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背景音乐：心中的红太阳.mp3
步行串联到韶山
衣继烈
1966年，我小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湖南省）邵阳市五中读初一。从9月初进校，大约只上了两个多月的课，学校就基本不上课了。
当时，红卫兵大串联已经非常盛行。听到一些初二初三的学长们回来谈论大串联的所见所闻，我们心里痒痒的。到了12月份，我们4位从（邵阳）资江小学分到五中的同学（张惠昌、刘湘宁、徐建鲁和我）终于下了外出串联的决心。
当时规定，外出串联，必须有8人以上。我们在班上凑齐8人后就找到了学校，学校给我们开了一张介绍信，要我们去找市委文革接待站。接待站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现在是冬季，中央有文件，要求冬季串联只能在本省内进行。周总理已明确表示，到明年4月以后，保证让全国想见到毛主席的红卫兵都能见到毛主席。我们只能放弃到北京去的打算，把串联的目的地定在了省内的韶山。
按照要求，省内串联提倡步行，返程可以免费乘车。工作人员给我们开了一张介绍信，内容是我们一行8人去韶山，希望沿途接待站予以接待。
外出串联，必须有一个队名，我们的队名就叫“湖南省邵阳市红卫兵总部五中分部革命到底战斗队”。工作人员发给我们一面红旗，又给我们开出一张条子，要我们去一家缝纫店把队名缝上去。接待站想得很周到，连旗杆都为我们准备好了。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队旗做好以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把步行去韶山的消息告诉了爸爸妈妈，他们很快就同意了我的要求。临行的头一天晚上，爸爸还教我按部队“两竖三横”的方法打背包。我那时的心思早就没放在打背包上了，只是草草看一眼就说知道了。
第二天，按照和同学们的约定，我背着爸爸为我打好的背包，早早来到学校。可是左等右等，只等来我们资江小学的4位同学。眼看时间已过9点，还不见另外4人的影子，我们只好背着背包到他们家里去找。最终只有1位同学跟我们去了，其余3人都因家长不放心，不准走。就这样，我们5个人就打着队旗出发了。
可能是由于我们人员太少，也可能是年龄太小（最大13岁，最小11岁），我们这支小队伍一出现在大街上，立即引来不少人的关注和指指点点，还有一些人特意跑到队伍前面去看我们队旗的名称，搞得我们都有些不自在。于是我们就干脆把红旗卷起来扛着走。当我们走到现在的人民广场时，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恰好，这时有两支红卫兵串联的队伍就走在我们的前头，我们快步赶上去。一支队伍是清一色的“红色娘子军”，队旗上写的是邵阳卫校的一个什么战斗队；还有一支队伍有男有女，队旗上写的是邵阳师范的一个红卫兵组织。
师范队伍的红卫兵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到哪里去。我们回答说去韶山，他们说是到井冈山去，可以和我们同走一段路。我们大喜，到底他们年长我们几岁，经验比我们多，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走。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我们到了（湖南）邵东县的水井头。师范的同学们停下来不走了。他们告诉我们，第一天走路，不要走得太急，也不要走太远，否则就容易疲劳，不利于后面的行走。
我们听从他们的意见，也跟着停了下来。到接待站安顿下来后，我们就忙着向接待站要来刻字的钢板、钢笔、蜡纸和油印机，自己印制毛主席语录卡片，还印了一份“特大喜讯”传单。“特大喜讯”传单内容，据说是叶剑英传达的，说是经科研人员测定，毛主席可以活到150多岁，林副统帅可以活到120多岁！另外还有一份“特大喜讯”，是说人民公敌蒋介石晚上上厕所，掉到茅坑里淹死了！只是由于时间太晚，我们就没印了。
第二天一早，我才发现爸爸教的打背包的方法，我根本就没掌握没记住，那个“两竖三横”的式样，我怎么也打不来，心里暗暗叫苦，只得胡乱把被子捆起来。到了宋家塘，师范那支队伍就往衡阳方向去了，我们和他们道别后继续往前走。
沿公路行走并不枯燥，碰到不少的红卫兵队伍。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相互鼓励和问候。我们还看到一支来自广西的队伍，他们拉了一辆手推车，背包都放在车上，大家跟着车走，非常有创意。
我们走到（湖南）双峰县时，刘湘宁病倒了，感冒发烧。那支邵阳卫校的“娘子军”送来了药片，接待站的医生也给湘宁打了针。我们停留了两天，大家有点急了。湘宁很能理解大家的心情，病情稍有好转就又出发了。
在（湖南）湘乡境内，我们还遇到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我们想上厕所，正好遇上一群小孩，他们说的湘乡话，我们一句都听不懂；无论我们是讲普通话还是讲邵阳话，他们也都听不懂。我们问厕所在哪里，他们摇头；又问茅房在哪里，也是摇头；问“屙粪”的地方在哪里，还是摇头。最后我们也不问了，直接到农家院子里找厕所，才解决了内急的问题。
我们走到湘乡县城时，已是傍晚了，感到精疲力竭，一路走一路打听接待站的位置，有的人说很近，有的人说还很远。后来我们问一个中年人时，他说接待站还有两里多路。当我们一转身，猛地发现，我们就站在接待站的门口。正想找那个中年人，要质问他为什么骗红卫兵，可那个人早已经溜了。
我们来到接待站的接待窗口办理登记手续。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不要绕道走湘潭去韶山，湘乡就有条近路可以直接到韶山，半天就到了。这条道虽然要走一段小路，但沿途都是去韶山的红卫兵队伍，不用担心走错路。
第二天早餐后，我们就出发了，果然一路上都是红卫兵队伍。尤其是到了山路，队伍都连成一线，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一面面红旗迎风招展，大家都扯起喉咙唱起了革命歌曲。大约中午一两点钟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红太阳升起的地方――韶山。
放眼望去，韶山人头攒动，都是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不时还播放一些注意事项和通知。我们被安排住在韶山学校，5个人被分成两块，有住账篷的，也有住教室的，放下背包我们就去吃饭。
食堂的场面让我们惊讶不已。至少有100名炊事员在忙碌，洗菜的，炒菜的，打菜的，都排成一长溜。特别是煮饭的，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一麻袋的大米直接往大锅里倒，根本不淘米，就这样还不能保证马上能吃到饭。吃完饭后，我们就各自休息，为明天的参观活动养精蓄锐。
我闲不住，一个人出来走走。只见韶山到处都是歌颂毛主席和文化大革命的标语。有一条标语，我印象特别深，用碎瓷片嵌在路边的土坎上，内容是“朝鲜造反派想念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先找到卖纪念章的地方，那是一块土坪，搭着棚子，有十多个窗口，每个窗口都排着上百人，一时半会是买不到纪念章的。我知难而退，发现旁边有卖手绢的，上面印着一些韶山的图案，如韶山水库、韶山学校、韶峰、韶山灌区等，不要排队，我就买了几条。就这么边走边看，我来到了毛泽东同志陈列馆。
陈列馆里挤满了人。在陈列馆的入口处，大家都围着在抄写前言，我也挤进去抄写。还没抄完，就有工作人员劝我们快抄，赶快离场，闭馆的时间到了。我走出陈列馆，正好高音喇叭在广播一个通知：根据文件要求，从明天起，红卫兵离开韶山，就要自己负担路费。
我赶紧跑回住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湘宁、惠昌和建鲁。大家身上都没有多少钱了，如果我们今天不回去，就没钱回邵阳了。几个人一合计，马上回邵阳，韶山下次再来看也不迟，一定会有机会的。我们拎着背包，急匆匆地赶往汽车站，在路上只听高音喇叭里还在不断重复播放这个通知。
车站挤满了人，我们幸运地坐上到湘潭的汽车。到湘潭后，接待站把我们分配到一家职工医院的接待站，并给我们开了一张免费回邵阳的介绍信。当我们赶到这家职工医院时，已是晚上八九点钟了。医院的接待人员对我们特别热情，为我们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安排了舒适的房间，这是我们此次外出串联以来第一次睡上了床铺。我们感到特别温暖。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了湘潭火车站，登上了一列开往邵阳的红卫兵专列。闷罐车厢里除了一个简易的厕所，其余什么设施都没有。列车开动，大家情绪还比较高，唱歌的、低声交谈的，此起彼伏。几个小时后，车厢安静下来，大家席地而坐，耳边只有咣当咣当的车轮声。列车走走停停，大家又渴又饿，只盼早一点到邵阳。直到晚上华灯初起，列车快到邵阳了，大家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歌声再度响起。
下了火车，公交车把我们送到人民广场就不进城了，我们只得背着背包走回家。市区行人稀少，悄无声息，就像我们这次步行串联，兴致勃勃出发，偃旗息鼓回家。辛苦跋涉6天，到了韶山，连毛主席旧居都没见到就回来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步行串联。
在当年轰轰烈烈的红卫兵大串联浪潮中，我们的步行串联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尽管这次步行去韶山的行动不算成功，留下了遗憾，但小小年纪的我们毕竟得到了锻炼。当时我们就引为自豪，然后便一辈子不能忘怀。
（本文源于《情满资江》一书。）
作者简介：衣继烈，男，山东烟台栖霞人，汉族。1970年入伍，1982年转业到湖南省邵阳市工作……如今，自驾游说走就走，享世上最高奢华，得人生灿烂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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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