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蒲公英种子的形式飞走
——乌克兰卢甘斯克隐士诗人瓦西里·霍洛博罗德科诗选
远洋 译
瓦西里·霍洛博罗德科1945年出生在卢甘斯克州的阿德里安诺皮尔。1965年，由于他所谓的反苏观点和拒绝与克格勃合作，被大学开除。他的作品在随后的20年里被苏联禁止出版。他的就业机会因此严重受限。从被起诉到改革时期，一直从事矿工、建筑工和农民的工作。1988年，随着政治气候的变化，霍洛博罗德科出版了几本诗集，得以继续他的大学学业。他的作品成为学校教材，已被翻译成英语、葡萄牙语、波兰语、德语和其他语言。他是几个奖项的获得者，其中包括舍甫琴科奖（1999），这是乌克兰最高国家文学奖。他隐居在乌克兰东部卢甘斯克。
不 归
回家不仅仅意味着回到
我已离开很久的土地上
（你也可以回到你的思想中），
但真正的回归，是重新认识
你周围所有事物的名字：
我站在一棵梨树下，它沉甸甸的果实
细长，像小罐子，
虽然不是什么品种，
只是普通的野生梨，
连它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只能把它当作特别的记忆。
我能记得的是：
这棵梨树结着坚硬的小硬梨，
落在地上渐渐枯萎，
被叫做“懒骨头”或“烂肉”。
这些漂亮的果实是什么，
我不记得，
我问一个老邻居：
他也帮不了我，
只是一颗梨，他说，仅此而已。
但我知道它有自己的名字，
我想不起来
无论我多么努力，
站在这棵树下
它缀满这么小的
细长的梨子，像小罐子。
（顿悟：
不知名的梨子
一种象征，根据定义，是：
“不变的事物。”）
我以蒲公英种子的形式飞走
我知道无法乘飞机从这里逃离——
你必须能自己飞。
家里有猫，很多猫，
从整个社区聚集而来
（它们是怎么察觉到我要离开的？）
不是我们的猫，而是野猫，
虽然没有猫会发疯。
猫是对我飞行的警告和威胁，
像对一只鸟，
它们注意到我胸口有个红点
像红雀的，
所以我不得不以蒲公英种子的形式逃走：
我离开房子去寻找开阔的空间，
经过我的花园，来到街上
飘向
一个非常遥远的方向——
现在狂风
将带我逃，逃吧！
龙山堡
遍布乌克兰，
在每一座城镇和村庄周围
高高的墙在风景中矗立，
传说里称它们为蛇。
陶器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研究
它们属于哪里
甚至放射性碳年代测定法
也不能确定它们的年龄；
如果我们不能确定日期——
如果我们不能了解这些山堡的年代，
那么它们在这里的时间
必定和乌克兰人一样长。
那些墙被称为蛇，因为
从前
神圣的铁匠库兹马和德米安
把龙套在犁上；
这样的耕作使蛇墙矗起。
除了龙，还有什么能在这些堡垒中耕耘！
顿悟：
一条龙——无龙——
一种象征，根据定义，是：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
建造山堡是为了
抵御从森林中蔓延的寒冷，
有人这样认为；
或者是为了抵御
来自森林的生肉食者，
另一些人这样认为；
或者是为了抵御
来自森林的入侵者，
还有人这样认为。
但不，龙的耕耘并没有建起那些山堡，
我们的祖先把它们包围
在每一个城镇和村庄
以保护龙
免受从森林散发出的寒冷，
从森林里的生肉食者，
以及潜伏在森林里的入侵者的伤害。
顿悟：
龙——无龙——
一种象征，根据定义，是：
“拥有巨大力量的人
其目的是遵守我们的习俗。”
所以乌克兰各地都在崛起，
环绕着每一座城镇和村庄
巍峨的山堡，
龙山堡，
仍然保护着我们的龙，
仍然保护着我们的习俗。
山堡一年比一年高，
不是因为我们，竭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建造它们。
而是因为勇士的坟墓使它们向上隆起，
我们的龙的守护者，
我们习俗的捍卫者
埋在山堡里，
在每座城镇和村庄周围。
我死后，
把我埋在龙山堡，
这样，我们乌克兰周围的龙山堡
就会随着写这首诗的纸张厚度
增高。
我拾起我的脚印
我弯腰拾起我的脚印，
看到的人可能会以为
我是在采蘑菇，
采治疗的草药，
或一束花，
但不是——
我收集我的脚印，
我多年来到处行走
留下的痕迹：
这里，是我在大草原上放羊时留下的脚印。
这里，是我走这条小路上学的脚印，
还有这些是我上班路上的脚印。
“我正在这里收集脚印，
这样陌生人就不会践踏它们。”
我告诉任何好奇的人。
（顿悟：
脚印是——
一种象征，根据定义，是：
“植根于过去的东西”）
在我的脑海里，我滑过我的脚印
在书页之间——
现在每当我读一本书，
我偶然发现一个旧脚印
我研究很长时间，
我小时候走在一棵樱桃树下
留下的脚印。
迄今为止，所有脚印都已收集，
一个完整的足迹植物标本馆在书里——
如果把它们都排成一行，
它们的小路不会带我回家。
一个人的小屋
在这座村子里
在每一间小屋里——
——一间单人房——
——一只欧椋鸟的筑巢箱——
——一只蜜蜂的蜂巢——
那里生活着，每一个人：
不仅仅是老人——他们的家人早已逝世
或搬到外面广阔的世界，
而且还有年轻人——不同年龄的人——
男人，女人，姑娘，小伙子，孩子。
在这座村子里
早晨——从每座小屋——
他们把牛赶出去吃草——
一只角的牛，
一条尾巴的牛，
一条腿的牛，
一只眼的牛，
一颗乳头的牛。
在这座村子里
一个孤独的人
从一间小屋里出来——
敲邻居的门
要找某个人一起玩格里夫尼亚
再买一瓶酒
一起喝；
但他没有找到一个人，
独自回家
回到他的小屋去——
一间小棚屋，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孤独的人
离开另一间小屋
同样目的——
去会某个人
但这个人找不着一个人：
永远，任何地方，他见不到一个人。
（顿悟：找不到人一起喝酒，
根据定义，是孤独和保持孤独的
象征；不真实的交流机会，
对住在小屋里的人来说
是有问题的——但这是作者本人意识到的
一个真实的机会。)
信鸽邮政
我遇见一个老邻居
他对我讲他的鸽子
（他同情他的鸽子）。
（顿悟：
鸽子，根据定义，是
“在中间的东西”)。
“记得吗，我以前有一只鸽子，
我的女儿们连一只鸽子都不会放过——
她们想
教它回家。
她们会在它的腿上系上
从屋旁花园里采来的一朵花，
当花朵凋谢时，
用勺子或叉子；
当她们用完勺子或叉子时，
她们会系上总是散落在院子里的
一颗螺母或螺丝
（我的摩托车总是需要修理！）
她们会让鸽子飞走。
（顿悟：
一朵花，根据定义，
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勺子或叉子，
螺母或螺丝是“小东西”)。
但是鸽子带着这样一封信飞不了多远：
就落在山谷那边的
小路上，
它总是停在小路上。
你有没有，碰巧，看到那只鸽子——
你经常走过山谷那边的那条小路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也许
它设法飞走了，
它不知怎么地用喙
把每封信都撕毁了，
在我出现在小路上之前——
尽管有时
花园的花朵,
勺子或叉子，
螺丝钉或螺母
会吸引我的眼球，
但我一次也没把它们
和你的果园，
你的鸽子，
你的永远需要修理的摩托车
联系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夏天，
当我的小女儿长大成人后
立刻就迷上了你——
她只会想着
你，想着
你走在山谷那边的小路上。”
2022.4.11.译
2022.5.1.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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