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
徐玥倩
什么是一地一文化呢?园区的苏州人和市区的苏州人,还有吴中区的苏州人,他们都是不一样的。
姑苏区是老城区,那里的老人有种打小就身为市里人的优越感,他们衣着很整洁,每天早上,买个大饼油条,拖着拖鞋慢慢悠悠地往家里走,车来车往,他们也不想抢红灯,我就在此地,等你们开完,反正我有大把的时间。他们坐着的时候,如果你注意观察,腰板也比苏州其他地方的老人家要更直更端庄些。他们做啥都是不紧不慢,怡然自得,你跟他吵架也是吵不起来的,“啊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喏?”带着上扬语调、温和的语气,看起来弱不禁风、与世无争,你怎么忍心和他大吵大闹呢?粉墙黛瓦的姑苏区,低矮的建筑,随处可见的历史遗迹,居民区与历史景点从不割裂,自然柔和地融合在一起。“我们家隔壁是某某名人故居”,语气里是那么平淡。那儿充满着人情味,充满着烟火气。
吴中、园区以前都有大片的农田。村上白天是不关门的,随意走动,过年回村里,我外婆看到村里陌生老人路过,会招呼老人来家里坐下,喝口热水暖暖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农村的温情。谁家新装修了,路过的人不请自来,点评一番,夸赞一番,主人也泡上茶水,递上一根烟,这是农村的礼仪。哪家做了红烧肉,隔壁人家闻着香味就端着空碗来啦,主人打趣两声,来客也蹭上了两块肉,这是农村人的大气。哪一家有红白喜事了,不用多说,就像蚂蚁发出信息素一样,村上的人自有一套口口相传的信息网络,全村人会迅速聚集,老少爷们,阿姨奶奶都会争着出主意,出力气。人与人那么的友好、亲热,这是农村人的仗义。傍晚找个阴凉处,老人打把蒲扇,搬个小椅子,几个聚在一起,聊聊家里的孩子,满满都是小骄傲,或是遛个弯,公园走上几圈,年复一年,雷打不动。他们喜欢高浓度的人际交往,他们喜欢模块化的熟悉的每一天。园区的老人明明子女很有出息,家里也拆迁了几套房,他们依旧每天捡空瓶子,找地方种种菜,一定要干到做不动为止,他们希望自己有价值,这是农村人的勤劳。城市化的进展,缩小了老人们的活动区域,他们可不爱往高楼、往商场跑。也让老人减少了不少话语权,他们可不是网络的主力军。渐渐的,他们被现代文明排外了。钢筋水泥、摩天大楼并不让人引以为傲,因为哪里都有,这地的风土人情便这地的文化软实力,是它的气韵与特色。
当然他们也不全然是可爱的,他们嫉妒心极强,重男轻女和宗族意识也格外强烈。我爷爷那辈,再怎么都要生个男孩,不然抬不起头,也会整天郁郁寡欢,家里的一切都只给男孩。我父亲那辈,因为独生子女政策的坚定贯彻,有了很多像我一样的独生女,但他们一代和我们爷爷代大多没有两样,苏州有独特的并家文化,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宗族主义罢了。
我的爷爷、外公从村庄早早搬到乡镇,我的父母早早从乡镇搬到城镇,他们的女儿早早从城镇搬到园区。我们一辈又一辈地想脱离“农村人”的标签,远离亲切的黄土地,努力证明自己是摩登时尚的文明人。但我发现,当我爸嘴里说着“遗产本就该男女均分”,“你不结婚的话,生活质量会更高”,“孩子姓谁姓有什么重要,人终归是要灭绝的”…我才发现,从不是因为他的人在哪里,而是他的思想在哪里,他才是真正文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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