援需要盯紧手表上的指南针，
因为世界已经停电，漫溢的洪水
把整个村镇变成一条河流
而堤坝已经坍塌。无界的世界，
房子被拆散成棺材而棺材
漂在浊水上荡漾仿佛要升天
变成亡灵引路的莲花灯，入夜
就会闪烁荧光像绿色的毒药。
当雨停歇，惊天的救援
依然在瓦砾和淤泥中喘不过气来，
摄像头要把现场变成档案，
而秘书要把档案变成历史，
因此现场变成了舞台，脚步
踩着剧本的足印
编制着伟大的回声。说吧，
麦克风缩小到看不见的尺寸
但仍然清晰地接收着年轻的嗓音，
他幼稚而结巴的语言
在拧紧的眉头下展示着真诚
和激情，但他
还没有在办公室的门外
焦灼地踱过步，没有被要求
为他的善良开具一份证明。是的，
惊天的救援在他的心中
像雷达一样搜寻着坍塌的废墟，
誓要把一个垂死者从瓦砾中抬出，
在急切的按压下把他救活。
他为苍白的死者感到心痛，
他抱起死者就像他是个爸爸。
惊天的救援仍在喇叭中
用语言遗忘疲劳，
把历史说成生命。
哦！绝望是个秘密，
就让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
但还能相信一切虚构
已经在电视新闻里成真。
胡澄
雨水，请用来浇灌
一一 致涿州
耷拉的绿叶下，蚂蚁快成齑粉了
黑土里的蚯蚓如煮如沸﹉﹉
干旱区，万千生灵呼唤一滴雨
为何，你要让城邦成为河底
我的兄弟非青蛙呀
要是青蛙就好了
青蛙总是发出响亮的叫声
我死去的兄弟未发出半声呻吟
云朵既已升飞空中
为何不长一双慈悲的眼睛
多少人渴望成为一滴雨
洒向枯焦的大地
我却渴望成为一阵厉风
将那儿的厚云驱散
我其实什么也不能为
我只能爬上窗台
坐在窗框上
顶上是天花板
脚下是最深的水
我只能抱住一根稻草
等待传说中的诺亚方舟
不！我不相信上帝
我等待兄弟的救援队
请给他们的善行一张人性的通行证
202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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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3年8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