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爱如山 昊天罔极
——怀念我的父亲
林占东
我父亲出生在中华民国九年北方偏僻的一个小山村——草帽山村。十岁那年,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日本侵略者占领了我国东北三省;十六岁那年,“七七事变”爆发,中华民族开展了全民族抗战;二十四岁那年,日本帝国主义者被打败,抗日战争结束;二十八岁那年,国民党蒋介石被赶到了台湾,解放战争结束。军阀混战,外敌入侵,国共内战,像走马灯似的在中国大地上轮番的上演,我父亲的童年少年青年是在动乱战乱中度过的,但由于家乡偏僻地域闭塞,受外界影响较小,虽然有时也受兵匪骚扰,但也就是一晃而过,因此三十年来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几乎变化不大,我父亲像大多数农民一样过着“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也像大多数农民一样交过公粮完成过公派任务,支援抗日战争解放战争。
我父亲在六七岁时读过半个冬天的私塾。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学习了《百家姓》《三字经》等。在以后的养家糊口、教儿育女中,听他讲过“三纲五常”、“敬人之,人恒敬之”的话儿,但恐怕都不是私塾里学的。父亲是一位平易近人、乐于助人、敢于担当的人。父亲平时虽不善于言谈,但遇事敢于担当:少言,使他减少了许多口舌是非争; 沉默,让他积聚了战胜困难的勇气和力量; 担当,叫他挑起了家庭中的责任。经过十几年的打拼,与祖父、伯父一道建立起了较好的家境。
一九四七年四月末五月初,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成立。不久以后实行了土地改革,因为我们家里那时有几十亩薄田儿,春秋季节活多忙不过来时,曾请同族中的家人做过一段时间的短工,所以在划分“成分”时,我家被定为“富裕中农”; 又由于我爷爷奶奶信仰佛教,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都要烧香拜佛,再加上一辈子吃素斋戒、不杀生,因此又被视为“黑五类”(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为此我爷爷在“文革”中曾被关进过“牛棚”,遭受过“专案组”的吊打。白天,低着头迎着寒冷的北风站着反省;晚上,躺在铺着干草的潮湿地上思过。高强度的改造措施,极恶劣的吃宿条件,加之年纪大,心眼儿又小,我爷爷不久就病倒了。由于没有查出什么大的问题,过了一个多月就“释放”了。当我爷爷被接回家来时,他的腿儿肿得像根柱子,连棉裤也脱不下来,是我父亲用剪子剪开脱下来的。虽多方请医看病治疗,可是没过多久,我爷爷还是含冤去世了。我父亲十分悲痛,但也没抱怨什么,而是悄悄地把我祖父埋葬了。他明白:在那个是非颠倒、人性扭曲、法制遭到践踏的时代,有怨言又能咋样呢?有多少大人物不也是被打倒批判关进监狱了吗?沉默少言恐怕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是非曲直总有一天会大白天下的。
内蒙和平解放后实行了“土改”,各地相继成立了“互助组”“合作社”“生产队”。由于我父亲忠厚老实、纳言敏行,因此得到了生产队领导的信任,曾做过队里的饲养员。受我祖父祖母信佛的影响,我父亲也是一个热爱一切生命的人。在饲养员任上,曾有一匹母辕马在拉车时砸断了腿,有些人主张杀掉吃肉,我父亲坚决反对,队长念及母辕马平时的贡献以及还揣着驹儿,同意了我父亲的坚持。我父亲像伺候女人月子似的伺候受伤的母辕马,这匹母辕马也真争气,不久就产下了一头骡子。在我父亲的精心照料下,母辕马的腿虽然没有长上,但在以后的岁月里,又相继产下三仔儿,已经够拴上一挂马车了,这在那时还是少有的。后来母辕马老死,队里领导念及它一生的贡献,准许土葬,它是这些年来队里唯一一匹被土葬的牲畜。埋葬那匹老辕马那天,父亲心里极度难过。那个时候,我父亲不但有一帮儿女,还有一群马仔儿。
在家里,最让我父亲苦恼的是哥哥姐姐的婚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眼看着哥哥到了结婚的年龄,可是对象一点儿着落还没有,父亲愁得晚上睡不着觉。究其根本原因,还不是因为我们家成分不好?当时虽已解放,提倡男女平等,恋爱自由,电影《小二黑结婚》在农村播放得热火朝天,但在我们那块儿主要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三天两头儿请媒人喝酒,每次都陪他们喝到二半夜。“见面一看就中,一问成分就散”,没有一户人家愿把“根儿正苗儿红”的儿,嫁给一个“地富反坏右”的儿子。从前旧社会讲究“门当户对”,今天新社会也还是如此,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鱼找鱼,虾找虾,鳖了牛子找蛤喇”,没办法我父亲就从“黑五类”子女中为我大哥介绍媳妇,我大嫂就是一位地主家的“千金”。在那个时代,不但选“人”(对象)如此,就是在订亲时间上也有不同。我还清晰的记得:我大哥的“换盅”仪式是在夜间举行的,我大哥的老丈人是被用毛驴接来和送回的。“人”是“黑”的,订婚时间也选在黑夜举行,真是滑天下大吉!如果不是亲身经历那个时代,你会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然而这却是发生在那个时代真实的事儿。
我父亲也有快乐的事儿。他头脑灵活,手脚麻利,无论是什么活儿,只要看两遍基本就学会了,农村各种活儿没有他不会做的。他给木匠打下手儿,没过多久就成了半个木匠。由于他不拿架子,左邻右舍无论谁家盖房搭屋,都愿请他砍木架儿; 无论谁家房漏炕塌,都愿请他抹房搭炕; 无论谁家婚丧嫁娶,都愿意请他去打棺材做结婚木柜;无论谁家有大事小情的,只要找到他,他都肯去帮忙。所以虽然尽管成分不太好,但由于态度好活计好人缘好,所以也没少得到贫下中农关心照顾帮助:举办集中学习,他只是走走过场; 开批斗会,他不过装装样子。相比那些挂着牌子、戴着高帽游街的,吊着水桶、蹶着屁股挨斗的,我父亲还算是幸运的。
“文革”结束以后,我爷爷得以平反昭雪,我父亲也解除了管制,迎来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春天。父亲和其他被管制的人一样成为队里的一名普通社员,我和兄弟姐妹们也摆脱了“富农羔子”被歧视的命运,我们都获得了重新做人的机会。抬头仰望天空,天高云阔; 低头俯视大地,水碧山青。一种久违的感觉终于找到了,那是三十年来的一次人性大解放:平等,让人重新找回了尊严;自由,使人再次焕发出活力。
随着国家各项工作逐步走上正轨,教育上也恢复了高考中考制度,我和弟弟发奋读书立志成才,在一九八六年的那个丰收的秋天,我们双双考上了大学和中师。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像我们那么惊喜,就像在被管制时没有那么悲伤一样,他只是淡然的一笑,然后继续去做手中的活儿。这不是麻木不仁,无动于衷,这是因为父亲一生经历的事太多了,面对着复杂多变的形势,他已经变得宠辱不惊了。
他和母亲在六十高龄的年段,独立的供完了我和弟弟的读书。在他沉默的眼光里:我和弟弟应该考上;他们供读毫无怨言。他信奉沉默是金,但又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是他最朴素的认识。
我和弟弟毕业工作后,父母本来可以轻松一下,可谁知母亲又得了脑血栓,父亲一伺候就是八年,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尽管我们兄弟姐妹也经常回去看望照顾,但那又怎能抵得上父亲呢?他把晚年的全部时间和精力全部用在照顾我母亲上:默默奉献,无怨无悔。他每天给母亲穿衣叠被,端屎倒尿,洗手擦脸,喂饭夹菜,翻身晾汗,捶腰敲背。他自制一辆木轮车,在天气好的时候,把我母亲推到外面通通风,见见太阳; 他与我大哥和我五姐夫一起,亲手为我母亲打造棺柩……
每到过年过节及放假的时候,我们就回家里去住,每天照顾母亲、做饭和家务,让父亲好好休息休息。在这中间我们仍没有过多的言语,往往更多的是内心里的一种默契。其实这种默契不是语言能够表达的,它是内心深处的一种高度沟通,即“此时无声胜有声”。父亲送走母亲以后,没过两年他也得了脑血栓。由于八年的伺候母亲,使他消耗尽了体力,所以他不久也过世了。父亲自己一生没有享过福,也未给儿女留下一些财产,但他给我们留下的精神财富——坚强不屈,顺势而为,热爱生命,却是无价的。林则徐曾说过:“子孙若如我,留钱作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作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我父亲就是一个普通人,既没有多少文化,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他就是通过做人做事,在我们面前竖立起一面镜子,他就像一座山一样沉默地矗立在我们面前。
大爱无言,父爱如山。恩重如山,昊天罔极。正如《长歌行》所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们唯有对下一代用心抚育,方能理解父母对我们之用心,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让我们将中华美德代代相传,发扬光大,承担起家庭之责任国家之重任民族之大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