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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比苏东坡牛多了的梦得先生
谢浮名
有一所房子，不仅破旧不堪，还窄小到只能摆放下一床一桌一椅，但名气大得古怪，哪怕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提到它，也能立即脱口而出“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等有关这所房子的句子。
这处名气震得人耳聋的房子，不用猜，大家也知道，就是刘禹锡（字梦得）曾居住过的“陋室”。①
想当年，刘禹锡身居监察御史，“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官阶虽然不高，但权力极大，中外官员尽皆望之两腿打颤——即所谓股栗。
可是，因为参与的“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贬安徽和县，“交付知县看管”。
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免不了被势利小人所欺，和州知县先安置他住城南面江的三间草屋。
这在现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江景房，高端大气有档次。可是，那个年代，还没有江景房的概念，地势卑下不说，夏天湿热难当，冬天江风怒号，实在不算好住处。
刘禹锡偏偏高兴得很，写下两句话，贴在门上：“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
被整的人没生气，整人的和州知县生气了，他恶狠狠地把刘禹锡的住处从县城南门迁到北门，房间由原来的三间减少到一间半。
打量着德胜河边的新居，刘禹锡满不在乎，看到附近垂柳依依，河水清澈，诗兴大发，在门上写道：“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
知县勃然大怒，又把他安置到城中一处破败不堪的斗室居住。
刘禹锡哈哈大笑，写下了名垂不朽的《陋室铭》。
时至今日，据说，早几年，和县花费了数千万，把“陋室”大大整修了一番，建造起了一处美奂美轮的景观。
如果刘禹锡地下有知，哭大概不会，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哭鼻子的怂货，但说不定会嬉笑怒骂一番。
面对困境，不悲伤，不气馁，不指天骂日，不自怨自艾，放眼整个历史，大概只有被称为“坡仙”的苏东坡②和眼前这个刘禹锡了。
但苏东坡还只是自宽自解，在自我安慰中排遣苦闷，说什么“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表面的乐观旷达遮掩不住内心深深的失落。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比较起来，刘禹锡的境界，高了不止一个段位，在人生最困苦的日子里，他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我反省”，而是爽朗得很，依然写他的痛快淋漓文字。
面对秋天，人家哀叹“悲哉秋之为气也”，他则说：“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很多人一提起凄苦的巴山楚水就心惊肉跳，可是，他在那里一待就是二十三年，还要放声高歌：“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看到落叶流水，他不是哀叹人生短促，而是吟诵“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一点也没有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颓唐。
有一桩极著名的公案，可证明，刘禹锡是古往今来仅此一家、别无分店的“这一个”（黑格尔语）。
公元805年，他被贬往郎州(湖南常州)担任地方上最低级的官——司马。
当时的朗州，属于蛮荒之地，地僻民贫，放眼望去，尽是黄芦苦竹。可他优哉游哉，兴高采烈地做他的竹枝词，调侃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花红易衰如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一派天真烂漫。
九年后，重回长安，看到朝廷里多为新进的宵小，从不晓得看人脸色的刘禹锡不免嗤之以鼻。
京城郊外，有一座有名的道观，叫玄都观，种满了桃树。正值春暖花开时节，刘禹锡游玩归来，吟诗道：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首诗表面写桃花，实际在讽刺当时新提拔的权贵。
这一下子可惹了麻烦，立马被赶出京城，贬到了更荒凉的播州（今贵州遵义）。
刘禹锡的老母亲，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如果跟着刘禹锡一起去播州，肯定会困死在那里。
一同被贬的柳宗元去的是柳州，地方稍微好一些，他得知刘禹锡被贬播州，连夜写了一道奏章，请求把派给他柳州的官职跟刘禹锡对调，让他到播州去。
皇帝大概被感动了，于是格外开恩，把刘禹锡改贬到了连州（今广东连县）。
这一贬，又是十四年。等到再度回到京城的时候，又是暮春季节。他想起玄都观的桃花，于是旧地重游。
这个时候，种桃的道士已经死去，观里的桃树无人照料，有的被砍，有的枯死了，满地长着燕麦野葵，一片荒凉。
刘禹锡联想起曾经小人得志的宦官权贵，一个个在政治争斗中倒了台，就又写下了一首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样的刘禹锡，叫人何得不喜欢。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剧照
附注：①刘禹锡（772－842），字梦得。唐朝文学家、哲学家，曾任监察御史，是王叔文政治改革集团的一员，有“诗豪”之称。②苏轼（1037年—1101年），字子瞻，又字和仲，号铁冠道人、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苏仙、坡仙。北宋文学家、书法家、画家。
刘禹锡《陋室铭》(李修平朗诵).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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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简介：谢浮名，湖南邵东人，现定居长沙。长沙市政协委员，杂文家，多家媒体专栏作家、特约评论员。多论人情物理，少谈风花雪月，即便谈狐说鬼，也无非人情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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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