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疯子王耀的爱情
包红霞
距外婆家四五里的村子曾经有个被文化大革命批斗成疯子的老师,名叫王耀,我上初中时他就去世了。
记得外婆说,王耀原来在县上当老师,文化大革命成分不好下放到了乡下,变成疯子是因为他已经结婚,媳妇是他表妹,大人包办的,王耀一直不和媳妇同房,到公社学校后和一位最漂亮的女知青瞅对象(谈恋爱),两人晚上在树林里手拉手坐一起被队长发现,队长将看见的景象夸大上报公社,公社书记造反派出身,他的弟弟在供销社上班,将那漂亮的女知青安排到学校当老师,是想让她做弟媳妇,可是那知青在学校却偏偏瞅上了王耀。
外婆说,公社书记心毒的很,知道王耀和知青瞅对象后说王耀是陈世美,开群众大会批斗他,每次开批斗大会,被剃了阴阳头的王耀及几个村的地主老头和被称作“走资派”的一些下放干部一起戴着尖尖帽,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公社书记还特意指使年青人让王耀坐土飞机……
记忆中,胡子老长的王耀头发花白,方形脸,瘦高个,背着个二胡,肩挎个印有“毛主席万岁”脏兮兮的绿色帆布包,系一个白色的瓷缸子,里面一个竹笛,有书、纸、铅笔,纸就是那种3分钱一张的麻纸。王耀经常在河边树林里行走,冬天有太阳的下午,他会在树林中生火烧洋芋,坐火堆旁拉二胡吹笛子,一个人又唱又跳,一群孩子追着看他演戏,这些孩子里就有我。他烧了洋芋也想送给我们吃,可是看见他招手时我们都会转身跑开,当其他人都跑远时,我会停下来躲在树后看他,有几次甚至将妈妈留给弟弟的白面馍偷来悄悄放进了他的缸子。有时候我看见他坐下来时就在麻纸上又画又写,起身要走时会把写的画的又烧了。
外婆说,文革后王耀平反,但学校没有让他再教书。
山里人很看重教书先生,都尊称王耀为王老师。80年代初,家家户户尚未摆脱缺吃少穿的贫穷,但无论王耀何时进村,无论走到谁家,女主人都会给他点吃的。包产到户后,每年腊月王耀会轮番去方圆几里地的村子写春联,无论是谁家,只要备好红纸和墨汁,王耀都会将他的一手好字展现在山里人的门框上。
外婆说,王耀人长得麻利(帅),书教得好,是个有本事的人,旧社会王耀家是地主,地主老婆子都很毒,王耀妈硬是不让王耀和知识青年瞅对象,在校长和队长跟前告儿子,要学校和队长管管王耀,结果就害了儿子。公社书记批斗王耀,把女知青说是破鞋要她下地去劳动,女知青在中秋节晚上没了音讯,一星期后在批斗会上,王耀猛地转身去打公社书记,几个人都拉不住,被压倒在地上时昏死了过去,赶紧用凉水泼,醒来就疯了……
我在外婆的讲述中为王耀难过……
重男轻女是农村的传统,村里的张婶生了三个女儿,张奶奶逢人就说三个孙子都是泼出去的水没一个值钱的。
我问外婆,为什么张奶奶说三个孙子都是泼出去的水没一个值钱的?
外婆说,女儿家娃长大了引给(嫁给)人家做媳妇生娃娃就是泼出去的水,所以不值钱。
接外婆的话,我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我引给王耀!
外婆食指戳了下我的额头,说:“我的这瓜女子!”。
哈哈哈,年幼多好啊!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同情王耀啊,以至于竟敢在外婆跟前说长大要嫁给王耀!
我不知道儿时听王耀拉过的二胡曲就是《二泉映月》和《江河水》。
上初一时,音乐课,老师讲起了二胡讲起了民族音乐,给我们放了《江河水》和《二泉映月》的磁带,并且讲了这两首曲子是最具代表性的二胡曲,讲了阿炳。音乐老师是师范毕业生,王耀和他同村,他说王耀拉二胡和吹笛子都是一流的,《江河水》和《二泉映月》的二胡演奏是全县出了名的,还说王耀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我们学校刻在大门上的字就是他写的,小楷更是一绝,他的才气全校老师没有人能比得过,可惜……
音乐老师没有说出“可惜……”后面的内容就转换话题讲课了。
于是,我就又想起王耀在树林里生一堆火烤着洋芋坐火堆旁或拉二胡或吹笛子的景象……
多年来,我聆听着二胡曲《江河水》和《二泉映月》品读人生的波澜,王耀的影子一直没有走出我的记忆,始终认为那时无助的王耀是用二胡和笛子向世俗表白爱情的不屈,真才子自风流,爱多深,痛就有多深,一个痴情的男子,爱情被一寸寸凌迟时,心是碎了一地啊!

作者简介:包红霞,女,就职于甘肃省舟曲县气象局。中国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进甘南》,报告文学集《悲情舟曲》,曾获黄河文学奖和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