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半路夫妻

秦威

我们就那么坐在桌子两侧，肘抵桌面，双手捧起脸颊，静静地彼此凝望。

你对我说，“家虽有儿女满堂，也不抵半路夫妻。既然我们有缘，就好好珍惜，把余下十几年的光景安安稳稳度过，争取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可我要对你说，我们仿佛不是半路夫妻，在我眼里，你是那么相熟，像活在我久远的记忆里。只是我忘了在哪一世，因为什么，才彼此走失了自己。很可惜，很遗憾，就这么一迷失，竟然浪费了我们大半生。

我们彼此凝视，各自心里追问，在过去大半生，我们做了些什么？跟谁在一起，干了多少荒唐事？我们为什么会走失，难道是我们命运的劫数吗？

望着你恍如隔世久违的面孔，我心很温暖。我忍不住隔着不太宽的桌面去握你那不再年轻且有些粗糙的手。此时此刻，我多么渴望得到它，此时此刻，我要死死攥住它，此时此刻，我怕再次失去它。

你就那样微笑看着我，表情分明在说，放心吧，我不会再从你身边走失，我会紧紧拉住你的手，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不知为什么,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你的脸，具体到你凸起的颧骨，线条灵动的鼻子，酣睡时微微张开的口型，竟那么像是把我拉扯大慈眉善目的姥姥。因此，你在我心中更加亲切，更加温暖。我望着你，仿佛逝去的姥姥又在我心中复活。

我还在痴痴地看你，从你额头斑驳可见的皱纹中，从你雾一般的灰发上，体会到你大半生的艰辛与磨难。它让我脑海幻化出大震后的残垣断壁，尸横血流，一地鸡毛，令人窒息的场面。

让人无可奈何的是，这种震荡，不是瞬间毁灭一切的巨震，而是无休无止、此起彼伏、令人绝望，让人窒息的劫难。这种连绵不绝的震荡，让人五脏移位，六腑搬家，骨骸散架。这种暗无天日般的绝望，一直在不断啃噬你我的灵与肉，让人身心俱疲，痛苦不堪。

我们恍惚在大震后相遇了彼此，我们的脸、肢体血迹斑斑，模糊不清。恐惧、疲惫、无力让你我意识不清，头昏脑涨，只想赖在原地一动不动，苟延残喘，恢复体力。

两束无助而又痛苦的目光不期而遇，并交织在一起。一打眼，我们心头一亮，它好像久逢甘霖的枯树，春回大地的田野，失散多年的亲朋，小别胜新婚的情侣，空中飘零投向根部的落叶。就这样，你我伤痕累累的双手死死挽在一起，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