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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英的收藏之道
陈晓林
一
田家英是个沉重的话题。这里谈及的则是做为收藏家的田家英。如果说从政治层面论,身居中枢要职的田家英尚有层层面纱,然而从收藏私好侧面观,田家英的学识、抱负、志趣、为人很值得回味。
田家英的故居坐落在中南海怀仁堂东南角的永福堂。上个世纪八十代中,我去“海里”参观,曾远远的望着这座寻常而又不同寻常的院落。说寻常,在大院套小院的中南海,永福堂朴素低调。说不寻常,这里曾先后是彭德怀与田家英居住过的地方。
众所周知,永福堂内还设有田家英专为毛泽东建设和管理的藏书室,计有10万馀册。
与传统文人似,田家英也有自拟斋号之雅好,他入住后,将永福堂命名为“小莽苍苍斋”。“莽苍”,语出《庄子》,草碧无际之状也。“莽苍苍”有天下一统之慨,谭嗣同曾用以为斋名。据田家英夫人董边介绍,田家英十分敬重这位甘为理想牺牲生命的浏阳人,因沿用其斋名。至于在“莽苍苍斋”前冠以“小”,既是为了区别,也有逊让前贤之意。
田家英被誉为“行走的百科全书”,他才华横溢,办事勤勉,在很长一段时间,深为毛泽东所器重。毛泽东在学问和兴趣许多方面与他也有同好共鸣,一直以来多有交流。毛泽东曾戏言,在田死后应立一墓碑,上书“读书人之墓”。
田家英政务之余,一已私好是研究清史。为了研究清史,他广泛收集史料、书籍之外,旁及书画,尤重清代文人学者的墨迹。久而久之,积腋成裘,竟带出一项副产品,那就是蔚为大观的“小莽苍苍斋”收藏。经田家英后人,在前国家历史博物馆专家们的协助下鉴别整理,田共藏有书画(主要是书法)作品957件,书札575通。年代从明朝末年至民国初年,跨越三百馀年,涉及人物五百有馀。
这些藏品先后收入《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小莽苍苍斋藏清代学者书札》三卷本;《小莽苍苍斋藏 清代学者法书选集》;《小莽苍苍斋藏 与红学相关人物墨迹汇辑》,每每观之,我都被深深吸引而欲罢不能。
时任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史树青先生说:过去知道家英同志收藏清人墨迹,以为只是收收而已,想不到竟收集得如此齐全成系统。以往国家博物馆多把征集的注意力放在年代久远的文物上,对清代文人学者的墨迹不够重视。家英同志在这件事上的眼光早了我们整整三十年。

二
收藏古已有之。随着人民生活改善,当下社会一度出现全民收藏的景象,琉璃厂、潘家园成了京城的地标就是例证,而在田家英那个年代,收藏则是小众。
资深媒体人陈四益先生曾言,收藏有专为牟利的商贾之收藏,有好专在物之久古的好古家之收藏,有财源暴得,附庸风雅,有钱挥霍,无能签赏的暴发户之收藏,当然还有投资式的收藏。田家英的收藏,是典型的学者收藏。其收藏目的明确,收藏标准全主清史研究。
田家英研究清史之志,缘起于在延安杨家岭中央图书馆研读了萧一山撰写的《清代通史》。他很敬佩这位不满22岁的青年人,以一人之力完成了中国第一部体系完整的、四百多万字的新式清代通史。同时也看到,由于受当时条件所限,大量新发现的史料和研究成果未能加以采用,加之萧一山本人的唯心史观,使这部著作留下很大缺憾。由此田家英萌生了以有生之年写一部《清史》的志向。
纵览田家英十馀年的收藏经历,始终不离其宗,尽而呈现出这样四个特点:只收清,不及远;只收法书,不收画;看重艺术价值,更看重历史价值、学术价值。尤其值得提及的是,田家英对文人学者手札书简的收藏与研究,更有其先见之明,独到之处。从市场角度观,字画价值远远高于书简,从研究角度看,学人的手札书简无疑是第一手史料。他曾用金农《墨梅图》与友人换孔尚任的字。在田家英看来,书简涉及的范围广,时代特征鲜明,能够真实反映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学术的面貌。所以他不遗余力寻觅清人书简,至离世时己收集到二百馀家六百馀通。今日再观,多是精品佳作,无论历史价值还是市场价值都令人乍舌。可见,远见与格局于收藏是多么的紧要。
我注意到,一些有成就的收藏家,要么以藏画为主,要么书画并重,很少有像田家英这样只藏书法不藏画的。对此,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田家英认为,现在许多人欣赏绘画而不看重书法,更不看重年代较近的清人的字,倘不及早收集,不少作者的作品就有散失、泯灭的危险。他曾对藏友辛冠吉说,文人书法不仅是难得的艺术,更能留下一批难得的史料。古人常说“画是八重天,字是九重天”,可见字的品位远在画之上。需要提及的是,当下,人们对文人书法,包括文人书简的认知,已远远高于田家英那个年代了,但仍没有到位。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三
田家英对学者信札书简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以致痴迷。田家英也有意识的收藏了一批现当代学者的手札和墨迹。如章炳麟、黄侃、苏曼殊、柳亚子、鲁迅、郁达夫、周作人、郭沫若等。对鲁迅的信简,田家英专门做了板夾,妥为保存。在一次为他老师范文澜举行的祝寿小宴上,他坦言准备给范老写点什么,目的是为得到范老亲笔回信,而且还要墨书。他说了己有主席、总理、朱老总等领导人写给他的信,他想用这个方法搜集全当代著名学者的信。
由于条件得天独厚,田家英还成为收藏毛泽东手泽第一人。小莽苍苍斋有一个长方形的蓝布匣,打开蓝布匣,是一册深蓝布面裱成的套封,上面用小楷写着“毛泽东:《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序言”,下面属款“一九六四年三月家英装藏”。《序言》分两稿,都是过程稿,均为10页,一篇是用毛笔书写,一篇是用铅笔书写。另一件用锦缎装裱的套封,题签《毛主席诗词手稿》,共十首,其中有人们熟知的《沁园春.雪》、《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还有毛泽东生前没发表的,如《五律.看山》、《七绝.莫干山》。蓝布匣里收藏最多的还是毛泽东手书的古代诗词,有李白、杜甫、杜牧、白居易、王昌龄、刘禹锡、陆游、李商隐、辛弃疾等。对于毛泽东随手记的日记,如“今日游泳”、“今日爬山”,田家英也注意收集。凡毛主席写的字,他都视如国宝。

四
辨别真伪是收藏的第一要务。作为学者收藏,田家英辨假识真有其独到之处。首先,田家英“胸罗春秋”,对清史和清史上的重要人物有总体把握。再是善用工具书。他随身随带一本萧一山早年编撰的《清代学者著述表》小册子,时时对照。他还从古旧书店买来《明代名人尺牍及续集小传》、《书人辑略》、《清儒学案》及民国时期出版的《金石家书法大全》(连续集共14册),日本昭和13年出版的《支那书法大全》(共16册、卷),反复研读。田家英认为这些书质量都不错,选藏品他首选著录过的。
遇有拿不准的,他常请懂行的友人共同揣摩,并听取专家的意见。同在中办,出身金石世家的陈秉忱就是他的得力助手。像谷牧、胡绳、李一氓、夏衍等也是他收藏的知音。
一有二好,是田家英的收藏原则。即在“有”的前提下,尽量挑选质量高内容好或有研究价值的。他主张,对于稀缺的清人墨迹,凡有人看真,有人看假时,还是以收为妥,收下来若假,不外个人经济上受点损失,放走了若真,是收藏家一生的憾事。在他的藏品中,有一批当时看不准的墨迹,里面不乏稀世珍品,自然也有赝品伪作。
特殊的身份决定了田家英的工作难度和强度。那他又是如何做到工作与收藏两不误的呢?
首先,他善于把收藏与工作紧密结合。从我们所能见到的材料看,毛泽东无收藏之好,中外书画名家赠送给他的作品,他统统交公。但毛泽东酷爱书法艺术,遍读古今名帖,工作之余,临池不掇。田家英每收藏到好的行草作品,总要先在主席的书房、卧室挂些时日,供其欣赏揣摩。诗词也是他们的同好,帮助毛泽东查找古诗词名作名句,信手拈来,精心协助毛泽东整理出版诗稿的故事,在他们的交往中多有精彩记述。
田家英经常随毛泽东外出,每到一地他都抽空去古旧书局,文物商店、以至地摊“淘宝”。一次去上海竟在朵云轩内库翻腾了半天,搞得浑身灰尘。现在想来,作为一个高级干部,大知识分子(田曾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他当时的形象一定很可爱。
田家英不但天资过人,而且还勤奋异常,因此工作效率极高。这样就挤出了业余时间。同时,在繁重工作之余,欣赏梳理藏品,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放松和休息。1962年之后,田家英与毛泽东在思想认知上渐行渐远,这使得他内心很苦闷,唯有进入收藏领域,方让他得以些许舒缓。
一般来说,一流收藏家的收藏分为两个阶段:收与藏是第一阶段,也是基础阶段。区分高下的关键是第二个阶段,即藏品的运用和处置。田家英在世时,就曾多次表示,小莽苍苍斋收藏最终要归还国家。一日,故宫博物院院长王冶秋来访,说故宫至今都没有一件主席的手迹,田当即将毛泽东书写的白居易《琵琶行》交给了王治秋。值得称道的是,田家英的家人在他去世的第25个年头,与中国历史博物馆联合举办了“田家英收藏清代学者墨迹展览”,之后把包括王时敏、吴伟业、龚鼎孳、王渔洋、龚自珍、林则徐、何绍基等100多位学者墨迹捐献给国家博物馆。在此基础上,他的贤婿陈烈编撰出版了《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虽然事过二十几年了,但这个展和这本书的积极影响一直至今。后来,又出版了系列藏书。直至202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出版了田家英外孙陈庆庆参与主编的《小莽苍苍斋藏与红学相关人物墨迹汇辑》。
我曾有幸在国博参观了那个盛况空前的展览。陈烈的《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初版和增订本也一直是我的案头书。当今社会的收藏越来越变味了,因而人们越发怀念张伯驹、田家英、邓拓等老一代收藏家。
况味田家英的收藏,会引发我们多重思考,得到多方面的启迪,他留给我们的,决不单单是收藏之道。
(本文在写作中,参考了《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陈烈著,三联书店2011年增订版)

授权作者简介: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