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云中谁寄锦书来
陈 晓 林
一
“云中谁寄锦书来”,语出北宋李清照词《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李清照和赵明诚伉俪情深,却常分居两地,只能靠鸿雁传书,此句表达了词人对远方夫君的思念之情。
信者,人言也;信用也。有文字以来,书信一直是人际交往不可或缺的重要方式。 也是文人士大夫思想情感抒发的独特载体。
据史书载,私人家书,始于春秋时代。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那时,古人的书信常用洁白的绢来写,长一尺左右,称为尺素,故书信也称尺素书。洁白的尺素书结成双鲤之形,古乐府诗有道: “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杜甫《春望》诗名句:“烽火连三日,家书抵万金”,活脱脱地道出了书信在国人心中的份量。
其实,在古诗词中,类似的情感表达不胜枚举: “汉口双鱼白锦鳞,今传尺素报情人”(晏殊) “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陈玉兴) “独下千行泪,开君万里书”(庾信) “鸿雁向西北,因书报天涯”(李玟)“寄长怀于尺赎”(杜笃),“失物每从无意得,怀人恰好有书来”(袁枚)。
寄情于书信,每位曾经的游子都感同身受。 我不满16岁就离开了家乡,远赴北国边陲服役。儿行千里母担忧。出发前,泪眼婆娑的母亲要我至少半月给家里写封信。每次收到我的来信,家里也都及时回信。至今我清楚的记得,家信多数是母亲执笔,抬头总是,“吾儿:见字如面”。落款常是,“妈妈于灯下”。每封来信,父母都切切提醒,殷殷嘱托,百般鼓励。那一封封家书,如暖阳,消解了我的思乡之苦。也如悬梁之锥,让我在从军的路上,不敢懈怠。
我与妻子相知相恋也是鸿雁为媒。我们是经人介绍相识的,人末见面,先通了半年信。笔谈让我们彼此有了了解,见面不久就结婚了。我曾对妻子戏言,“人家还有个“第二次握手”,(改革开放初期风靡全国的一本爱情小说)咱俩只握过一次手就结婚了”。
那个年代,部队规定营级以上干部家属才能随军,我们婚后过了五年两地生活。通信,就成了维系夫妻情感的重要渠道。我们戏称,“每周一歌”、“半月谈”。妻子说,人家谈恋爱是“压马路”、“逛公园”,咱们谈恋爱是写信。恋爱和分居间我们的百余封通信,她用红绳捆札,一直保存着,我几次让她烧掉,她都不肯。后来一再搬家,终付一炬。
二
簿如蝉翼的书信蕴藏着丰富的人文内涵。写信寄信都很有讲究,亦有约定俗成的格式和礼仪。书信礼仪是中国传统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从一封信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学识和教养。久而久之,形成了炎黄儿女独特的书信文化。
史上许多信札本身就是优美的散文或精炼的学术札记。有些书信,甫经公开,蔚成千古名篇。脍炙人口的有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就是在这封给好友任安的信中,司马迁阐述了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高格。《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嵇康的代表作,也是我国古代书信体散文的名篇。近现代有林觉民的《与妻书》和赵一曼烈士就义前写给儿子的绝笔《示儿》。这两封泣血家书,每每读来,都令人动容。
也有一些书信结集成书,影响至深且远,比如《毛泽东书信集》,鲁迅的《两地书》,《曾国藩家书》,《傅雷家书》等。
在中国艺术史上,还有一个独特的现象,就是许多书法名篇,首先是以书信示人的。被列为天下法书第一名帖的《快雪时晴帖》,就是王羲之写给朋友马丽珠的日常书信。王绚的《伯远帖》也是写给亲友伯远的一通信札。学者张瑞田认为:“手札,也称书札、尺牍、书简,是中国书法的源头。魏晋以来的书法代表作品,手札占据了半壁江山。”
时至今日,信笺手札鉴赏与收藏己蔚成风气,信札之美至少有三重境界,即花笺素笺之美,书法之美,文辞之美。我也有收藏信札之好,收藏最珍贵的一通信,是林则徐禁烟获罪,被发配新疆,途经陕西,受到热情款待,给当地臬台写的答谢书。从这封信中看出,公道自在人心,清朝中下层官员,为林打抱不平者大有人在。林则徐不但是伟大的爱国者,也是著名的书法家。他的行书法度严谨,苍劲有力,一笔不苟,就像他的为人,有凛然正气。用笺是“云左山房”(林则徐斋号)专用笺。 这通信是早年从北京潘家园地摊捡漏淘来的。当时,真真假假,众说纷纭,后经古文献版本学家王贵忱先生鉴定,是为真迹。
在我的收藏中还有一件爱不释手的是诗人鲁黎实寄名信片。内文是诗人用毛笔书写的哲理诗代表作《泥土》:
老把自己当作珍珠
就时时有怕被埋没的痛苦
把自己当作泥土吧
让众人把你踩成一条道路
我还藏有书法家何昌贵、张瑞田、陈一兵、高杨、曲庆伟、孙德仁等一众好友在宣纸信笺上写给我的信。每每赏读这些散发古风的尺素,品味师友们的待人之厚,治学之勤,爱好之雅,都如沐春风。
遗憾的是,一次次调动、搬家,更多的信件都湮灭在岁月的风尘里了。最令我懊恼的是,父母的手泽一件也没能保留下来。到了花甲之年,对老祖宗“敬惜字纸”的古训才算有了几分省悟。
三
随着电子邮件,短信、微信、语音、小视频的普及,古老的通信方式式微,甚至濒临“绝境”。这是深以为憾又无可奈何的事情。看来,书面通信早晚有一天得纳入濒危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与昆曲、京剧一并加以保护了。
大数据时代,使得各个领域,包括人文领域都开始了数字化的进程。高度透明,让人们既兴奋又不安。暴风骤雨式的信息,令人目不睱接,投喂式的传送,又把我们封闭在了一个又一个信息孤岛或曰圈子里。而用表情包,代替情感表达,即使再“丰富”,也让人啼笑皆非。我知道,以电子信息技术为基础,以数字化和网络化为基本社会交往方式的信息社会不可逆转,但可怕的是,按照某些专家的描绘,在大数据背景下,我们运用数据的同时也将成为数据。我担心,在不知不觉我们会不会在数据 中迷失并被吞噬,从而丢失传统,甚至失去自我。莫言有一段演讲辞曾在网上流传:“交通的便捷使人们失去了旅游的快乐,通讯的快捷使人们失去了通信的幸福,食物的过剩使人们失去了吃的滋味,性的易得使人们失去了恋爱的能力。”这话是否出自莫言之口,我没做考证,但个中的问题,的确发人深省。
锦书谁寄?锦书寄谁?想来,我己许久没写信,也没收到来信了。此时,我真想拿起笔写封信,可又一想写给谁呢?最期盼读我信的父母远在天国;与老妻须瘐不分,也不用写;女儿在单位忙的连微信都很少回。亲朋好友都在线上、“圈”里,每天不是问好,就是点赞,时不时还来个视频通话,如突然收到我的来信,准以为出大事了。于是写下了这些闲言碎语,感慨一二而已。
原载《散文百家》二0二三年八月号

授权作者简介: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