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种瓜种豆
李姜洁
酷暑又至,西瓜当然地成了夏日的“标配”,对于我,更是“无瓜不欢”。这个季节买西瓜,自然是路边小货车上的最好——来自产地,新鲜,价格也相对便宜。每次经过瓜摊,是必定要买一个回家的。
挑选西瓜,我从不让摊主帮忙,一上来就表现出很内行的样子——少年时代在西瓜地“摸爬滚打”的日子可不是白混的!第一要看瓜藤。瓜藤干枯,或者被去掉了瓜藤的,肯定不新鲜,直接“pass”。瓜藤的弯曲度越好,成熟度越好。第二听声音。托举西瓜于掌心,用手掌轻拍,附耳细听,甜脆的西瓜,会发出浑厚的“嘭嘭”之声。“听声辨瓜”是个技术活,凭手感、听声音,通过西瓜的震动频率判断其成熟度,需要日积月累的训练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当年,跟着父亲“拍”了成百上千个西瓜,我也练出了“一拍知好坏”的本领。最近网上流传起一个热词——“拍瓜师”,报道说,这个新职业听声辨瓜,月入过万。读此报道,我想,父亲如果重回青春,在这个行业,堪称“拍瓜王”了。
当年,我家是村里的种田大户。西瓜、棉花、辣椒……这些平原地区的经济作物,我们家的种植面积,总是村里最多的。几十亩地,加上承包了一个养猪场,父母整日勤扒苦做。那些年,父亲当着一直村支书,很多时候顾不上家里,田间劳作的重担,就落在了母亲身上。犁地播种、挑粪打药、扛包上货……母亲脚底生风,样样活都是好把式。精细活儿,女人赛不过她;体力活儿,男人也自叹弗如。往地里一走,长势最好的那片庄稼地,准是我家的。
在我家的西瓜地里,无数名叫“西红宝”的蠢蠢欲动的小生灵,被我母亲从营养膜里释放出来。悄悄地,小生灵们伸枝展叶、牵藤引蔓,一天一个长势。记不清哪天,在打早工的蒙蒙雾色里,发现了毛绒绒的藤蔓上的一朵黄,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不几日,就有满身绒毛的豆大的小西瓜,顶着比自己还要大的黄色花冠,像要比美似的,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一夜之间,这片西瓜地似乎正进入一场“擂台赛”。
在热气腾腾的夏日里,“西红宝”们攒足了劲儿,伸胳膊展腿,比着赛长个儿。放眼望去,横躺竖卧着满是的——有的亮着肚皮在阳光下酣睡,有的在藤蔓和叶子间半躲半藏,那喜欢热闹的呢,三两个、甚至四五个凑在一起,头抵着头,肩挨着肩,像是闺蜜们正在亲热地约会。
这些宝贝们自然不会辜负我母亲看护孩子般的侍弄。每到西瓜成熟时节,我家总要在瓜地搭建窝棚看瓜,而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我母亲从来没有时间这样数月陪伴我们姐妹的。我家那只浑身皮毛油亮、高大威猛的看家狗“赛虎”,终日在瓜地周围巡逻,十分尽职。一个雷电交加、大雨瓢泼的黑夜,“赛虎”在瓜地旁的水渠里,发现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失足掉进水渠,却腿脚稀软,怎么也爬不上来。我父母在“赛虎”的带领下,冒着大雨把醉鬼拉上来,手电筒下看清是村里的懒汉张三,张三手里还抓着个蛇皮袋。原来是料想我家的西瓜熟了,准备趁夜黑雨骤,偷几个瓜回去解酒。
等到最大的西瓜已经个大如枕,满园的“西红宝”们蠢蠢欲动着要一比高下时,就该轮到我父亲上场了。往地头一站,哪个西瓜熟没熟,父亲只需要瞄一眼,就能知道八九分。随后,蹲下身子,挑选几个弹一弹,再从中选择一个,用宽大的手掌拍打西瓜,侧耳细听。如果这个瓜被选中,就会卧到我的竹篮里,等着被装进麻袋,装上板车,运到集镇上售卖。不过,如果这是开园的第一个瓜,等不到回家,我和姐姐早就围坐在西瓜旁,等着父亲开瓜了。
父亲开瓜,是从来不用刀的。用拳头一砸,或者手掌一劈,有时候,甚至只用指甲盖也能开瓜。这样开出来的瓜原汁原味,让人一望则唇齿生津。就像手撕包菜,一定不能用刀切;就像手撕鸡,手撕是其制作的灵魂。现在,我已多年未曾吃过徒手开出的西瓜了,总觉得而今的西瓜不如我家种出的甜。也许,我是在怀念一家四口席地而坐品尝丰收的那份畅快淋漓;也或许,是在怀念漫过瓜地的风的味道……
“西红宝”皮薄味甜,籽少瓜大,长椭圆形,很多在10公斤以上。那年,上小学的姐姐在作文里,写到我家的西瓜:“我的爸爸妈妈很会种瓜。”怎么说明很会种瓜呢?她灵机一动,就打算用刚学的比喻,也就是打比方:“一个个西瓜像枕头那么大,吃也吃不完。”这本来是一句很生动的描写,也的确是我家西瓜的实际情况,可是,不知怎么的,落下笔去,她却把“枕头”写成了“拳头”。又正好她的语文老师和我母亲十分相熟,于是,在忍俊不禁之后,我姐对爸妈种瓜技术的描述,就第一时间反馈到我家,然后一直传讲到今天。
十几年前,偶然在武汉的街边货摊上看见一车西瓜,个个皮球大小,浑圆可爱。一瞬间记起我姐的作文,于是买下一个,准备给小女带回家尝鲜。可惜返程只买到站票回家,因腿脚酸软,一不小心将小西瓜坐成两半。前不久,在宜都街头,我看到有专售小西瓜的货车,瓜呈纺锤形,掌心可握,价格比大西瓜贵。据说,因为小西瓜适合一人或者小家庭食用,也更便于物流配送,正越来越走俏于市场,成为“吃瓜群众”的“新宠”呢!
回忆起来,儿时的乡村,一年四季,广袤的田野都蓬蓬勃勃生长着无数的美味。
春天,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的桑葚,沟渠边、灌木丛中剥皮就可以吃的刺苔,酸酸甜甜的树莓,都是大自然的美味馈赠。万物昌盛的夏季,更是各种瓜果轮番登场,孩子们大饱口福的时候了。随便走进谁家,堂屋旮旯、偏屋、灶屋,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西瓜、白瓜。间或有几个形似棒槌的脆瓜,那必是在自家园田里种了几颗,让自家孩子解个馋,这瓜,上不了台面,谁家都不多种。
至于我家,到了夏天,各种瓜果,更是数都数不过来。西瓜自不必说。蜜桃、奈李、杏子之外,最丰盛的要数葡萄了。宽大的后院,一串串或绿、或青、或红、或紫的葡萄从藤架上垂挂下来,抬眼望去,在绿叶掩映下,葡萄折射着斑斓的阳光,晶莹剔透,宛如宝石。清风拂来,一院葡萄轻摇,绿叶微颤,似精灵舞动,又似繁星闪烁,让人恍若梦中。清凉沁人的井水装了满满一大盆,浸在其中的一咕噜一咕噜葡萄挂着水珠,更显得饱满、透亮,多看几眼便觉口舌生津。此时院中纳凉,大快朵颐,何其美哉!
秋天总是显得很短,在我的记忆里,大个大个的冬瓜,在这个季节,却是无处不在的。院墙边、稻草垛下、粪堆旮旯,随便在哪里点颗种子,冬瓜秧就发芽、长叶、抽蔓,自由自在地生长起来。等到它生出蔓须,遇到草,就缠着草茎匍匐;遇到栅栏,就绕着栅栏攀升。冬瓜总是自生自长,是从来不用照管的。有的冬瓜秧,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野地里长起来,牵藤结果了,长出一个个白白的、胖胖的大冬瓜,只管摘回家享用就是。
要说冬天,甜蜜了整个童年记忆的,自然是甘蔗。那时,我们农场有一个很大的糖厂,所以我们村几乎家家种植甘蔗,供应糖厂制糖。甘蔗白皮,细杆,节长,汁水甘甜。每到甘蔗成熟的季节,孩子们总是一次又一次钻进甘蔗林,在高过人头的甘蔗间钻来钻去,顾不上甘蔗叶的刺啦,直到挑到一根满意的甘蔗,现场剔掉甘蔗叶,扛将出来。甘蔗地头,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窖坑。卖给糖厂后剩下的甘蔗,成捆地埋在窖坑里,作为来年的种苗。当然,这也意味着,春节期间,孩子们有甘蔗可吃啦。不过,那时候的甘蔗,有很多因为受到霜打,有了酒糟味,已经不太爽口了。
那时,我们的童年,几乎没有零食,却充满了欢乐。谁的兜里,能经常装一些炒豌豆、炒黄豆,那一定是家里有个能干的奶奶,还必须得闲,妈妈可没这功夫。不过,吃了豆子屁多,和小伙伴一起玩时要悠着点儿。如果爆米花的爷爷挑着他的“铁家伙”来了,“年”就不远了。孩子们纷纷回家从自家米缸装上几碗大米,拉上大人来炸爆米花。一声“砰”的脆响过后,孩子们的衣兜里便会奢侈起来。蓬松松、香喷喷的大米粒,把衣兜撑得涨鼓鼓的。上学路上,嘿,抓一把;跳着绳呢,得,来几粒,心里可真是美滋滋!怎么能不高兴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马上就要过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