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
王老师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数学老师。
那时候我对年龄没有太大概念,不知道王老师的年龄,只记得是一个驼了背,又有些瘦弱的男人。他总是穿一件褪了色的中山装,我们已经无法知道它最初的颜色,是灰?是蓝?反正肩头早已泛白。他经常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天气热的时候,他会摘掉帽子,用手帕拭额头的汗,我看到他的脑门和头顶是秃的。他的眼睛很大,有点突,但我不觉得他的眸子是清澈的,他的瞳孔泛着黄,那次我离他很近,他突出的眼珠子吓了我一跳,不敢再和他对视。
他的声音很不好听。尖细,又有些沙哑,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家乡话,断然讲不出抑扬顿挫的话来,我们听着很费劲。在那个对老师崇拜的年代,我们那帮臭小子也没有谁喜欢他教的数学学科。
他写的字很好看。他写字的时候总是将粉笔在黑板上稍稍磨一下,然后对着粉笔轻轻啐一口,并没有吐上唾沫,才拉开架势写起来。他写得很用心,粉笔与黑板轻轻地摩擦,吱吱地歌唱。这声音要比他讲课的声音好听好几倍呢。他写完之后总会倒退一步,左右看那么一回。大概是看有没有败笔,他会认真的擦去某个字再写上,并不是因为这个字写错了。
那时候我们学分数。 很多孩子学不会,两个分数相加,总是分母、分子都相加,他显得很着急。那一次他着实生气了。反复叫了几名同学之后,大家还是一问三不知。他将黑板擦啪啪啪的摔在水泥黑板上,他稀疏的胡子,气得发抖,他病弱的身子整个在颤,眼珠子似乎要突出来,吓得我们那群捣蛋的孩子没有一个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我还记得那一次考试。那时考试是没有卷子的,老师在黑板上抄题,我们就抄在本子上。等交卷子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写的第一页不见了,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儿。我那时唯一应对的方式就是哭,由默默流泪到小声啜泣。王老师终于发现了,他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又拍拍我的脑瓜:“咋了?”我抽噎得更厉害。得知我的卷子找不到了,他也显得很失望。但很快就安慰我:“不要哭了,老师知道上一次是你考得最多,全班就你一个八十多分,你好好做第二页吧。”他说话的时候极尽温柔,那是我听到的最柔和的话语。原以为他那么冷漠,没想到他竟记得我考得最多,我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以后别的孩子在背后说他坏话,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从他的安慰中看到了他是爱我们的,他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恨铁不成钢。这是我学生时代唯一记着的和他有关的事。我的数学成绩也一直是最优的。
后来我做了老师,和他同事。那时他身子已经很弱了,瘦得让人有些担心,看到他,很自然地就想到“弱不禁风”。他的眼睛依然很大,但似乎有些凹陷。他帽檐下露出的头发现出了斑白。他的身子僵僵的,每一次扭头都显得很费力,背似乎更驼了。他还是一身中山装装扮,带有明显的时代印记。
我亲切地用普通话喊他“王老师”。他满脸堆笑,他自豪地对他的学生们说,我也是他的学生,说我读小学的时候多么优秀。他们班上的孩子曾经跑到办公室向我求证了这个问题。
他是学校的会计。每到发工资的时候,他会让家人带着他去镇上领回来。第二天他把每个人的工资收入写在一张纸上,工笔正楷,清清楚楚,每一项收入,一角一分,都明晰的写在上面。他做得一丝不苟,从来没有出现一分一厘的差错。
半年后,他的病情加重。开始,他僵僵的用手支着讲桌,坚持上课。再后来,矮矮的一方讲台,他手扶着墙壁已经登不上去了,他不能迈上任何一个台阶,可他还是来校上课,他让同事把他搀到讲台上,他蜷缩在一把藤椅里,依然讲,讲分数,讲小数,讲应用题……那声音跟多年前讲给我们听是一样的。此时我才恍然明白:那个时候他也是如此专注啊!
他终于连坐在讲台上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可他却要两个儿子去学校接替他的工作,他说儿子高中毕业应该能教小学的,他还不到退休的年龄,怎能白吃公家的饭,拿公家的钱?其实,当时他只是民办老师,工资少得可怜。所有的同事都担心他还能不能等到转正的那一天。
他教的那些孩子会拿着一包方便面、一包饼干去看他。每次他都会拉着孩子们的手流泪不止。这是那些孩子们回来说的。
我们也去看他。他窝在病榻上,半躺半仰着,很可怜,很无助。见到我们,他深陷的眼窝汪着一汪泪,他的嘴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临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竹枝似的手微微扬起,那汪泪涌出来,湿了一脸。
学期末,我被调到另一所学校,便很少再回来。交通的不便,通讯的不发达,我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那一天我经过他家门口,要去探望,却见他家门上赫然贴着黄裱纸。我呆呆地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作者:黄松,郑州经开区外国语教师,从事语文教学20余年,中学高级教师,喜欢用淡淡的文字书写诗意的生活。

举报