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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月明之鱼美人
文/盈盈
一
我喜欢，在星月满天的晚上，斜倚礁石，悠悠而歌。我的尾巴浸在河水里，随歌声惬意摆动。有萤火虫一闪一闪飞绕着我，我便“哗啦”跃进水中，在水面追逐着萤火虫嬉闹；我喜欢，晨风初起的时候，坐在深碧色的荷叶上荡漾，轻轻梳理海藻般的长发，顺手折一支荷花骨朵儿，别在发间。当河面撒满碎金般的阳光，各种船只来来往往，我总爱化作一股清风，扑到船上，看那些人们行动、说话。有时遇到船舱中为客人抚弦而歌的歌女，不禁乏味地打呵欠——她们的歌声，美则美矣，却没有灵性。
“小曼，谁也不及你的歌喉动听。”
菱妩说这话时，我正半躺在她膝上，沐浴着清新的微风，眺望天际云霞出神。
我一翻身，尾巴将水面打得哗哗响，托腮看着菱妩：“菱姐姐，你去过天上吗？”
菱妩紫水晶般的眼眸垂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微微摇头。
我不再说话。菱妩，她还是忘不掉那个人的吧？
二
我叫小曼。我是一条青鱼，有一千年的修为。
与我形影不离的菱妩，本是东海鲛人，五百年前从东海来到这里。她长我三百岁，修为也比我高。白莲花般无暇的脸上，总蕴着轻愁。有时月夜，她会伏在礁石上，心伤哭泣，眼泪从她紫水晶一样的眼中垂落，化作一颗颗闪亮的珍珠，在礁石上四处逬散。
我在安慰她之余，不由暗忖 ：情是什么？会令菱妩伤怀至此？
三
这天，天气很好，我游弋水中与鱼群嬉戏，隐约听见一阵诵读声。我不由好奇心起，循声看到河岸边泊着一只小船，诵读声正是从船上逸出。我游到船侧，探出水面，抓住船舷向上看。只见一个青衫少年，眉目清俊，正坐在船头，执书卷朗朗而读。正读得忘情，全然未发现一侧的我。我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 哧 ”地一笑。他这才惊觉，转头向我看来。他的眼睛好亮，比星星还亮，亮光下暗藏着波澜，又似深不见底。我从没见过，如此闪亮魅惑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是附近渔家的女儿吧，怎么这样调皮？”他笑问我。
我暗中念动口诀，一甩长发跃上船头，鱼尾已在露出水面时化作修长双腿，扮上渔家衣裳。
这是我与韩熙的初见。他进京赶考，路过此地，本要稍作休息便走，却因我的缘故，在此地多耽搁了几天。
“曼儿，你是我见过最独特的女子。”他爱怜地轻抚我的长发，我则倚在他怀里，满心甜蜜。
歌声飞绕在小船周围，吐露我梦一样旖旎而缤纷的心意：“碧水清清哎，莲叶田田哎，赠郎莲子哎，毋忘我心哎……”
如此醉人。
原来，爱情的感觉，是这样。
四
我要跟韩熙走。
我已告诉韩熙，我是岸边以打渔织网为生的孤女，无牵无挂。我要跟他永远在一起，天涯海角，相伴相依。
临走之前去见菱妩，我还没有说话，她已从我脸上看出了端倪。
眉间眼里都是喜悦，我说，我爱上了一个人，要跟他走。
隐在藕花后，菱妩注视着不远处船上的韩熙，脸上变换着我看不太懂的神情。
半晌， 她收回目光，对我轻轻道：“小曼，去吧。姐姐祝福你。”
我抱住菱妩哭红了眼睛。菱姐姐。我舍不得菱姐姐。
菱妩拿起贝壳，细细为我梳理长发，一下一下。我听到身后，有珍珠不断迸落水面的声音。
菱姐姐，愿你早日见到你的心上人！我们两个，都要幸福。
五
京城。
我一直在水中生活，从未到过这样繁华的远方。
到处都是人，大街上、酒楼中、茶肆里、店铺内……人来人往，热闹而浓郁的烟火气息，令我新奇而欢喜。
我们找了一间客栈住下。韩熙埋头苦读。我则站立一旁，含笑为他打扇。
“曼儿，我一定要金榜题名。”韩熙双目炯炯，神情执着而坚定。
我点头。我自是相信我的郎君能成功。
科考那天， 我在客栈，打来一盆清水，轻吹口气，水面上便浮现出考场中的情景：我的韩郎，挥毫疾书，文如泉涌，一气而就。他审视着写好的文章，满意而自信。
看韩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高中也会如拾芥般容易。
六
韩熙得中头名状元，是意料之喜。
放榜、报喜、赐宴、游街……我的韩郎，披红挂彩，由众人簇拥着，意气非凡。
心愿得偿。他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凉月东升，喧嚣散去。我摆上酒菜，与韩熙对酌相贺。烛光映红韩熙微醺的脸庞，他的的眼眸，并未因酒意而迷蒙，反而愈发明亮夺目。
我醉倒在他怀里。凝望着自己全意爱恋的人儿，不由心神激荡。有郎君如此，夫复何求？心里有无尽的情语，要说给他听。
“曼儿，有件事和你商量……今日在丞相府……”他吞吞吐吐，犹疑不定。
我打断他，醉意上涌，抢先说道：“ 韩郎，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不是人，我是鱼……”
“曼儿，你醉了……”韩熙看我的眼睛里满是宠溺。我是甘心在他眼底深潭沉沦的一尾小鱼。
我要起身，却不留神险些摔倒。韩熙一把扶住我，无奈道：“曼儿，你从未喝过酒，今日竟醉成这样……”
“你不信吗？”我顽心大起，手向虚空中一晃，已拈出一朵莲花。
松开韩熙的怀抱，我笑着旋转飞舞，双手凭空变出朵朵莲花，红莲如霞，白莲如玉，似一场花雨，随我飞扬的裙裾翩然落下。
好开心。仿佛回到从前，在水中游戏，轻盈穿过无数水草姣花。
裙裾一旋，我笑倒地上，双腿变回鱼尾。
我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向韩熙讲述我的水中生活，与菱妩的情谊。全然未注意他一旁惊骇苍白的神色。
鱼族又如何？韩熙终究是爱我的。他说过，他会永远一心对我。
七
不知自己何时睡去。醒来时，已是红日满窗。不见韩熙身影。
揉揉依旧眩晕的头，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情。
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不会吓到他了吧？
正焦急无措时，门呀然而开。我回眸而视，是韩熙！他扶门而立，似是憔悴了许多。
我跑过去，抱紧他。他却轻轻推开我，凝视我良久，眼眸中的星星灭了，一片黯淡。终于一声叹息，他复又揽我入怀。
泪水簌簌而落。韩熙，他还是爱我的……
八
韩熙扶我坐下，递上酒盏，含笑道：“曼儿，你我共饮此杯，誓为比翼鸟，白首不相离……”
我自然要喝。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怎么感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我猝然倒地，还未反应过来，“啪”的一声，头上已被贴紧一件东西。
“啊……”我抱住头，只觉疼痛欲裂，全身有如箭刺刀卸般难受。
汗水淋漓，痛苦挣扎之际 ，依稀看到一旁冷然站立的韩熙，我艰难地向他伸手：“韩郎，救我！”
韩熙的声音如淡漠的浮云，似从遥远天际传来：“ 曼儿，不是我不容你……你竟然是鱼妖，我怎能和妖共度一世？即使你不是妖，我如今身份尊贵，前途无量，也不可能娶你为妻。顶多是个侍婢罢了……蒙丞相大人抬爱，我已聘相府小姐为妻……我这道符，是从千隆寺向高人求来，酒中也下了药……曼儿，别怪我心狠……”
什么？什么？是我听错了么？只因我是妖，韩熙竟会如此对我？
原来，贴于头上封住我法力的，是他找“高人”求来的灵符！
勉强抬眼，却见一把雪亮的匕首伴着韩熙的面孔狰狞而晃。他，他真的要杀我！
万念俱灰。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原来我以为的“爱情”，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可叹我枉有千年修为，竟被一个”情“字蒙蔽了双眼！罢了！罢了！
满脸是泪，和着唇边流下的鲜血，染湿了凌乱衣衫。
“当啷”！我睁眼望去，韩熙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他，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曼儿，你我缘分已尽，今后永不相干。你，好自为之吧！”他长叹一声，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刚才的争执，已耗尽我全部心力。我终于支撑不住，头顶灵符闪闪发光 ，我被打回原形。
一条鱼。
躺在血泊中的一条青鱼。无声无息。鱼的眼睛，仍自不断淌着泪滴。
九
不知过了多久。清醒过来时，我看到了菱妩。
原来菱妩慧眼识人，早觉得韩熙难以捉摸，不是可靠之人。但看我当时痴迷于他，知道难以劝服我。她到底放心不下，便每日冥坐时观察我的境况。我酒醉现形那晚，她怕会有不测，便急匆匆赶来。到达之时，我头上灵符法力已弱，菱妩修为又高，才将灵符撕下，救回了我。
我抱着菱妩，一直哭。
这场劫难，令我元气大伤。
前尘如烟。爱已成灰。
十
今天，正是相府千金大婚之日。偌大的丞相府，彩灯高挂，宾客如云。我隐在一旁，冷眼注视韩熙与新娘拜了天地，好一番春风得意，风光荣耀。
我以为自己会杀了他，却，几次三番下不了手。
直到夜幕降临，我坐在屋顶飞檐之上，遥望着满天星子，想起一桩桩往事。点点星辰如钻石闪烁，亮得就像，我与韩熙初见时他的眼睛。
我所坐屋顶的下方，就是洞房。
悲伤如潮水漫上心扉。韩熙最爱的，原是功名富贵。他已是新科状元，又娶得相府小姐，无异于猛虎添翼。所谓“情”，于他只不过是太过渺小的点缀，可有可无。
那样明亮的眼睛。我最爱他那双眼睛。却只是他心底无情冰冷的映射，而已。
一心对我？只怕我天真地信以为真时，他在暗笑我的痴傻吧。
这般阴鸷的性格，却最终没有杀我。
正如同我，已看破了他，却仍然无法对他下手。
千疮百孔的感情，多么不堪！
清风徐徐。身心俱疲。我双眸漫上水雾，启唇而歌：“碧水清清哎，莲叶田田哎，赠郎莲子哎，毋忘我心哎……”
歌声回响在相府上空，绝望而悲伤。他说过，我是世间最独特的女子，他喜欢我的歌声。
下方的门“砰”地开了，听到韩熙满是醉意的声音响彻院中：“曼儿、曼儿……”
我念动口诀，乘风而去。
十一
晚霞蒸腾，天空如铺盖了无边的锦绣。有归棹的渔歌悠然响起。一切仿佛都不曾改变。
我与菱妩，并坐水边，听她语音寥落，缓缓讲来：“以前，我是龙宫的侍女，曾跟随龙王去天庭赴宴。在群仙宴上，我遇到了仲弘仙君。爱情，便来得这样意外，而又令我惊喜无比。从此心里便盛满了他。可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鲛女，纵有点滴修为，也难入仙籍，更无法奢望，会与他相依相恋。回来后，我心中苦闷，神不守舍，因此致祸，打翻了龙王的宝瓶。龙王大怒之下，将我逐出东海……情之一字，真如鸩酒，醉人，却更伤人。可笑我为他如此，他却永不可能知晓我这番心思……”
菱妩珠泪阑干，玉容寂寞，水风呜咽如诉，只听到珍珠不断迸落的声音。
“菱姐姐！”我心疼地抱住她，“我们是不是都太傻……”
十二
倏忽几多春秋。月明之夜，我总是，唱着唱着歌，便不由泪落如雨。清晨，与菱妩采集花叶上的露珠，也常常忽然之间意兴阑珊，一言不发。心底的痛楚犹在，一鞭一鞭，令我无法忘记往昔的噩梦。直到有一天，菱妩拉我去了一处水岸。
岸边的船板上，冷冷清清站着一人。那张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脸上，已平添了些许皱纹。一双眼睛，也不再璀璨如星，了无神采。浑身的萎靡破败之气。我冷冷地望着他，那一把匕首又在眼前依稀晃动，他阴森地说：“曼儿，别怪我心狠……”
菱妩在旁边道：“韩熙因丞相病殁，相府小姐早亡，在朝中已失了靠山。如今又因妄揣圣意而获罪，被削职为民，返还原籍……”
我不由大笑。笑得眼泪流了满脸。好有趣的故事！好犀利的结局！
一只水鸟从苇丛中惊起，扑啦啦振翅飞向远方。我再不看韩熙一眼，与菱妩，向水底深处游去……（图片源于网络，侵删）
作者简介：盈盈，河北人，自小古典情结颇浓。闲时爱写些古风小说，或感慨成诗。光阴荏苒，愿微笑前行，不负岁月，永葆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