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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门
作者 如是
九岁寒假,由二爺(父亲的二弟)领我回昭通。
天麻麻亮客车就开动了,中午时分,山腰的云层才开散,但东川还在远处山坳,擦开车窗上的水雾珠,我第一次看见东川的全貌,时隐时现。大客车在会泽歇了一晚,次日再启程。向阳旅馆,清晨五点就被二爺拖起来,站在客车门口排队等司机来开门。到了昭通客运站,已是黑定天,借着烛火般的路灯,挎着装满行李的沉重布包,我打甩打甩地跟在二爺身后,步伐轻快,朝着爷爷家走去。
“妈、妈,忠忠来了。”更小时候,我的爷爷去过东川,及胸的山羊胡夹杂着几根半黑的须,梳理得飞尖。我九岁还没见过奶奶,我急切地想见到奶奶。大路我记了名字,建设路上坡走,东正街路口左拐,下坡走,东正街路口右拐,我就记左拐或右拐走青石板路,走二十步青石板路右拐,我就记走二十步右拐,右拐走五步左边大门,大门两边有石墩子,我就看仔细了石墩子,因为再往前的大门两边也有石墩子。“永胜巷”三个字烙印一般不可磨灭。记得来时路,不忘归时途。
大门进去走左边,我还在四顾,三爺(父亲的三弟)就迎出门来,忠忠来喽忠忠来喽。三爺没见过我,显然,三爺比我还急切。三爺在卸我身上的行李包。
我看着三爺推开的两扇还在里外来回摆动的腰门。腰门里外都能推开,腰门没有上半截,下边比门槛高一点点,留出一条缝,腰门用轮胎橡皮筋里外牵拉着,往里推开就自动弹回来关上,往外推也会自动回弹合上,但是要来回扇几下才会停下。腰门是木头的,其实整个屋子都是木头的,窗子是木头的,雕花里面封了玻璃,但玻璃还很新,玻璃的压条是还没熏黑的木条。腰门上面是两片藏蓝色布帘,布帘只到腰门上沿,布帘里是两道轻薄的木门,夜里用木杠杠起,外出就用铁搭扣挂一把锁,为此,我格外仔细地研究过那把锁和钥匙,因为它古香古色——。
爷爷真正的老宅子比这四合院还大还古,真的老宅子在解放初被一些不知名的名目给占用了,落实政策后,把一个地主家的四合院分成三户,分了一户给爷爷。真正的老宅子已不属于爷爷,成为了某个社区的办公地,真是郁闷。
——“忠忠”,奶奶喊。三爺赶忙拉开腰门和布帘,从昏红的屋里渐渐显露出一个佝偻着的身子,拐杖杵了出来,尖尖的还没有我的脚大的一只裹脚小鞋探出门槛来。那双裹脚鞋是皮的,猪皮的,是爷爷亲手做的,爷爷以做皮鞋为生,做不动之前,给奶奶做了好几双裹脚皮鞋,有压花印的,有内里带狗皮毛的,以奶奶的行动磨损来看,爷爷是把奶奶余生的鞋都准备够了,奶奶自然欣喜极了。
我的奶奶在地炉上开始了烹饪,虽然奶奶的眼睛近乎失明。二爺要上手操持,奶奶甩开了二爺的手,还一边炊事一边嘟囔着:九岁喽九岁喽,大肚汉喽,大肚汉喽。
睡在二楼上,奶奶上楼来给我拉被子,我喊了一声奶奶,奶奶哎呦一声:“吓死我了”,又拍打被子,严厉地说,老半天了还不睡。我说,奶奶,我好像见过你。奶奶说,见过见过,作梦见过。我说,不是,不是你做梦见过我,我是说我好像见过你,奶奶又说,你也做梦见过我。我还是坚持说,我是说,我是说我好像来过,东川没有半截门,也没有半截布帘子,没有雕花窗,但是我好像见过。奶奶说,见过就见过,有哪样稀奇咧,睡觉,再不睡觉我就喊爷爷上来滔你(批评我)。我躲进被窝,闭上眼睛装作睡觉。
我确实见过,我就是见过,见过奶奶,见过腰门,见过半帘,见过地炉,绝不是梦里。
天不亮奶奶就抬下了门闩,爷爷咳了一声嗽,提醒奶奶动作轻一点,提醒奶奶孙子在楼上。
我一夜没睡,一夜在想,我确实见过这道腰门,藏蓝色半布帘子和雕花窗,就连奶奶出门来的身形都见过。这种现象,现在有人解释叫平行世界,我不相信,也不是奶奶说的梦见过。——我相信,那是父亲眼里的一幕,通过遗传,种入我的脑海。
我悄悄起来,奶奶就在楼下喊,再睡儿、再睡儿,天都还不亮。我下楼来,楼梯踩的嘎吱响,奶奶又再门外喊,再睡儿再睡儿,下来干好子(干什么),天都还没亮。我回答奶奶,我看看爷爷。我绕进房间,木床前有一条床榻,上面有爷爷奶奶的几双鞋,大鞋子是爷爷的,裹脚鞋是奶奶的,我拱进爷爷的被窝,爷爷就说,调皮得很调皮得很。我嘻嘻嘻,就开始玩爷爷的山羊胡子。
奶奶推腰门,腰门自动合上就吱吱呀呀搭碰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和梆梆响声,爷爷就喊,轻点轻点。天亮了,三爺买了水挑来,前面的水桶一顶腰门,腰门就开了,合上又吱吱呀呀梆梆响,爷爷又喊,轻点轻点。三爺去上班,中午,二爺来了,推开腰门,腰门又嘎吱咣当响,爷爷又在喊,轻点哈轻点哈,叮功(音)说叮功响(大概意思是:一边说一边响)。二爺从肩上布兜里卸下一些菜。爷爷喊二爺:腰门响得很,红嗨(音,经常的意思)吵着忠忠,修修。二爺:修,修。于是就甩开膀子,起子锤子起哐起哐一阵修。
那些日子,都是奶奶做饭,爷爷奶奶和二爺三爺他们都不喜辣,但是奶奶一点不吝啬酱缸里的昭通酱,二爺三爺他们买菜也都会买几根青椒红椒和干椒,他们都辣出汗了,还是美滋滋地看着我展示吃辣椒的爽朗。
堂弟才有腰门一半高,我有腰门高,堂姐下巴有腰门高,而堂哥要低头才能进门。
腰门关一半敞一半,关上的半截,是让鸡鸭鹅、猫猫狗狗不随意出入,另外上半,是随时为儿孙们敞开的自由。
光阴一晃,祖父祖母已仙逝二十余载,前几日,回到故乡,住堂弟家,次日,三爺带堂弟和我去给祖父祖母扫墓,到了墓前,我格外的平静,因为他们走得很安祥,没有病痛。我只有脑海里浮现出奶奶佝偻着的身躯,虽然脸上横纵着岁月痕迹,却还保留着大小姐的气质;还有爷爷咪笑得看不见的小眼睛和白花花的山羊胡,还有说完话后肉嘟嘟软绵绵深深瘪进牙床的嘴唇,……。父亲像极了爷爷……。
三爺和堂弟读懂了我回程路上的不言语,径直驶向老屋,青石板路向左转20步,向右转5步,两个石墩子右拐,左边向前。老屋依旧,青石板更加幽亮,门廊已经布满了残破的蛛网。它承载着一段温润的时光——那和煦的阳光照在堂屋的地上,照在爷爷奶奶慈祥的脸上。
大门紧闭,挂着一把新锁。我站在门外,藏青布帘已没了踪影,腰门也消失了,只留下不再吱呀作响的榫眼和榫臼。
故乡的老屋,在风雨中寂寞地老去,它不曾轰轰烈烈,它像一坛陈年老酒,温和醇香,芬芳浓郁;它包容岁月风雨,它像一棵老树,在泥土里深深扎下子孙的根;老屋,它更像是我的人生扉页。
那两扇消失的腰门,我相信,它化作了爷爷和奶奶的翅膀,云端蝶舞,比翼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